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惊雷 推开病 ...
-
推开病房门,屠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苹果瘦了许多。
不过短短几日,那张总是带着婴儿肥的脸就凹陷下去,苍白得几乎与医院白墙融为一体。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得难以察觉。
听见房间内的动静,她慢半拍地抬眼看来,见到屠滟的身影后眼睛迅速蓄起眼泪,她挣扎起身:“滟滟,我老公他有消息了吗?”
屠滟定住脚步,眼瞳颤了颤。
唐金冈是“搜宝”诈骗案嫌疑人和他企图杀妻骗保两件事她都还没告诉苹果。理智告诉屠滟应当将这些事实剖开告诉苹果,可真相实在是太过残忍了,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最大化减少对苹果的伤害。
于是上前将人扶住,干巴巴道:“你感觉怎么样?”
苹果摇摇头,啜泣道:“要不是为了宝宝,我早就撑不下去了。可是今天医生说我有先兆流产的风险,宝宝的状态并不好。如果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苍白的嘴唇不停颤抖着,大颗泪珠砸在冰冷地面上。突然,她像发了疯似的不断抽打自己的脸颊,手掌与皮肤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都怪我,都怪我!既当不好妻子,也做不了好母亲。”
“苹果!”屠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自残举动惊得愣住,随即扑过去强硬地攥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却还在拼命挣扎。
屠滟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到对方,但眼底含着怒其不争的哀伤:“明明有这么多人爱你、在意你,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为什么非要将自己困在这个以爱为名的牢笼里?为什么要蒙蔽自己的心,不断践踏自己的珍贵?”
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现在的你站在我面前,我却如此怀念从前的那个你?”那个总是大大咧咧、阳光明媚的你。
苹果僵硬地抬起泪眼,目光破碎地望着她。
“警方找到唐金冈的踪迹了。”屠滟别开脸,不忍去看她重燃期待的眸光。
苹果狼狈地抹开眼泪,扶着隆起的小腹急切追问:“他在哪?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监控显示他一周前进了狗牙山。”屠滟扶她坐回病床,补充道,“别担心,他带了充足的物资,不像要求死。”
“狗牙山?”苹果一听脸色煞白,“听说那里有野兽出没,他会不会有危险?”
“从搜寻痕迹来看,他暂时安全。”
屠滟正欲再言,却见苹果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她轻抚腹部低声自语:“宝宝乖啊,你和妈妈一定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等到爸爸回家。等爸爸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要分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医院的冷气打得太足,这本该温馨的一幕,却让屠滟脊背发凉。
她突然握住苹果轻抚小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苹果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她直视对方眼睛:“作为朋友,我恨不得将那些糟心的事永远瞒着你,只期望你能好好的。但作为警察,知道真相是你的权利。只是请你告诉我,你真的准备好面对真相了吗?”
苹果困惑地蹙着眉头,她看起来实在是太过脆弱,像风一吹就碎的四分五裂的瓷器。这些年来唐金冈以爱为名的“保护”,让她不得不成为一株只有依附大树才能生存的藤蔓。
那些被刻意养出的依赖、被温水煮青蛙般消磨的心性,让屠滟不禁苹果感到担心,担心残酷的真相会要她半条命。
看着屠滟凝重的表情,苹果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她有些害怕现在一脸严肃的屠滟,下意识地露出讨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太过局促不安,反倒叫屠滟生出更多的悲哀。
“这是你的体检报告,先看看吧。”屠滟将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丁也传来的检查报告。她没有多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苹果低头翻阅报告时扇动的睫毛。
视线落在最后一栏的诊断结论上:符合甲醛中度中毒表现。
“我甲醛中毒?”她的眼睛在刹那间瞪大,磕磕绊绊道,“这怎么可能?”
“不只是你,你腹中的胎儿也受到了影响。”屠滟顿了顿,“甲醛中毒会增加胎儿畸形、器官发育异常等风险,不过具体情况还需要医生做更深入的检查。专业人员已经去你新家检测过,新房甲醛超标严重,你......一直都没什么感觉吗?”
苹果茫然地眨眼:“我是偶尔会有乏力、胸闷的感觉,但丈夫说那是怀孕后正常的妊娠反应,所以没太放在心上。况且我丈夫他在家安装了最好的新风系统,24小时循环使用,怎么还会甲醛超标呢?”
“我们做过设备检查,新风系统的出风口一直被远程锁定,操作者就是唐金网。或许,他一直知道新房里甲醛超标,且默许着。”
苹果没再说话,但神情仍不可置信。
屠滟从文件夹中取出另一套资料:“这些是唐金冈在不久前购入的巨额保险,受保人是你,受益人是他。关于保险一事你知情吗?”
不等回答,她又抽出银行流水单:“他从大学开始沉迷网络赌博,最高欠债两百万,虽然上个月突然还清债务,但最近一段时间又在‘皇冠赌场’输掉百万。这些事情你了解吗?”
“不......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苹果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什么。她的职责就是做好一个妻子,在家洗手煲汤,每日伸长脖子眺望等待忙碌的丈夫回家,至于丈夫在外做什么,她一概不知。
于她而言,正是这份若即若离的神秘感和全心全意的信任,才让这段婚姻维系至今。她始终坚信,夫妻本就是一体的,所以她又怎么会怀疑自己的丈夫呢?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可能是他一不小心设置错了才导致出风口被锁,至于保险,我怀孕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他可能只是防患于未然?”苹果十分擅长自欺欺人,她一边替唐金冈辩解,一边还给自己洗脑,“对,一定是这样的,他不可能会害我!”
屠滟闭上眼,胸口像压了块浸水的棉花,沉重到呼吸都觉得吃力。
窗外突然炸开一道惨白的闪电,将天际照得如同曝光过度的相片。紧接着惊雷轰隆炸响,震得玻璃窗嗡嗡颤动。暴雨顷刻间倾泻而下,大雨敲响着窗棂,街道上来不及避雨的行人抱头鼠窜,被雨水浇成落汤鸡。
“他犯罪了。”屠滟终于开口,声音混进雨声中,与惊雷融为一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屠滟始终相信人在做坏事时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比如杀人犯在慌张逃窜时遗留的指纹、诈骗犯在转账时无意暴露的IP地址、抢劫者提前在目标地点留下的踩点痕迹。
没有人能够无声无息地犯罪。这些细微的破绽就像黑夜中的萤火,即使微弱,但迟早会被捕捉。而作为枕边人的苹果,或多或少在这段时间察觉到了唐金冈的异常,只是她习惯了闭目塞听,仿佛只有这样才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继续维持幸福的假象。
“他涉嫌巨额诈骗。警方通过连日来的数据追踪确认,‘搜宝’软件的开发IP就是唐金冈常用的那台机器。而且,他是个相当自恋的人,程序代码里赫然留着他独特的签名。‘唐钢’,你应该记得,读书时他就经常用这个代号投稿。我们在他之前参与开发的软件程序里也发现了同样的标记。”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苹果狼狈地喘着粗气,“他......只是在搞金融投资,运气好挣到了钱。”
“受骗者前脚被诈骗六百万,没两天唐金冈的账户就莫名其妙多了四百多万,这世上哪来这么巧的‘金融投资’?”屠滟一眼不眨地盯着苹果,低语道,“清醒一点,别自欺欺人了好吗?”
苹果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病号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急促的喘息声在病房里格外刺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被刀割般痛苦,破碎的呻吟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
屠滟一个箭步冲到床头按响护铃,她刚转过头,那句“你还好吗”还没问出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
苹果的手掌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剧烈颤抖着,掌心因为用力而泛红。屠滟的脸因为惯性被扇得偏向一侧,左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屠滟舌尖抵住口腔内壁,尝到一丝铁锈味。
“滚!你滚啊!”苹果声嘶力竭地吼着,指尖几乎戳到屠滟的鼻尖,泪水像决堤比窗外的暴雨还要汹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拿你当你最好的好朋友,当初你不声不响地一走了之,现在回来竟是要破坏我辛辛苦苦经营的家庭。我讨厌你屠滟!我讨厌你......”
她哽咽到喘不上气,不得不弯腰按住因激动而隐隐作痛的肚皮。
“怎么了,怎么了?”听到动静的护士匆匆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看到大着肚子的病人正捂着肚皮叫疼,吓得赶忙将人扶回病床躺着,将主治医生叫来。
她有些埋怨地看了眼呆呆站在一旁的屠滟,将人拉出病房外:“病人有先兆性流产的风险,你怎么还去刺激她的情绪?有什么急事不能等胎相稳定后再说?”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苹果撕心裂肺的哭声混着医生的安抚隐约传来。屠滟拉了拉刺痛的唇角,冲护士歉意道:“抱歉,我没考虑周全。”
护士看着她红肿的脸颊,语气稍缓:“我给你拿点冰袋敷一下吧。”
屠滟摇头拒绝,声音沙哑:“不用了,麻烦给我个口罩就行。”
转身离开时,屠滟的脚步在即将踏入电梯时突然停住。折返的脚步比来时更重,她站在护士站前,隔着医用口罩的声音低哑而坚定:“麻烦转告她,我以警察的身份保证,一定会把活着的唐金冈带到她面前。”
或许有些真相,只有当事人亲口承认才作数。再残酷的事实,也比自欺欺人的谎言要好。
这场雨越下越大,医院门口挤满了避雨的人群,水汽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胡洁借给屠滟的那把黑伞,早就在方才的混乱中遗落在苹果病房的角落,但她不想再折返。
屠滟站在檐下,望着如注的雨帘,深呼一口气,正准备冲进雨幕。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屠滟蓦然回首,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雨色,在看向她时自然流露出温柔的涟漪。
丁也立在檐下,手持一柄灰色的长柄伞,半边肩膀已然被雨水浸透,布料深了一片,显然是匆忙中赶来。
屠滟愣怔地望着他发梢悬垂的水珠,一时忘了抽回手腕。那水滴晃了晃,最终坠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
他说:“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