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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何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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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的回南天,潮雾锁重楼,他一句"你我本非良配”便断了三载温存,像檐角倏忽跌碎的雨珠,教人捧不起,也咽不下。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我站在穆府高大的朱门外,浑身已被淋透。她抬手再次叩响门环,金属撞击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闷。
"怎么又是你?"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满是不耐烦的脸,"老爷说了不见就是不见,你一个下堂妇,还有脸来纠缠?"
我咬紧下唇,雨水混着泪水滑落:"我只想问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门房嗤笑一声,"你一个商贾之女,也配做进士夫人?实话告诉你,我家老爷下月就要迎娶定远侯府的小姐了!快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门"砰"地关上,溅起的泥水弄脏了我的裙角。我呆立片刻,转身走入雨中。街上行人匆匆,无人注意我这个失魂落魄的女子。
不知走了多久,我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小客栈前停下。这是京城最廉价的住处,一晚只要二十文钱。我摸了摸荷包,里面只剩下几块碎银——穆子岳给的那五十两银票,我始终没有动用。
"一间房。"我哑着嗓子对柜台后的老板娘说。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虽然湿透但质地良好的衣裙上停留片刻:"姑娘是遇到难处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老板娘识趣地不再多问,递给她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热水另算钱。"
房间狭小阴暗,床榻上的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我和衣倒在床上,浑身发抖。我知道自己可能病了,却没有力气去请大夫。窗外雨声渐大,如同我破碎的心跳。
朦胧中,我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与穆子岳私奔离家,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在泥泞的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中却满是憧憬...
黑暗吞噬了我的意识。
"这位姑娘病得不轻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将我从混沌中拉回。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为自己把脉,身旁站着满脸担忧的老板娘。
"大夫,我..."
"别说话。"老者示意我安静,"风寒入体,加上忧思过度,再晚一天请医,怕是要转成肺痨了。"
刚想说自己没钱看病,却发不出声音。老者已经转身开方子:"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三日后再来复诊。"
老板娘接过方子,犹豫道:"姑娘,这诊金和药钱..."
"已经付过了。"老者收拾药箱,"有位公子预付了十日的药钱,还交代要最好的药材。"
我挣扎着撑起身子:"哪位...公子?"
老者摇头:"老朽不知。只说是姑娘的故人。"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梦境。我时昏时醒,每次醒来都能看见床头的药碗和简单的饭食。老板娘告诉我,有人每日都会来询问我的病情,却从不留下姓名。
第十日,终于能下床走动了。我站在窗前,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第一次思考今后的路。穆子岳的背叛已成定局,我不可能再回老家——那里全是知道她私奔丑事的熟人。而神都居大不易,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谋生?
"姑娘,今日好些了吗?"老板娘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裙,"那位公子送来的,说姑娘病好了或许用得上。"
我接过衣裙,是素雅的淡青色,质地精良却不显奢华。"他长什么模样?"
"二十多岁,个子很高,气度不凡。"老板娘想了想,"对了,腰间佩着一块羊脂白玉,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我心中疑云更甚。气度不凡,佩戴美玉……这描述与我认识的任何一位“故人”都对不上。正当我思绪纷乱之际,老板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
“瞧我这记性,那位公子还嘱咐,一定要将这个交给姑娘。说……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我心头一跳,带着满腹疑惑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触感温润。我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下一刻,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是一只玉坠。白玉雕成的莲,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巧妙利用一点天然黄翡点缀。玉坠一角,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磕碰痕迹——那是我七岁时顽皮,不小心在妆台上磕到的。
这玉坠,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是我为了给穆子岳筹措盘缠,万般不舍地典当掉的那一件!
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回到我手中?
巨大的震惊与汹涌的回忆瞬间将我吞没。母亲的音容笑貌,她将玉坠挂在我颈间时冰凉的触感,她临终前“愿我儿一生顺遂”的叮咛……以及我亲手将它递进当铺窗口时那剜心般的痛楚与绝望。所有情绪排山倒海而来,冲破了我病后虚弱的防线。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温润的玉坠上。我紧紧将它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母亲冰冷的手,攥住了那段唯一无忧无虑的时光。我泣不成声,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老板娘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我。
病愈后的第一件事,我就去了醉仙楼。不是为见宋承枫,而是想买一壶最烈的酒。五年来,我第一次想要彻底醉一场,忘记所有痛苦。
"一壶烧刀子。"我在角落里坐下,将一块碎银拍在桌上。
酒入喉如火,烧得我眼泪直流。一杯接一杯,浑然不觉早已喝醉。醉眼朦胧中,我看见墙上题着几行诗,字迹潇洒: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哼,诗...都是骗人的!"我喃喃自语,抓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打湿了衣襟。
"李太白若知道自己的诗被这样糟蹋,怕是要从坟墓里跳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我抬头,宋承枫正俯身看着我,眉头微蹙。今日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更显身姿挺拔。
"宋...宋公子..."我试图站起来行礼,却差点摔倒。
宋承枫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穆夫人...不,秦姑娘,你病刚好,不宜如此饮酒。"
"你怎知我病了?"我眯起眼睛,忽然明白过来,"是你请的大夫!"
宋承枫不置可否,在我对面坐下:"我恰巧路过悦来客栈,听老板娘说起有位杭州来的姑娘病得厉害,便猜测是你。"
"为什么帮我?"直视他的眼睛,"我如今一无所有,没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宋承枫神色不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需要理由吗?"
我嗤笑一声:"天下不平事多了,宋公子都要管?"
"只管有缘之事。"宋承枫招手让伙计换了热茶,"秦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我苦笑,"一个被抛弃的女子,能有什么打算?做绣娘?当婢女?或者..."我眼中闪过一丝自暴自弃,"干脆找个楼子卖了这张脸!"
宋承枫眼神一凛:"秦姑娘醉了。"
"我没醉!"我猛地拍桌,引得周围客人纷纷侧目,"我清醒得很!这世道,女子要么依附父兄,要么依附丈夫,一旦失去依靠,便如浮萍无根..."我声音渐低,"我秦怀玉自负才情,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宋承枫静静等我发泄完,才缓缓道:"女子未必只能依附他人。前有谢道韫咏絮才高,亦有李清照词冠天下。秦姑娘诗才横溢,何不以此立身?"
我怔住了。酒意上头,我忽然想起少女时代读过的那些才女传记,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我...可以吗?"
"为何不可?"宋承枫眼中闪烁着鼓励的光芒,"三日后有个诗会,京中才子佳人齐聚。若姑娘不弃,我可代为引荐。"
我沉默良久,忽然抓起茶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好!我秦怀玉从此不再为负心人流泪,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商贾之女也能诗惊四座!"
由于声音太大,邻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转过头来,其中一人忽然惊呼:"这不是穆子岳的..."话未说完,宋承枫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人立刻噤声。
离开醉仙楼时,天已擦黑。宋承枫坚持送我回客栈,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宋公子,你为何对我这般好?"我忽然问道。
宋承枫脚步微顿:"我欣赏有才之人,不分男女。"他顿了顿,"另外,我对穆子岳的所作所为,实在不齿。"
"你了解穆子岳?"
"略知一二。"宋承枫语气平淡,"他近来与定远侯府走得很近,又攀上了礼部侍郎的门路,前途无量啊。"
我听出他话中的讥诮,苦笑道:"是啊,我这样的绊脚石,自然该一脚踢开。"
"秦姑娘可知,穆子岳在与你私奔前,就曾向另一位富商之女提过亲?只是对方嫌他家贫,拒绝了。"
我如遭雷击:"什么?"
"我查过他的底细。"宋承枫声音冷静,"此人早有攀附权贵之心,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与你私奔,恐怕也是看中了你的嫁妆。"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寒冷,而是因这个残酷的真相。我一直以为的爱情,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算计?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宋承枫停下脚步,直视我的眼睛,"秦怀玉,你值得更好的。"
月光下,他的眼神如此真诚,我几乎要沉溺其中。但我很快清醒过来——我已经错信过一个男人,不能再轻易相信第二个。
"多谢宋公子告知。"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三日后诗会见。"
回到客栈,我彻夜难眠。宋承枫的话在我脑海中回荡,与记忆中的片段一一印证——穆子岳当初追求我时,确实曾详细打听过秦家的产业;私奔后,他也总是有意无意地问我带了多少钱...
"我真傻..."我喃喃自语,泪水浸湿了枕头。
翌日清晨,我早早起床,向老板娘借了笔墨纸砚。我要把这些年写过的诗都整理出来,选出最得意的几首,为三日后的诗会做准备。
正当我伏案疾书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老板娘惊慌的声音:"姑娘,有...有人找你!"
我刚抬头,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两个衣着华贵的丫鬟站在门口,身后是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你就是秦怀玉?"妇人冷冷开口,"我是定远侯夫人。"
定远侯夫人?我与此等权贵素无瓜葛,她为何会找到这里?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击中了我——是穆子岳!……我的存在,终究是碍了他们的眼?
巨大的压力与屈辱感瞬间攫住了我。为何我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被视为棋子、障碍或污点的命运?在秦府是如此,私奔后是如此,如今看似得到一丝喘息,竟又惹来这等麻烦!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枚母亲留下的玉坠,冰凉的触感是我唯一的慰藉与支撑。
然而,就在我指尖触碰到玉坠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容错辨的温热感突然从玉坠上传来!我心头狂震,几乎要惊呼出声。这玉坠自幼佩戴,从来都是温凉如水,为何此刻……竟像是在发烫?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敢在侯夫人面前露出半分异样,只能垂首敛目,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听着她或许充满警告与羞辱的言辞。可我的全部心神,都已不在她的话上。
发光?发热?穿越前看过的无数电视剧情节瞬间涌入脑海:玉佩、月光、时空隧道……难道,这枚母亲留下的玉坠,并非普通的遗物,而是我回归现代的钥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将侯夫人带来的恐惧与屈辱都暂时挤到了一旁。巨大的希望混合着长久以来的绝望,让我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定远侯夫人见我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只当我被她的威势吓住,冷哼一声,留下几句意味不明的警告,便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房门重新关上,我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手心里那枚玉坠的温度已渐渐恢复正常,但我心中的火焰已被点燃。
当晚,神都天象有异,发生了月食。天狗食月,在古人看来是不祥之兆,整个城市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与寂静。而我,却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暗示!
我紧紧握着那枚在黑暗中似乎又隐隐泛着微光的莲花玉坠,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客栈,拼尽全力跑向城里最高的地方——一座废弃的钟楼。我心跳如擂鼓,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我要回去!
站在摇摇欲坠的钟楼顶端,望着天上那轮逐渐被阴影吞噬的月亮,我最后一次握紧玉坠,闭上眼,心中疯狂呐喊:“带我回去!带我回现代!”
然后,我纵身向下一跃!
预想中的时空隧道没有出现,只有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和耳边呼啸的风声。“噗通”一声闷响,我重重摔在堆放在钟楼下的草垛上,“这可算是真是穿越以来我唯一的好运了”我苦笑,虽然侥幸未死,但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剧痛钻心。
回不去……还是回不去!
我不甘心!挣扎着爬起身,像个疯子一样,在月食诡异的天光下,尝试着各种能想到的方法:将玉坠高举向月亮,对着它一遍遍哭喊“我要回家”,甚至用石块试图划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
直到力气耗尽,瘫倒在冰冷的土地上,我才终于绝望地承认——无论这玉坠多么神奇,它都无法带我穿越时空。回家的路,依旧渺茫无踪。
希望再一次彻底破碎,比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讽刺。我躺在那里,望着恢复清辉的月亮,泪水混着尘土,肆无忌惮地流下。既回不去现代,又在古代寸步难行,秦怀玉,你的路,究竟在何方?
“你是谁?阁下莫非是住在玉坠里的仙人?”
什么?玉坠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