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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慈善家  “春晖暖 ...

  •   “春晖暖心——关注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公益活动设在江宁大学的礼堂。

      作为江宁大学最年轻的副教授,丁也受邀出席。

      他对所有冗杂的活动都兴致缺缺,只是院内领导表示年轻人需要多露露脸,实在是推不掉才来。

      丁也入场的时间有些晚,索性站在礼堂最后的位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陈嘉木坐在会场中央偏前,被一群人簇拥着。

      男人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细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亲切、谦逊还有久居高位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从容,一样不落,全都妥帖地挂在那张脸上。

      “陈先生。”工作人员小跑过来,在男人身侧蹲下,声音压得很低,态度恭敬,“待会需要您上台发言,流程大概两三分钟,致辞稿已经放在您座位旁边的夹层里了。”

      陈嘉木侧过头,微微颔首,笑容没变,只是眼角那点细纹又深了一点点。

      “辛苦了。”他的语气温和得体,正如一位富含教养的慈善家。

      但丁也注意到,他没有让对方起来。

      年轻的工作人员就那么蹲着,把后续的流程一五一十交代完,才起身退开。自始至终,陈嘉木的头只侧了那么一下,视线甚至没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两秒。

      丁也轻轻挑了下眉梢,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活动正式开始前,礼堂的灯光调暗,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关于未成年人心理健康问题的公益短片。青白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清楚直白地照出了他们的神情。

      画面里出现一个男孩,站在天台边缘,背影单薄。

      陈嘉木看起来颇有兴致。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陷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温和的笑意照得有些失真。

      男孩纵身跃下的画面定格,黑屏,然后缓缓打出字幕:每五个孩子里,就有一个曾在深夜想过放弃自己。

      礼堂里很安静,有人在叹气,有人别开了眼。

      但陈嘉木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他的下颌微微向上抬着,以一种睥睨的视角审视着那片定格的黑屏,不像是在看公益短片,而是在欣赏什么有意思的电影。

      丁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向下收的时候,视线扫过他胸前的logo。

      Sk,Silverkey——银匙集团。

      他收回目光,耳际传来身侧人交头接耳的声音。这种场合从来不缺窃窃私语,无非是谁捐了多少钱、谁跟谁走得近、谁最近又有什么动向。

      “这场公益活动银匙集团的老总光是以个人名义就捐赠了两百万!”前排有人压着嗓子,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

      “两百万?”旁边的人倒吸一口气,“那再加上集团名义的,不得翻番?真是大手笔!”

      “可不是。听说他这些年身体不是太好,一直在温哥华休养,这都多久没有出面参与活动了。这次专程飞回来,光飞行就要折腾二十多个小时,诚意是真的足。”

      “到底是从江宁市走出去的人,有钱人最讲究了。”

      丁也垂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们知道银匙集团为什么这些年来一直对青少年心理健康多有关注吗?”另一个人加入对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为什么?”两侧人好奇地将头伸过去,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好像是因为他亲弟弟,就是在十几岁的时候自杀的。”

      丁也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声源处。

      “所以陈总才格外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那人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感慨,“有钱又怎么样?在死亡面前终究是人人平等。”

      有人好奇地追问:“怎么会自杀?”

      那人摇摇头:“不太清楚。当年跳楼的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自杀的原因,并没有公布。可能是家里不想外传吧,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十几岁……那还是孩子呢。”

      对话渐渐低下去,几人八卦完便被场上主持人的声音吸引走了注意力。

      丁也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坐在前排的侧影,陈嘉木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仍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

      亲弟弟,十几岁,自杀。

      他想起刚才屏幕里站在天台边缘男孩一跃而下的画面,想起陈嘉木嘴角那抹笑意,想起他微微上扬的下颌,想起他审视那帧画面时眼底难以言喻的光。

      慈善家?

      丁也没说话,只是把这词在心里默过了一遍。

      “丁教授,您怎么站在这儿?您的位置在前面,请跟我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丁也的思索,他的话一出,刚才还交头接耳的几人目光立刻递过来,带着对身后年轻人身份不加掩饰的惊讶。

      丁也微微点头,跟着工作人员的引导往前走去。

      他的位置靠前,在礼堂的第三排。在这个角度,台上一览无余,但距离陈嘉木的位置还有些距离。

      丁也落座时,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陈嘉木偏着头,正和身旁人说着什么,却在那一瞬间转过头来,目光正好撞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短地碰触。

      陈嘉木主动冲丁也微微颔首,嘴角那抹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算不上是打招呼,只是出于商人的一种惯性,极快地确定对方的身份,极快地思索是否对自己有利,以及极快地判断这个人是否值得记住。

      丁也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在座位上坐稳,视线落向前方的舞台,仿佛刚才那个对视并不放在心上。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宣讲、致辞、合影、再致谢,活动该有的流程一个没落下。后面几排的人早已坐得腰背发僵,偷偷扭着脖子,终于在主持人最后一句致谢之后,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

      等到人流散得差不多了,丁也才起身往外走。

      起身时,他余光扫见陈嘉木身边还围着不少人。商业化的吹捧此起彼伏,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久仰”“荣幸”,分辨不出几分真心,几分客套。陈嘉木一一应对,有来有往,笑意底下藏着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丁也没停留,径直走向出口。

      初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礼堂外玉兰树特有的清冷芬芳。

      他刚迈下台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丁教授还真是叫人好等。”

      他诧异转身,见屠滟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发丝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眼底含着笑,是那种不带任何公事公办的、难得的松弛。

      “吃饭去吗?”她问。

      丁也微微一怔。

      “你怎么会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软下去。那张惯常冷冰冰的脸上,有惊喜从眼底浮起来,唇角不自觉地带起一点弧度。

      屠滟看着他笑了一下,胡诌道:“路过。”

      两人的关系现在只隔着一层薄膜。

      丁也知道屠滟此刻最心系的,是母亲的案子刚刚重启,十年的心结刚刚有了松动的迹象。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她的负担,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她任何额外的压力。

      所以他忍住、克制,让自己成为她身后最忠诚的后盾。

      而屠滟呢,她一直都知道。十年前知道,十年后也同样知道。

      母亲的案件正在进行,她需要把全部的精力放在那上面,现在并不是谈任何其他事情的时候。

      再加上她其实也有些享受他们现在的关系。隔着一层薄膜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又远到不必为任何的情绪负责。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办案,一起站在风里说话,而不必担心那层薄膜被戳破之后未知的一切。

      她害怕失去的感觉,所以现在正正好。

      “走吧,我都饿了。”屠滟转身往前走,没等他回答,却笃定了他一定会跟上来。

      丁也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她的背影,他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往外走时,身后传来动静。

      屠滟回头看了一眼,迟疑了一瞬又收回目光。

      “怎么了?”丁也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屠滟摇了摇头:“没事。”

      随后她转移话题:“猜猜我想吃什么?”

      丁也配合着报了几样,每报一个便看她一眼,直到她脸上的表情舒展开,他才眼带笑意地确定最终要去的餐馆。

      屠滟瞧他一眼:“丁教授,用心理学揣摩人心可是犯规。”

      “那就罚我请客,如何?”

      “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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