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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404 Not Found 笔录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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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录室的门关上,屠滟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坐下。
说熟悉,是因为她曾无数次坐在这里的对面,以警察的身份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走进来。如今位置调转,膝盖抵着冰凉的桌沿,她才发觉这把椅子坐着并不舒服。
她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揉搓着膝盖上的裤料,将那一片平整的布料揉出细碎的褶皱。
对面坐着两位同事,都是局里的人,她认识,却不算相熟。进门时彼此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各自落座,面上便只剩下公事公办的严肃。案卷材料摊在桌上,录音设备亮着红灯,一切按程序来。
屠滟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受。
有些怪异——毕竟当了这么些年警察,还是头一回以当事人的身份坐在这位置。但更多的,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感觉,像潮水一下一下撞击着某道紧绷太久的闸门。
母亲的案子,终于重启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掠过时,屠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是一种蛰伏太久、几乎被她遗忘了形状的兴奋。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这段藏在她记忆最深处、又被她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苦痛,那个在无数个深夜翻滚的失眠,那个让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的原点——终于有机会,从那个火光冲天的日子里走出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她抿了抿唇,将视线投向对面的白墙。
“姓名。”
对面同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回过神,看向提问的人,语气平稳:“屠滟。”
笔录按流程一板一眼地进行。有来有往,问答清晰。她配合着每一个问题,叙述克制而准确,像过去无数次她要求证人做的那样。记录的同事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偶尔抬头确认她的神情,她都一一坦然回视。
笔录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但单面镜后的人脸色却并不太好。
丁也站在镜前,双臂环抱,目光始终落在玻璃那端的屠滟身上。作为她的心理治疗师,按规矩他应当在本案中回避——但他是例外,马局特批的,允许他全程旁观。
笔录室内的问答他一个字没落。
起初,他只是看着她坐在那把冰冷坚硬的椅子上,看着她无意识揉搓裤料的手指,看着她强压着呼吸起伏的胸口。那都是他熟悉的、属于治疗室里的微表情,他在过去的数月里反复研读过无数次。
担忧从眼底浮起来,又被他压下去。毕竟,他知道她比谁都厉害。
但随着屠滟的叙述逐渐深入,他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越来越深。
青少年、网络论坛、教唆自杀。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丁也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垂下眼,镜面反射出他自己的轮廓,那张脸上惯常的沉静正被某种晦暗的情绪悄然侵蚀。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还没有遇到屠滟的自己。
青春期痛苦的画面滑过脑海时,心脏慢半拍地传来一阵刺痛。
那个网站,那些深夜里独自面对屏幕的时刻,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黑暗黏稠的念头。那时候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越来越沉默,他像一只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困兽,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等着某根稻草落下。
后来那根稻草没有来,来的是别的东西。
是某天清晨无意向上一瞥时,看见那个女孩趴在窗台笑得明媚,阳光毫不客气落在她柔软如绸的长发,像镀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丁也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到屠滟的画面,却记不太清楚那个曾差点让他错过她的网站。
网站域名里似乎有鲨鱼的字母,shark,还是某个变体?他拧起眉,那串字符在记忆深处若隐若现,像沉在水底的碎片,捞不起来。
他转身,几步走到角落的电脑前,借用了外网线路。手指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层本就浅淡的血色又冲淡了几分。
所有能够拼接的字母、单词、变体、组合,在他指下飞扬、拆解、重组,像无数片破碎的拼图被强行归位。
回车,等待,页面跳转。
404 Not Found
他盯着那行冰冷的字符,瞳孔里映出屏幕上单调的灰底黑字。换一个组合,回车,404......再换......404......再换......
不对。
无论他怎么拼接,网页弹出来的画面都是同一个结果。
十年时光,那个教唆青少年轻生的网站或许早就变换了域名,或许已经彻底关闭。
他垂下眼,指尖还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声,那口气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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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秋拦停了一辆出租车,坐进车没两分钟就开始后悔。
司机叼着烟,手机架在仪表盘上外放视频,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飞快地滑动屏幕。视频推荐清一色的擦边跳舞,他不歇气地点着爱心,满车厢都是那种低俗暧昧的BGM。
“你好,请认真驾驶。”
阮秋没忍,即使还在冬日,她也把窗户按下来,冷风瞬间灌进来,刺咧咧地往人脸上扑。
司机被冷气激得缩了缩脖子,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后座那女人坐得笔直,一脸正气,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没搭对,他轻蔑地喷出一口烟:“事多。”
“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三款,驾驶机动车不得有拨打接听手持电话、观看电视等妨碍安全驾驶的行为。你现在一边抽烟一边刷短视频,手离开方向盘,视线长时间脱离路面,已经构成危险驾驶。”阮秋没接他的轻蔑,语气平铺直叙,“另外你外放的视频实在是太过低俗,车厢属于公共场所,你的手机屏幕正对着后排,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被迫观看你的擦边内容。”
“工号3766,肖师傅是吧?”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刚拍下的照片,工号大头照牌拍得清清楚楚,“如果你还不改正,我将会对你进行投诉。”
司机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终究还是老老实实掐灭了烟,污人眼球的画面也终于熄了屏,车内一时陷入某种迥异的安静。
只有风声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车辆向前行驶了一段,或许是太不习惯这种安静,司机从后视镜里往后瞟了一眼,试探着开口:“我放电台总行了吧?”
“随你。”
车载音响传出声音:“这里是江宁之声广播台,我是主播桃桃。”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上午,‘春晖暖心——关注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公益活动在江宁大学正式落幕......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市著名企业家、现任华商慈善联盟理事长的陈嘉木先生,专程从加拿大飞回国内参加本次活动。这是他自八年前移居温哥华后,首次在江宁市的公益场合公开亮相。据悉,陈嘉木先生此行以个人名义向活动捐赠了两百万元......”
狭小的车内传荡着女主播清甜的嗓音。
肖师傅不成调地哼了两句,上了年纪的毛病又冒了出来:“要我说啊,这些企业家都是人面兽心的家伙,装得人模人样,惯会作秀。实际上钱全是从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身上收割下来的,早些年跑到国外去潇洒,等又缺钱了就跑回来刷存在感。我觉得国家就应该禁止他们随意出国回国,得罚钱!狠狠地罚!”
阮秋头也没抬,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手指不断尝试着那些从记忆里拼凑出的网址。
404 Not Found
和丁也尝试的结果一样。
她挫败地往后仰头,后颈抵在出租车座椅的头枕上,眉心往下压。
案件重启后的推进,变得异常缓慢。
市局那边已经安排了人手,四处摸排查询当年涉及青少年轻生的幸存者或家人。但因为时间实在太久,很多受害者家人早已搬离原址,电话号码成了空号,地址查无此人。还有些人,哪怕好不容易联系到了,也只说一句“过去的事不想再提”,便挂了电话。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丧气。
不过屠滟的状态要比他们好得多。
昨天碰面时,她甚至还反过来宽慰他们——丁也、她,还有小队觉得没帮上忙而自责的人。
屠滟说,她了解自己的母亲,就算当年那件事不是发生在阮秋身上,母亲也一定会站出来。
“错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心智还未成熟、受到引诱的未成年人。”屠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认定的结论,“错的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幕后者。”
“再说了,破案哪有这么一帆风顺的?抽丝剥茧需要时间和耐心。我很有信心,那个藏在阴沟里的臭虫一定会被我们揪出来。”
她抬眼,看向窗外。
“我已经等了十年,再等一些时间,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