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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鹿鸣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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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月光中,我的指尖已经磨出了血泡。眯着酸涩的双眼,我一针一线地赶制着一幅《松鹤延年》的绣屏。这是城里刘员外预定的寿礼,完工后能得五两银子,刚好够买穆子岳心心念念的那套《文选》珍本。
"怀玉,还没睡?"穆子岳推开房门,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他面色苍白,眼下挂着两道青黑,乡试临近,他越发焦躁不安。
"马上就好了。"我咬断一根金线,抬头冲他笑了笑,"今日温书如何?"我心里一笑,“这小子今日真是像极了我高考时的模样。”
穆子岳烦躁地扯开衣带:"那套《十三经注疏》还是不全,赵府虽有藏书,却不肯外借。没有这些典籍,如何应对经义题?"
我放下绣绷,从枕下取出一个布包:"你看看这个。"
穆子岳疑惑地打开,眼睛骤然睁大——布包里赫然是一套崭新的《文选》珍本,书页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这...你哪来的钱?"
"接了刘员外的绣活。"我藏起受伤的手指,"知道你急需,今日特地去书院买的。"
穆子岳一把抱住我,声音哽咽:"怀玉,待我中举,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我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乡试前夜,穆子岳高烧不退。我彻夜未眠,用冷毛巾为他敷额,熬药喂水。天蒙蒙亮时,烧终于退了,我匆匆熬了碗粥,看着他吃完,又检查了一遍考篮里的笔墨纸砚和干粮。
"去吧,我等你回来。"
穆子岳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转身汇入赶考的士子人流中。我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放榜那日,整个杭州城沸腾了。我挤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穆子岳的名字。当看到"穆子岳"三字高居榜首时,我喜极而泣,顾不得旁人眼光,提起裙摆就往回跑。
"子岳!中了!你是解元!"我冲进屋子,却见穆子岳早已穿戴整齐,正在镜前调整冠带。
"我已知晓。"他语气平静,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赵府派人来报过喜了。"
我愣在原地,满腔欢喜无处安放。穆子岳转身,上下打量我一番,皱眉道:"你就穿这身去参加鹿鸣宴?"
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襦裙,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我...我不去也可以的。"我勉强笑道,"那是你们举人的宴席..."
"胡说!"穆子岳突然提高声音,"解元携眷是惯例,你不去,别人会怎么议论?"他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快去换件像样的衣裳!"
翻箱倒柜,我终于找出一件淡青色罗裙,那是用去年剩下的料子自己缝制的,平日舍不得穿。我仔细梳好发髻,插上唯一一支银簪,又在唇上点了少许胭脂。
穆子岳看着我,眉头稍稍舒展:"勉强可以。记住,宴席上少说话,别给我丢脸。"
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进了我的心里。我默默点头,跟着穆子岳出了门。
鹿鸣宴设在学政衙门的花厅里。我跟在穆子岳身后,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还有几道带着轻蔑的。我挺直腰背,目不斜视,手心却沁出了汗。
"穆解元,这位就是尊夫人吧?"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过来,笑吟吟地问道。
穆子岳连忙行礼:"正是拙荆。怀玉,这位是提学御史大人。"
福身行礼,动作一定要优雅得体。
御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听闻夫人精通女红,没想到仪态也如此端方。"
"大人过奖。"我轻声道,余光瞥见穆子岳紧绷的侧脸,便不再多言,心里偷笑,“臭小子,还挺在乎面子的,今日一定给足你面子,就让姐来帮你撑场子!”
宴席开始后,我安静地坐在女眷席上,小口啜饮着杯中酒。忽然,我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望去,只见对面男宾席上,宋承枫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今日穿着一袭深蓝色锦袍,在一众举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我迅速低头,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几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一位喝得满脸通红的举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高声道:"穆兄高中解元,实至名归!来,我敬你一杯!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恶意,"听闻尊夫人出身商贾,不知可会吟诗作对?"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我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穆子岳脸色铁青,强笑道:"内子不过粗通文墨,哪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诶,穆兄此言差矣。"那举人不依不饶,"解元夫人若连首诗都不会,岂不贻笑大方?"
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正欲开口,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陈兄此言差矣。女子之德,首在贞静贤淑,诗词不过娱情小道。莫非陈兄择妇,只问才学不问德行?"
说话之人正是宋承枫。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说得那陈姓举人面红耳赤,讪讪坐下。
穆子岳向宋承枫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即却低声对我说道:"看吧,差点又出丑。早说了让你少说话。"
我胸口一阵发闷。明明什么都没说,怎么就成了我的错?
宴席散后,穆子岳被一群新科举人簇拥着去喝酒。我独自往回走,转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穆夫人请留步。"
回头,我看到宋承枫站在巷口,月光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宋公子有何指教?"我福了福身,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宋承枫走近几步,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夫人遗落在赵府的诗作吧?"
我心头一跳——那正是我前日随手写的一首咏梅诗,不知何时丢了。我接过诗稿,轻声道谢。
"夫人诗才不凡,为何藏拙?"宋承枫忽然问道。
我苦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子岳...他不喜我卖弄诗文。"
宋承枫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穆解元好大的规矩。"他顿了顿,"夫人可知,京中闺秀如今都以能诗善画为荣?就连太后也常召才女入宫吟诗作赋。"
我惊讶地抬头:"当真?"
"自然。"宋承枫微微一笑,"以夫人之才,若在京中,必是各家争相邀请的座上宾。"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激起阵阵涟漪。我正欲再问,却听远处传来穆子岳的呼唤。
"怀玉!你在哪?"
宋承枫后退一步,拱手道:"告辞。他日有缘再叙。"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穆子岳醉醺醺地找到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在这做什么?让我好找!"
"遇到宋公子,他..."我话未说完,就被穆子岳打断。
"宋承枫?他找你做什么?"穆子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离他远点,听说他背景复杂,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回到家中,穆子岳倒头就睡。我却辗转难眠,脑海中回荡着宋承枫的话。我悄悄起身,取出藏在箱底的诗稿,一遍遍读着自己写下的心事。
窗外,一弯新月如钩。
转眼到了腊月,穆子岳开始准备去神都赶考。我变卖了最后一件值钱首饰——母亲留给我的玉坠,为他置办了新衣新鞋,又准备了路上用的盘缠。
"会试比乡试更难,你要多保重。"为他整理行装,禁不住絮絮叮嘱。
穆子岳心不在焉地应着,忽然道:"怀玉,这次你就别跟我去神都了。路途遥远,花费太大,你留在杭州还能接些绣活,多攒点钱。"
我手上一顿,强笑道:"也好。你安心备考,我在家等你好消息。"
送走穆子岳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我摸了摸空无一物的颈间,那里本该有一块温润的玉坠。
"会好的。"我轻声对自己说,"等他高中,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我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穆子岳正坐在前往神都的船上,与同科的举人高谈阔论:"女子嘛,就该安分守己。我那屋里头的,总爱舞文弄墨,不成体统。等来日我金榜题名,定要寻个知书达理的闺秀..."
这些话,顺着初冬的寒风,飘散在运河上空,终将化作利箭,射回等他回家的我毫无防备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