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久揖万壑云

4、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江南。
　　秦怀玉盯着面前发光的"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那些奇怪的方形按键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三天了，自从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未来世界"，每一天都像在闯阎王殿。

　　"不会用？"李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秦怀玉肩膀一颤。

　　"我..."秦怀玉攥紧了衣袖，"幼时家中管教严，未曾学过这些。"

　　李梦翻了个白眼："得了吧，现在谁还卖'深山老林与世隔绝'人设啊？"她一把拉过电脑，"看着，开机键在这里，密码是123456，你的微博账号我已经帮你注册好了，今天必须发一条自拍。"

　　"自...拍？"

　　"就是用自己的手机拍张照片发上去！"李梦从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物件塞给她，"别告诉我你连手机都不会用。"

　　秦怀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被称为"手机"的神奇物件，它突然亮起来，映出她惊慌的脸。她差点失手摔了它。

　　"老天爷，"李梦扶额，"你这演得也太过了吧？算了，今天先跟我去片场，回头我再教你。"

　　一路上，秦怀玉紧贴着马车——不，李梦说这叫"汽车"——的窗边，眼睛瞪得溜圆。高耸入云的建筑、川流不息的铁皮车、衣着暴露的行人...这一切让她既恐惧又莫名兴奋。若是在秦府，女子这般抛头露面，早被家法伺候了。

　　"到了，下车。"李梦拉开车门，"今天拍你和太子在御花园相遇的戏，台词背熟了吧？"

　　秦怀玉点点头。昨晚她彻夜未眠，把那几张称为"剧本"的纸反复研读。对她而言，扮演一个古代闺秀根本不需"演"，只要做她自己就好。

　　片场比前天更加忙碌，几十号人来来往往。秦怀玉被按在化妆椅上，任由几个姑娘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她偷偷瞄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眉毛被修得纤细如柳，眼尾微微上挑，唇上点了朱砂。这妆容，竟与及笄那年嫡姐帮她画的有几分相似。

　　"秦小姐，服装换好了吗？"场务在门外喊道。

　　服装师拎来一件水蓝色罗裙："今天穿这套。"

　　秦怀玉摸了摸料子，眉头微蹙："此非云锦，亦非蜀绣，恐非上品。"

　　"哎哟我的大小姐，"服装师哭笑不得，"这已经是剧组最好的戏服了，一套好几万呢！"

　　秦怀玉不再多言，默默换上。穿衣时，她坚持要自己来，拒绝了服装师帮忙，惹得对方直嘀咕"耍大牌"。

　　拍摄出奇顺利。秦怀玉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透着浑然天成的古典气质。导演喊"卡"后，全场响起掌声。

　　"绝了！"导演激动地拍着大腿，"秦怀玉，你简直就是从古代穿越来的！那眼神，那身段，太自然了！"

　　秦怀玉抿嘴一笑，心想我本就是古人，何来"像"一说？

　　"又在装。"一个慵懒的男声从监视器后传来。

　　秦怀玉转头，看见林希逸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今日他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锁骨处一枚小小的黑痣。

　　"林公子。"她福了福身，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应对方式。

　　"别'公子'来'公子'去的，"林希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现在没人拍戏，你不用演。"

　　秦怀玉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未曾演。"

　　"哦？"林希逸挑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个现代人会对手机、电脑一无所知？为什么你坚持用毛笔写字？为什么你见到汽车会吓得发抖？"

　　秦怀玉心跳加速。这个人在怀疑她！她急中生智："幼时家父崇尚古法，我...在终南山长大，师从隐士，故不通俗务。"

　　"终南山？隐士？"林希逸嗤笑一声，"编得挺像那么回事。"

　　"林二少，"李梦适时插了进来，"我们怀玉就是比较单纯，您别为难她了。"

　　林希逸耸耸肩，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下午有骑马戏，'终南山隐士'应该也会骑马吧？"

　　秦怀玉松了口气："略通骑术。"

　　"那我拭目以待。"林希逸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扬长而去。

　　中午用餐时，秦怀玉对着一次性筷子发愁。她从未见过如此细小的"木棍"，不知如何使唤。偷偷观察旁人后，她勉强夹起几根菜叶，却弄得满桌狼藉。

　　"用不惯筷子？"饰演太子的男演员张毅递来一把勺子，"给。"

　　"多谢公子——不，多谢张先生。"秦怀玉感激地接过。

　　张毅笑了："你入戏真深，私下还这么古风。不过挺可爱的。"

　　秦怀玉低头吃饭，不敢多言。她怕说多错多，暴露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秘密。

　　下午的拍摄在郊外马场进行。秦怀玉换上一套红色骑装，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导演安排她骑一匹枣红马，与"太子"并辔而行。

　　"小心点，"驯马师牵着马过来，"这匹马有点脾气，不过很听指令。"

　　秦怀玉摸了摸马脖子，轻声在它耳边说了几句。那马儿竟似听懂了一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Action！"

　　拍摄开始。秦怀玉轻盈翻身上马，动作娴熟得让驯马师瞪大了眼睛。她与张毅并驾齐驱，按照剧本沿着林间小路缓行。

　　突然，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窜出。张毅的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将他狠狠甩下马背。那马接着朝秦怀玉冲来，她的枣红马也受了惊，开始狂奔。

　　"小心！"片场一片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秦怀玉双腿夹紧马腹，一手控缰，一手轻抚马颈，口中发出轻柔的安抚声。那马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由狂奔变为小跑，最后稳稳停住。

　　秦怀玉立刻翻身下马，跑到张毅身边。他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右臂呈现不自然的角度。

　　"脱臼了。"她跪在他身旁，熟练地检查伤势，"需立刻复位。"

　　"别乱动！等医生来！"场务大喊。

　　秦怀玉充耳不闻。在秦府时，她常帮受伤的马夫和丫鬟处理这类伤势。她一手固定张毅的肩膀，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个巧劲——

　　"啊！"张毅惨叫一声，随即发现手臂能动了，"咦？不疼了？"

　　片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秦怀玉，包括站在不远处的林希逸。

　　"你...怎么会这个？"张毅惊讶地问。

　　秦怀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不合时宜"的事。她急中生智："我...祖父是中医。"

　　"太神了！"导演拍着手走过来，"刚才那段骑马救场的镜头太棒了！张毅，你能继续拍吗？"

　　张毅活动了下手臂，点点头："没问题，多亏了怀玉。"

　　拍摄继续。这次换了两匹更温顺的马，顺利完成剩余镜头。收工时，夕阳已西沉。

　　"秦怀玉。"林希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林公子有事？"她转身，发现他站得极近，不由后退半步。

　　林希逸递给她一张纸巾："脸上有尘土。"

　　秦怀玉没有接，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玉兰的丝帕，轻轻擦拭脸颊。这是她穿越时身上仅有的几件旧物之一。

　　林希逸盯着那方明显是手工刺绣的古董级手帕，眼神变得深邃："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人罢了。"秦怀玉将帕子收回袖中。

　　"普通人不会那种骑术，更不会徒手接骨。"林希逸逼近一步，"我查过了，终南山根本没有你说的什么隐士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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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怀玉心跳如鼓。她该如何解释？告诉他实情？他会相信吗？还是会把她当成疯子？

　　"我..."她刚要开口，李梦的声音传来。

　　"怀玉！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早戏！"

　　秦怀玉如蒙大赦，匆匆向林希逸行了一礼："告辞。"

　　回到公寓，秦怀玉锁好门，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取出藏在床底的小木盒，里面是她穿越时随身携带的几件物品：一枚家传玉佩、一支银簪、几块碎银和那方绣帕。这些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她摩挲着玉佩上"秦"字的纹路，眼眶发热。父亲虽不疼爱她这个庶女，但及笄那年还是赐了这枚玉佩，说是她生母的遗物。如今，她与那个时代唯一的联系，恐怕就剩这些物件了。

　　手机突然响起，吓得她差点摔了玉佩。又是那个会发光发声的妖物！秦怀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李梦"二字，犹豫许久才学着按下了绿色图标。

　　"喂？"她试探着说。

　　"谢天谢地你终于接电话了！"李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惊得秦怀玉差点扔掉它，"听着，你今天的表现上了热搜！'新人演员秦怀玉骑马救场'，公司决定趁热打铁，明天给你安排了个专访，你准备一下。"

　　"专访？"

　　"就是记者问你问题，你回答。记住，别提什么终南山隐士，就说你从小喜欢传统文化，自学成才。明白吗？"

　　秦怀玉含糊应下，挂断电话后，她疲惫地倒在床上。这个世界如此复杂，她该如何生存下去？那个林希逸似乎已经起了疑心，她该如何应对？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秦怀玉怔怔地望着，想起古诗中的句子："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轮明月，是否也照耀着千年之前的秦府？她的父亲、嫡母、嫡姐...可曾发现她消失了？可曾...寻找过她？

　　一滴泪滑落腮边。秦怀玉擦干眼泪，下定决心：既然回不去，那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以秦怀玉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