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的他》Oxa1is

55、多巴胺 狗牙山

　　狗牙山的野草疯长得像无数把锋利的锯子，半人高的草叶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轻易割开了唐金冈价值不菲的冲锋衣。他弓着背前行，登山包早已瘪下去大半，每走几步就神经质地回头张望，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扑进草丛，像只惊弓之鸟。

　　那张曾经还算俊秀的脸变得沧桑，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活像条被追得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手中的手机在进山半天就彻底没了信号，成了块没用的废铁，四周的林木和草丛长得一模一样，仿佛在原地打转，配合孤寂的鸟鸣，让人心里发毛。

　　“操！”唐金冈狠狠啐了一口，颤抖的手摸向胸前口袋里的指南针。这是他最后的指望，要是连这玩意儿都失灵，他就真得困死在这鬼地方了。

　　他死死盯着指南针。

　　指针正发疯似的左右乱颤，看得他大气都不敢喘。潮湿的冲锋衣冰凉黏腻地裹在身上，皮肤像是被泡皱般瘙痒。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山林里的寒气立刻见缝插针地钻进来，刺得他一个哆嗦，连后槽牙都咬得生疼。

　　“进了狗牙山一直往南，会有人来接应你。”变音器独特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响着，可眼前除了望不到头的大树野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唐金冈狠狠掐了把大腿，暗道自己该不会是被耍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碾得粉碎。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手里还攥着‘搜宝’的代码U盘，要是他被抓了，他们便什么都得不到！

　　“黄文华这个蠢货......”唐金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被骗了钱就老老实实闭嘴继续当他的教书匠，为什么要“想不开”去报警？要不是阿妙提前透露风声，怕不是他已经被抓进去唱《铁窗泪》了。

　　“搜宝”软件从架构到代码，全是唐金冈一手搭建。对方只提供了虚拟服务器和暗网洗钱的通道，甚至连面都没露过。他至今想不通，那个神秘人是怎么盯上他的，是他在赌场欠债的记录被卖了？还是他之前写的钓鱼程序在黑市流通了？

　　那时的唐金冈早被高利贷逼到了悬崖边，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闭眼往下跳。

　　尝到了欺诈的甜头，唐金冈贪婪的胃口被撑开，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找到下一个目标。可惜还没来得及物色，就黄文华要报警的消息打得被措手不及。

　　别称叫作阿关的男人在电话里说得笃定：“只要你还在这片地界上，条子迟早会摸到你头上。”

　　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电流的沙沙声：“跟我走，有的是让你大展拳脚的地方。”

　　按照阿关的安排，只要往南穿过狗牙山，就会有人接应。改装过的越野车，隐蔽的山路，直通边境的“安全通道”。只要跨过那条线，什么法律、网安队，于他而言统统都成了摆设。

　　唐金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事到如今，当一个诈骗犯又怎样？在那边，技术就是硬通货。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豪华办公室里，敲敲键盘就有大把钞票入账的样子。

　　至于他那怀孕的妻子，无所谓，反正她那样弱小愚蠢的人，应该也只会无声无息地死去，只可惜那笔巨额保险金，怕是拿不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针兴奋剂，让连日来翻山越岭的疲惫消失不见。唐金冈向着指南针指引的方向一路前进，他的面容因为贪婪变得恐怖，眼底里的阴桀不再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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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哥，干嘛让我故意刺激黄文华那个胆小鬼报警，然后又费劲地帮唐金冈跑路啊？”黄文华相册里笑容甜美的女孩正赤脚坐在山地越野车顶，双细腿在空中顽劣摆动，裙摆晃出漂亮的弧度。

　　黑皮寸头的男人吐出一口烟雾，充满侵略性的眼睛斜斜地扫过女孩裸露的脚踝，他略微一皱眉，弯腰捡起那双沾满泥点的运动鞋，粗粝的手指捏住女孩脚踝时带了几分力道。

　　“他有用。”

　　“什么用？”名叫阿妙的少女不甚在意地晃了晃头，“不过一个胆小懦弱的人，知道事情败露后，差点被吓得屁滚尿流，瞧不出来哪里对我们有用。”

　　“再说那个糟老头子已经报了案，保不齐会暴露我。再不离开的话，我们都可能会被他牵连。”

　　“阿妙，难不成你真以为我们千辛万苦来江宁市仅仅是为了诈骗一个蠢笨无能的教书匠？那傻子不过是出给唐金冈的一道测试题。你也看到了他的能力，在软件制作上一定大有可用。不过他胆子太小，还需要人助推一把，不然也没法顺利将他带回园区。”

　　阿妙“噢”了声，歪头笑着打趣道：“我还以为阿哥带我出来真的是来旅游呢。江宁市这么大，我还有好多地方没玩呢。黄文华虽然老了丑了点，但对我可大方了，我都不用张嘴主动提，他就会把东西递到我面前。哪像阿哥，每次都欺负人。”

　　男人扫过女孩的脸庞没再接话，将已经燃尽的烟蒂丢在脚边狠狠碾灭。他盘算得很好，却唯独没料想到唐金冈是个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蠢货，按照计划行事他们此刻早已安全返回园区，而不是还在这里喂蚊子。

　　阿关眉头微皱，似乎是耐心已然告竭：“再等一天，如果一天后他还没有出现，我们就走。”

　　“好呀！我永远都听阿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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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黄文华报案已经过去两日，“搜宝”重大诈骗案件的侦破工作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警方已确认唐金冈潜逃至狗牙山深处，但即便出动警力展开地毯式搜索，这个狡猾的嫌疑人却如同人间蒸发。无人机群在山顶盘旋，热成像仪上只有零星野兽的热源信号。

　　胡洁深深叹口气：“明知唐金冈就躲在山里，却怎么都找不到，这种滋味可真难受。”

　　屠滟拿着平板还在复盘搜捕路线，手机铃声蓦然响起，她拿起一看，是苹果的母亲。

　　“小屠啊......”电话那头苹母的声音沙哑得极了，语调满是无可奈何，“你看能不能......来医院劝劝苹果？”

　　短短两天，这位母亲的声音像是苍老了十岁：“她因为情绪太激动导致先兆流产，现在躺在病床上不吃不喝，就一个劲地掉眼泪。我......我这当妈的瞧着心疼，但她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说，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姨您别着急。”屠滟抬手看了眼腕表提步就往外走，“我马上过来。”

　　“屠队！”胡洁追出来，塞给她一把黑伞，指了指窗外压得极低的天色，“气象台刚发布暴雨预警，待会儿怕是要下大的。”

　　屠滟抬头，乌云已如浸透墨汁的棉絮般沉沉压在城市的上空。她脚步一顿：“通知搜山的同事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是！”

　　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狗牙山地质条件特殊，遇到疾风暴雨时易发生落石滑坡，为了安全起见，搜山的工作只能暂告停止。

　　在往医院的路上，丁也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两个人似乎还未习惯互通电话的交流方式，接通后同时陷入沉默，彼此的呼吸交错，都默契地将开头让给了对方。

　　“咳。”屠滟轻咳一声，提醒对方有话快说。

　　“我是想告诉你苹果的体检报告出来了。”簌簌的纸质翻页声从听筒传来，对方的语调冷静而克制，“白细胞计数显著升高至10.2×10⁹/L，尿甲酸比值升高至30mg/g......符合中度甲醛中毒的诊断标准。”

　　体检报告冰冷的数据印证了屠滟最坏的猜想，她猜到了唐金冈对苹果心狠，可当真听到“甲醛中毒”的诊断结果时，她只觉可悲。

　　原来不顾一切去爱一个人，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知道了。”在挂电话的瞬间，屠滟的大脑瞬间闪过一个画面，她连忙叫住电话那头的丁也，“黄文华报案那日我在他手机相册里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他们之间关系非比寻常。你顺着这条线再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点。”

　　“好。”丁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微微一顿，又平静地补了一句，“等会儿要下暴雨，你注意安全，需要我来医院接你吗？”

　　屠滟视线垂向手边的黑伞，她抿了抿唇，只简短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不用。”

　　挂了电话，屠滟的耳尖仍残留着微烫的温度，丁也低沉的嗓音仿佛还贴在耳畔萦绕不去。

　　她下意识揉了揉发烫的耳尖，轻“啧”一声，心里泛起一丝别扭：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没有变得这么亲近吧？现在明明就只是同事关系，却总让她隐约地感觉到他对她的不一般，简简单单的对话竟然也会让她心跳加速。

　　这种微妙又荒诞的感觉，让她既困惑又莫名地有些在意。

　　屠滟双手捂着隐隐发烫的脸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叹：消失整整十年的多巴胺，难道真要在这个最不恰当的时候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