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的他》Oxa1is

54、顺路 下午六点

　　下午六点三十分，夕阳西斜。

　　网安和刑侦这对难兄难弟齐齐加班，屠滟反手带上门，将隔壁王老略显暴躁的分析声隔绝在外。

　　李吴阳趁机把最后一块小熊饼干塞进嘴里，碎渣从指缝漏向键盘。他粗糙地咂一口指尖，慌忙提起键盘抖搂。

　　胡洁斜睨他一眼，嫌弃地皱起鼻子，用口型无声鄙夷；“邋、遢、大、王！”

　　李昊阳还没来得及回怼，就听到屠滟点到他名，手忙脚乱地拍掉落在身上的饼干屑站起来进行汇报。

　　“我去查了黄文华的银行流水，他没有撒谎。他的确通过向银行抵押房产的形式贷了五百万的资金，流水中给他打钱的人员我也一一联系确定，是他班里十几名家长借的，合计八十万，再加上他自己的存款，一共六百万。”他将从银行拖到的明细单分发到每人办公桌上，继续道，“而后这笔六百万的资金通过‘搜宝’软件分批全部投入，软件暴雷后资金立刻转入境外离岸账户，后续流向因涉及暗网通道而彻底断链，初步判断为专业级洗钱操作。”

　　“并且这个叫‘搜宝’的软件服务器长期挂在境外跳板机上，我们能追踪到的登录IP都是经过多层加密的虚拟地址，可见这个诈骗犯技术手段相当专业。”

　　等李昊阳汇报完，胡洁忙举手补充；“黄文华投资暴雷后不到一周，唐金冈的账户突然转入四百余万。这笔钱一到账，他立刻全款购置房产和豪车，消费行为异常激进。”她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屠滟手上，“不过，这个唐金冈还真是小人得志。虽然听说和岳父母关系不是太好，但人家老两口也在时常掏钱扶持他的小家庭。他倒好，一有钱就嚣张不已，实属人渣。”

　　屠滟垂眸看向照片，照片上赫然是唐金冈暴富买房买车后发给苹果父母的嚣张留言：死老太婆，你们不是看不起我吗？你看，老子现在有的是钱！

　　心里生出厌恶，她撇开眼未做评价，轻轻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还有，还有！这个唐金冈简直是个资深的赌狗！我查了他近十年资金流水，发现从大学开始他几乎每个月都会登录一个叫‘皇冠赌场’的非法□□网站进行赌博。后来进了企业，作为企业高级技术人员每月扣除五险一金到手差不多能有两万，但每月十五号发薪，二十号前必转出80%的工资进入‘皇冠赌场’的关联账户，十赌十输都没让他醒悟，在网上欠了一屁股的网贷，信用记录已经完全烂透。”

　　胡洁冷哼一声：“而这笔突如其来的四百万，让他不仅买房买车，也还清了所有的债务。不过好日子没多持续多久，唐金冈赌瘾又犯了，半月时间不到在网站上又输出去了几百万，新购的房车现在正以低于市场20%的价格挂网急售。”

　　胡洁的汇报完毕，办公室里响起几声鄙夷的咂舌声。屠滟目光从厚厚一摞的□□记录上移开，转向摇头吃瓜正起劲的吴迪：“你哪有什么收获？”。

　　吴迪立马坐直：“屠队，你让我去查唐金冈家的保险，果然有大发现！唐金冈在暴富前曾斥巨资给妻子买了好十几份的人身意外保险，总保额高达两千万，受益人清一色写的都是他自己！”

　　说着他又掏出一份检测报告：“另外关于你提到的装修问题，我请专业的人去看了，他家的甲醛果然超标，什么狗屁的进口家具，全部劣质的板材，甲醛浓度超标六倍。还有那个所谓的新风系统，出风口早就被软件远程锁死，他怕是早有杀妻骗保的念头了。”

　　屠滟转身在白板上写下“杀妻骗保”、“赌徒”、“高级工程师”、“诈骗”几个关键词，笔背在板面上敲了敲。这件案件进展顺利得反常，从受害者报案到锁定嫌疑人，不到二十四小时，他们就像在玩反向拼图游戏，对着碎片的标记严丝合缝地进行拼接。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唐金冈是怎么精准找上黄文华的？暗网洗钱渠道又是从何而来？最关键的是，为什么所有时间点都卡得这么准，黄文华前脚刚报案，唐金冈就“恰好”留下了遗书？

　　“屠队。”丁也推门而入，目光径直落在屠滟身上，“监控追踪到唐金冈的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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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控室。

　　负责调取监控的工作人员小陈哈欠连连，跟着刑侦一连看了好几个大夜的监控，原以为今天能休息一下，没想到又要跟着网安继续熬。

　　她狠狠嗦了口紧急采购的红参补剂，又顺手递过两支：“整点？”

　　屠滟没跟她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顿时被苦得五官皱成一团：“这么苦，你是怎么面不改色喝下去的？”

　　“命比药苦啊......”小陈生无可恋地叹气，抓过屠滟的手往脸上揉“再这么熬下去，我就要成木乃伊了，你摸摸我的脸，是不是又糙了。”

　　屠滟故作嫌弃地抽回手，拍向她的肩，一脸认真：“加油，争取今晚十二点前下班。”

　　“屠队，”小陈立马捂住心口装出一副深受打击模样，“请善待我。”

　　丁也默默看着眼前互动熟稔的两人，指节抵着补剂铝袋，面不改色地喝完补剂。苦味在舌根漫开时，监控室的光正将屠滟拍在小陈肩头的手指照得透亮。他垂手，在掌心将空袋皱成银色的一团，轻轻一抛丢进了垃圾桶里。

　　简单熟络后，三人围坐到屏幕前。小陈调出高清监控，开始一本正经道：“26号上午9点36分，唐金冈从小区出来，打了辆出租车。”

　　新楼盘的4K摄像头刚投入使用，像素好得不得了。监控画面中，唐金冈的侧脸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得纤毫毕现，他快步冲出小区大门，脚步明显比平时急促。抬手拦车时，指尖微微发抖，接连两辆出租车从他面前驶过都没注意到他的招手。

　　“他坐上第三辆出租车后一路向西驶去，十点半唐金冈在霁西路下车，下车后钻进早餐店快速吃了顿早饭。”小陈切换画面，“餐馆里面监控是个摆设，据店老板回忆唐金冈进店后点了份炒面就一直在打电话。”

　　屠滟挑眉：“饭店每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怎么会对唐金冈有印象？”

　　丁也：“因为他面部表情太过焦虑，整个人惶恐不安，所以惹得店老板多看了他两眼。”

　　小陈点点头，继续道：“吃完早饭后，这丫的跑去超市采购了一大袋东西，吃的用的一应俱全，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要去参加荒岛求生呢。”

　　“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下午1点13分，”小陈放大画面，伸手指向镜头拍下的唐金冈，“他提着大包小包钻进了狗牙山。”

　　狗牙山，山如其名，嶙峋的山峰如同——颗颗狰狞的犬齿，交错突兀地刺向天际，周遭的村民因此亲切地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这是一座距离江宁市两小时车程并且未经开发的原始密林，密林常年被阴雨笼罩，除了当地的采菌人和徒步运动爱好者偶尔涉足外，几乎杳无人烟。

　　半个月前，刑侦大队接到报警电话。狗牙山的护林员在巡山时，意外发现了一具无头男尸。刑侦大队全员出动，走访排查、痕迹检验、法医解剖......所有常规手段用尽，案件却像坠入迷雾，始终找不到突破口。而这个悬而未决的案子，此刻竟与唐金冈的失踪诡异地产生了交集。

　　屠滟还来不及细究，便听见身旁的人道：“麻烦你了，今晚就先到这吧。”

　　小陈耳根一红，有些局促地摆手：“丁教授客气。屠队，那我就先下班了？”

　　屠滟的视线往上一扫，高悬白墙钟表的指针已经走到凌晨一点四十。她点点头，有些歉意道：“抱歉耽误你这么晚，等破了案请你吃饭。”

　　“得咧！”小陈抓起背包，一溜烟便跑不见了。

　　屠滟的困倦后知后觉袭来，她支着下巴，盯着手机发呆，正思考今晚是回家还是要在宿舍将就一晚。手机里没有杨阿姨的未读消息，这倒是让她松了口气，至少说明父亲今晚情况稳定。

　　可是，宿舍里的床板实在是太硬，她睡眠又不好，用来小憩一下还行，真睡一觉，第二天起来浑身骨头都咯吱作响，整个人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正犹豫间，一道温热的触感突然贴上脸颊。屠滟抬眼，自下而上看向站在她面前不见丝毫疲态的男人。

　　“怎么还没走？”她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呢。

　　丁也屈膝半蹲，黑色西裤在膝盖处绷出利落的折痕，视线与她齐平。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他的声音很轻，像山涧清泉，“我给你兑了蜂蜜水，润润嗓子。”

　　屠滟接过水杯，挑眉戏谑：“没在水里下毒吧？”

　　丁也摇头：“需要我先试试毒吗？”说着真的向前倾身，伸手来取杯子。

　　屠滟轻笑一声，避开他的手扭开水杯灌下一大口，温水裹着淡淡的甜味滑入喉咙，让她的疲惫短暂消失。

　　屠滟满足地长吁一口气，抬眼却撞进对方专注的目光里，不由好笑道：“丁教授，一直盯着我的脸是在思考什么？”

　　“思考…...”他声音一顿，“怎么顺理成章地开口送你回家而不会被你拒绝？”

　　屠滟微微一愣，下意识拒绝：“不用麻烦，应该不太顺路。”

　　“顺路，地球是圆的，所以怎么走都顺路。”

　　监控室内的灯只留了一盏还亮着，昏暗的灯光将丁也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两界。高耸的眉骨下，眼睛沉在阴影里，只余镜片反射着冷光。鼻梁到下颌的线条被光线描摹得锋利如刃，另一侧则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屠滟的视线无意识定格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点了头。

　　五分钟后，屠滟坐上丁也的车。

　　她实在太累了，系好安全带报了地址就闭上眼睛。车子开得很稳，久违的安稳感让屠滟很快睡着，直到脑袋突然前倾才猝然惊醒过来。

　　三点二十一分。

　　从市局到她家不过二十分钟车程，车早就到了，不是过丁也一直停在这里没叫醒她。屠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头看向驾驶座。

　　男人坐得笔直，黑色衬衫在夜色中更显挺括，连闭目养神的姿态都一丝不苟。

　　望着车窗外零星的星光，屠滟忽然低声轻笑，那些横亘十年的嫌隙，竟在这一天的兵荒马乱里土崩瓦解。此刻她居然如此平和地坐在他身侧，甚至还睡了这十年来最安稳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