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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残忍春天  在江宁市 ...

  •   在江宁市的边缘,高楼大厦逐渐被矮小灰白的自建房取代,繁华的气息变得朴素而清新。

      橙黄色的太阳缓缓升起,照亮整个城市。丁也和阮秋迎着这一抹朝阳下了车,初春的温度还带着一丝冷意,一阵风刮过,阮秋微微一缩。

      “真冷。”她跺了跺脚,抬眼扫了一眼穿着单薄、脊背笔直得像是对温度毫无感知的丁也,“你不冷吗?”

      “还好。”丁也的回应很淡。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房顶,落在不远处一片刚翻过的土地上。几个穿着薄衫的农民已弯着腰在地里忙活,晨光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有人直起腰,抬手抹了把汗,又继续低下头去干活。

      阮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土地上忙忙碌碌的身影,问道:“是他的家人吗?”

      “不是,还要往里走。”丁也收回目光,“路有点不平,走的时候注意脚下。”

      两人认识的时间不短,也算得上朋友,阮秋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她知道他的绅士风度、关切不会随意对人展开,一个总是平淡的人只有在另一个特别的人面前才会显得有所不同。

      阮秋偷偷摇了摇头,无奈笑道:“那走吧。”

      两人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走,阳光落在两人的肩头,将影子投在灰白的墙面上。风还是凉的,但照晒的地方已经暖和起来,偶有一两只狗从房院里探出头来,象征性吠叫两声,尾巴摇得像是螺旋桨。

      丁也的步子收着,把靠里的路让给阮秋。他话少,鲜少主动开口,一路上阮秋说个不停——说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过偏僻,说早上应该多带一件,说这段时间忙得飞起回去得让屠滟请客吃饭。丁也偶尔附和两句,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路面上。

      阮秋偏头看他一眼,八卦的心有些压抑不住。若是其他人她肯定不会开口,但也知道问了丁也不会恼她,毕竟对他来说特别的人,同样是她特别的人。作为屠滟的姐姐,她有必要替自己的妹妹打探一下情况:“你和停停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是别人来八卦,丁也不会理会,甚至会冷冷一记眼刀。他不会向任何人分享有关她的故事,更不会容忍别人如此亲密地叫着她的小名。

      但她是阮秋,屠滟喜欢她,将她认作亲人。

      阳光落在丁也的侧脸,在那一瞬间将那层惯常的冷峻照得柔和,他抬眼看向阮秋,语气坦然:“主动权在她手上。”

      “我一直都在这里。”十年前在,十年后依旧在,他从未往后退过一步。他不愿意给她太多的压力,名分对他来说从不是必需品,只要她高兴,他就可以一直等待。

      阮秋没接话,眉梢微微上挑。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屠滟会选择这个人。

      沉默片刻,阮秋换了话题:“对了,你是怎么找那个人的?”

      那个人,就是他们今天来的目的,当年受到教唆幸存的受害者。因跳楼导致双腿残疾,从噩梦般的那一天后便失去了站起来的能力。

      联系上他并取得上门的同意并不简单。对于受害者及家属来说,那是一段永不褪散的噩梦,教唆者躲在幕后并未受到任何处罚,承受痛苦的只有可怜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

      阮秋不知道丁也做出了怎样的努力。昨天下午她突然收到他的信息,问她能不能腾出时间,和他一起走一趟。

      “谢阳辰,今年二十四岁。”丁也开口。因为信息来源特殊,他不能带出纸质资料,只能将所有的信息牢牢记在大脑里,“十四岁时突然从学校三楼跳下,经抢救后保住了生命,但永远失去了一双腿。父母是朴实的农民,这些年他反复出现并发症,为了救治照顾他,家里耗费了大量心血。”

      “谢阳辰及他的家人不愿回忆那段往事,所以拒绝面对警察。”他顿了顿,“刚好我在医院的朋友帮他看过病,托了关系沟通,他表示愿意见我们。”

      他偏过头,看向阮秋。

      “我能理解谢阳辰及他的家人作为弱势方,不愿意披露自己的伤口。而我们——”丁也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字音落得重了些,“不也正是当初教唆案的受害者之一吗?我想我们一起去,或许会有好的效果。”

      手腕上的蜿蜒伤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慢慢爬过,阮秋的右手不自觉地搭上左手腕,指腹隔着袖口按在那个位置。

      那道疤已经跟了她十年。颜色从深红褪成淡粉,又变成现在的浅白,但终究无法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增生的疤痕组织微微隆起,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腕骨内侧,丑陋、扭曲,她却从没有打算去消除。因为即使通过手段消去痕迹,即使她这些年不断汲取能量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即使她已经从蜷缩着哭泣的女孩长成了可以替别人撑伞的律师,但当回忆触及十年前的事故时,疼痛还是会趋附而上,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比任何一道疤痕都深。

      所以,连她都不能完全忘记的痛苦,承受更多的人——谢阳辰及家人当然更难以释怀。

      阮秋略微颔首,将丁也的话记下,跟着他往里走。

      路过好几家装修体面的房屋,再往里走,路越来越窄,地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积着陈旧的雨水。他们停在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前,大门已经有些歪了,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声响,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墙角划有一小片地,种的东西刚冒出点头,看不出是什么。

      丁也两人还未来得及出声,狗就先冲了出来。

      比普通的土狗小一整圈,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却牢牢挡在房屋前面,龇着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它很小,但姿态很凶,如果有人要招惹它,一定会被它狠狠咬下一块肉。

      “不苦,回来。”

      一道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很轻,没什么力气,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就会断在半路。

      狗回头看了一眼,呜咽一声,慢慢退到门边,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门口。

      电动轮椅缓缓驶出来。轮椅看起来很新,和这个破旧的院子格格不入。坐在上面的年轻男人瘦得厉害,皮肤白得发灰,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起来,他抬手挡了一下,又放下,努力把视线对准门口的方向。

      他的视力似乎也不太好,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是的。”丁也向前进了一步,却没有直接越过大门,隔着一段距离介绍来意,“你好,我是丁也。几天前托人和你及你的家人联系过,方便我们进来吗?”

      谢阳辰愣了愣,然后反应稍慢地点点头:“我爸妈他们去做事了,可能要晚点回来,你们......先进来吧。”

      得了允许,两人才越过小狗护卫的防线,跟在谢阳辰身后慢慢进了屋。

      “对不起,我家里没什么能招待的,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谢阳辰并不擅长和人沟通,带人进家门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家连盘像样的水果都端不出来招待客人。他窘迫地红了脸,有些无措地看向两人。

      “你太客气了。”阮秋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摸一直守在主人脚边的那条小狗。她的手还没碰到,狗就往旁边躲了躲。她也不恼,笑着仰头去看谢阳辰的脸,“你的小狗很爱你。”

      自从事故发生以后,谢阳辰就鲜少和人沟通,他躲在家里,躲在家人为他搭建的堡垒里,白日里总是一人一狗静静待着,他不看电视也不玩手机,就坐在轮椅上发呆,熬过一天,又是一天。

      所以当有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用不带异样的眼神看他,眼底是干干净净的善意,他就慌了。

      “额......嗯......”他声音越来越小,“不苦很好。”

      阮秋没勉强去摸狗,站起身,退到丁也旁边坐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谢阳辰低下头,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紧张地来回摩挲。他知道这两个人为何而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丁也看了眼桌上的药箱,放轻自己的声音:“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常有幻痛的感觉出现吗?”

      会的,谢阳辰以沉默作答。

      换下厚重的冬衣后,裤管空落落地塌在轮椅下方。膝盖以下的部分,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为了保住命,不得不切掉。

      但春天不会管这些。

      立春之后,膝盖就开始疼。不是那种被刀割的疼,是更深处的、摸不着但躲不掉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生长,还在那里活着,还在提醒他——这里本该有两条腿,这里本该能跑能跳的双腿,而不是一截空荡荡的裤管。

      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分不清那截腿是不是还在。有时候半夜醒来,恍然觉得脚趾发凉,想拉被子盖一盖,手伸过去,摸到的只有床单。

      春天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他不太公平。它让树发芽,让花开,让狗在院子里摇尾巴,让一切都活过来,但让那些好不容易结痂的东西,跟着一起松动。

      他已经学会不说疼了,但身体比嘴诚实,疼痛从不问他愿不愿意,只一味地来,一味地让他狼狈,一味地把他按回十年前的那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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