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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轻一点   屠滟在 ...

  •   屠滟在很早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丁也骨子里的温柔。

      那是一种藏在冰封表象下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就像冬日里被厚雪覆盖的炭火,不声不响地散发着温度,非得凑近了才能感受到那份熨帖的热度。

      高中时每个月雷打不动出现在她书桌上的错题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连她最常犯的低级错误都单独标了红;他们被分到同一组值日时,他抢着干脏累的活后会若无其事地摸出一包湿巾,然后一言不发地抽出一张细细擦拭她沾上灰尘的掌心;他甚至像是屠滟行走的备忘录,连生理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提醒她不要碰凉。

      如果时光能够回溯,屠滟想自己依旧会被丁也吸引,然后重蹈覆辙。

      所以当他撑着伞站在屠滟的面前时,二十六岁的轮廓仿佛与十六岁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看着她,眼神和十年前那个沉默擦拭她掌心的少年如出一辙。

      他说:“我来接你了。”

      声音很轻,却像穿过漫长岁月,终于落进她耳中。

      ---

      坐上车,屠滟把口罩往上拽了拽。她没说话,双臂抱胸,目光涣散地看着被雨水拍打模糊的车窗玻璃。

      主驾驶的人贴心地将车内温度调到最适宜的温度,他手指一拨,车内音响开始播放音乐。

      屠滟先是没太注意,后来越听越不对劲。第一首,第二首,第三首......歌单像是被施了魔法,全是她高中时循环播放的那些,有些歌甚至她自己都记不清歌词了,但前调一出仿佛又被拉回了那段无忧虑的时光。

      ?

      转头看了眼主驾驶一脸坦然的人,她咧开一扯就疼的唇角:“你喜欢这种歌?”

      “嗯。”丁也简单应了声。

      “真看不出来,丁教授竟然喜欢这么甜腻的歌。”或许是许久未听的歌曲缓和了屠滟的心情,她竟然还有心情同丁也玩笑,故意搓了把手臂,发出一声惊异。

      “你不喜欢了?”他反问。

      屠滟想了想:“以前很喜欢,但现在好像已经过了喜欢的年龄。”

      不等丁也反应,她随即像个老人似的感叹一句:“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开始变得有心无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爱也好,恨也罢,似乎都被风裹挟着消散了。”

      丁也抿唇,侧过脸看向屠滟那张被时光偏爱依旧漂亮的脸:“记不清喜欢什么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找,一样一样试,总会找到。”

      屠滟微微耸肩,不甚在意回道:“好啊,有机会的话。”

      车内氛围再度陷入沉默,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知道这只是一句客套话。

      丁也清晰地感觉到,她似乎原谅了他过往所有的错,却又用一种近乎慷慨的大度,将他推得更远。如今的他们,关系甚至比普通同事还要浅薄疏离。她的所有回应,都仅仅止步于礼貌。

      丁也无措地磨了磨牙。一向理论知识储备卓越的丁大教授,此刻却从他那个聪明绝顶的大脑里搜刮不出半个可行的“破冰”方案。只是身体却比思维更快一步,驱使着他的视线,借着后视镜,一次次地、不受控制地瞥向副驾驶戴着口罩的身影。

      脸颊还残留着隐隐的钝痛,屠滟极轻地抽了一口冷气。在第无数次捕捉到那道偷瞥过来的视线后,她蓦地抬起眼,精准地迎上了后视镜里丁也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微微挑眉,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疼吗?”视线仅在被抓包的瞬间有片刻凝滞,丁也旋即恢复了镇定,仿佛那频繁的窥探从未发生。

      “你觉得呢?”屠滟没好气地反问。

      这个突如其来的反问似乎越过了他们此刻理应维持界限。话音落下的瞬间,屠滟自己先怔住了,那段被封存的记忆猛地撬开缝隙:十年前她挥向他的那一巴掌,因着满腔沸腾的愤怒,她甩出了十成十的狠力。对比起来,眼下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恐怕不及他当年所承受的十分之一。

      “抱歉。”道歉的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事与愿违的懊恼。在瞥见对方脸上闪过一瞬的怔愣后,她垂下眼睫轻声解释,“十七岁的自己下手不知轻重,当时的你应该也很痛吧。”

      “其实,被扇巴掌还挺让人伤心的。在耳鸣的瞬间,身体会下意识想要逃离。”藏在口罩下的脸落寞地垂下唇角,声音闷在里面,有些失真,“所以,那时候的你一定很难过吧。”

      “不过——”车内的时间仿佛停顿了数秒,屠滟忽然抬起头,透过后视镜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涩意,却异常清晰,“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这样做。”

      谁让他先骗人的。

      那时的她,胸腔里揣着的是一颗毫无保留、赤诚滚烫的心。竟然被最在意的人亲手划开一道口子,任凭鲜血淋漓。

      屠滟想,就算时光倒流,重来一遍,她也绝对做不到忍气吞声。

      大不了......她下手的时候收着点力气。

      就,轻那么一点儿。

      丁也的反应全然出乎屠滟的意料。他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反而在她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唇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清晰无误的笑。那笑意里竟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看得屠滟心头疑云丛生。

      丁也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告诉屠滟。

      当年的那一巴掌,的确痛极了。尖锐的痛楚直冲颅顶,震得他耳内嗡鸣,几乎在一瞬间就激起了所有压抑在理智之下翻涌的血气。也正是在那一片混乱的剧痛与嗡鸣中,一种别样而晦暗的情绪,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再往后十年的分别里,他时常梦见他们最后相见的那一幕。在每一个泛黄荒诞的梦境尾声,她都高高扬起手,然后狠狠地给他一巴掌。

      但奇怪的是,梦里的巴掌并不痛。反而轻飘飘的,像是一个执拗的仪式,只为在梦境中炸开一束湮灭在时光里的、带着橙花香调的烟花。

      他平静地将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翻涌念头尽数压下,面上却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不必重来一次,只要你想,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再接受一次。”

      屠滟猛地一怔,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不经的言论。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在疼痛中产生了幻听,下意识地用力揉了揉耳廓,继而猛地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驾驶座上神色如常的丁也。

      对方正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将车辆平稳地驶出主道,侧脸线条在阴雨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冷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过了两秒,他才仿佛无事发生般补充道:“开玩笑的。所以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屠滟深吸一口气,从巨大的震惊中缓缓抽离,没好气地回敬道:“托你这个惊天玩笑的福,吓得我脸颊那点疼都感觉不到了。”

      “不客气。”

      被丁也这么出人意料地一闹腾,车内原本还有些凝滞尴尬的氛围竟意外地缓和了下来。

      屠滟彻底放松了绷紧的脊背,向后深深陷进柔软的车椅里。高度紧张后的松懈让身体后知后觉地涌上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逐渐催生出难以抗拒的困意。她缓缓阖上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耳畔只剩下车外连绵未绝、敲打着玻璃的倾盆雨声。

      许是卸下了心防,也或许是疲惫感彻底侵蚀了神智,屠滟在意识朦胧间,毫无防备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声音几乎要融进雨声里:“丁也,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

      她似乎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只是任由那份积压已久的惘然流淌出来:“好像只是一晃神的工夫,十年就这么不见了。妈妈她...…离开我和爸爸,已经整整十年了。”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同一年里先后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丁也的情绪向来深藏于凛冬之下,极少外露,但那份蚀骨剜心的丧母之痛,他体会得并不比屠滟少。

      正因从小匮乏着爱,以至于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细碎温柔,于丁也而言都是需要紧紧攥在手心的珍宝。

      在外人看来,姜揽月是个徒有其表的美丽花瓶,她精神不稳定、性情恶劣、常年烟酒不离手,甚至以逼迫丁也一同坠入某种“不正常”的境地为乐。

      然而,母爱是生命最初经由脐带输送的绝对补给。

      在丁也尚且懵懂、还根本无法理解“爱”这个字眼的沉重含义时,他就已经本能地、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的母亲了。即便在日后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他曾因此陷入深深的迷茫、产生过尖锐的怨怼,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连着血脉的爱,却从未真正消失过。

      姜揽月的死亡突如其来,毫无征兆。这对当时年仅十六岁的丁也而言,是致命的一击。他本就深陷于与屠滟的误解与失去之中,痛苦不堪。这场残忍的意外像一只来自深渊的巨手,将他彻底拖拽、碾碎,差一点就拉入了万劫不复的绝望地狱。

      他轻叹了声:“是啊,时间真的好快。”快得让人遗憾,错过了彼此那么多的岁月。

      不过还好,我们能够再度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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