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久揖万壑云

6、古代商人成功学

　　而这边……

　　"资金链断裂？"导演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什么意思？我们拍到一半你告诉我没钱了？"

　　秦怀玉安静地坐在角落，观察着这场现代商业纠纷。三天前的专访出乎意料地顺利，记者对她"古典才女"的形象大为赞赏，报道一出，她的微博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十万。李梦乐得合不拢嘴，塞给她一堆通告合同要她签。

　　"林氏集团临时撤资，"制片人抹了把额头的汗，"说是市场评估不乐观。"

　　"林氏？"秦怀玉心头一跳。是那个林希逸做的决定吗？

　　"林二少来了！"场务推开门，林希逸一身笔挺西装走了进来，与平日随意的打扮截然不同。

　　会议室瞬间安静。林希逸环视一圈，目光在秦怀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公事公办地说："根据最新财报分析，古装剧市场回报率持续走低，集团决定重新评估投资方向。"

　　"可我们已经拍了一半！"导演拍桌而起。

　　林希逸面不改色："违约金会按合同支付。"

　　秦怀玉看着满屋子人如丧考妣的表情，突然站了起来："敢问林公子，撤资是因剧集不佳，还是另有隐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林希逸眯起眼睛："秦小姐有何高见？"

　　"若无高见，不敢妄言。"秦怀玉行了一礼，"只是小女子以为，经商之道，贵在变通。与其断腕求生，不如另辟蹊径。"

　　林希逸挑眉："哦？"

　　秦怀玉不急不缓道："家父...家父曾经营绸缎庄，遇同行压价竞争时，不曾退缩，而是联合绣坊开发新样式，反将危机转为商机。"她顿了顿，"此剧既有传统文化底蕴，何不融入现代元素，吸引更多观众？比如...增设互动环节，让观众决定剧情走向？"

　　会议室一片寂静。秦怀玉手心冒汗，她只是凭记忆说了些父亲当年经商的手段，不知是否适用。

　　"观众决定剧情？"导演若有所思，"像网络投票那样？"

　　"正是。"秦怀玉点头，"还可将剧中服饰、首饰制成仿品发售，戏未播而货先行，既筹资金，又造声势。"

　　林希逸的眼神变了："你懂营销？"

　　秦怀玉低头："略知皮毛。"

　　"有意思。"林希逸突然笑了，"给我三天，我做个新的投资方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怀玉一眼，"秦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走廊上，林希逸靠在窗边，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些点子，真是你想的？"

　　秦怀玉捏紧衣袖："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希逸逼近一步，"一个声称在深山老林长大的人，怎么会懂商业策略？"

　　秦怀玉心跳加速："读过些书罢了。"

　　"什么书能教这个？"林希逸嗤笑，"《古代商人成功学》？"

　　秦怀玉正不知如何应答，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远处传来。那旋律古朴典雅，正是她幼时学过的《流水》。她不由自主循声而去，林希逸跟在她身后。

　　音乐来自一间闲置的化妆室。推开门，只见一位白发老演员正在调试一把古琴。

　　"赵老师，"林希逸恭敬地问候，"琴音依旧动人。"

　　老人抬头笑道："林二少来了？你上次说想学《广陵散》，我找到了谱子。"

　　秦怀玉的目光落在琴上，脱口而出："此琴为仲尼式，桐木面板，螺钿徽位，应是明代仿唐物。"

　　赵老师和林希逸同时惊讶地看向她。

　　"小姑娘懂琴？"赵老师问。

　　秦怀玉这才意识到失言，忙道："略知一二。"

　　"何不试弹一曲？"赵老师让出位置。

　　秦怀玉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诱惑，跪坐琴前。她轻抚琴弦，试了试音，然后指尖流转，一曲《梅花三弄》倾泻而出。这是她十岁时，生母的琴师好友偷偷教她的，为此她挨了嫡母好一顿戒尺。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室内一片寂静。赵老师眼中闪着泪光："多少年没听过这么地道的古琴演奏了..."

　　林希逸的表情难以形容："你..."

　　秦怀玉慌忙起身："冒犯了。"

　　"不，"赵老师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你师承何人？这指法，这韵味，没有十年功夫下不来！"

　　秦怀玉支吾道："幼时...学过..."

　　"天才！绝对是天才！"赵老师转向林希逸，"林二少，这剧有怀玉在，必火！你还要撤资？"

　　林希逸深深看了秦怀玉一眼："我会重新考虑。"

　　当天拍摄结束后，秦怀玉正在收拾自己的物品，林希逸突然出现在化妆间门口。

　　"谈谈？"他问。

　　秦怀玉点点头。他们来到影视基地后面的小湖边，夕阳将湖水染成金色。

　　"我查过你，"林希逸开门见山，"你高二一成年就开始到处打工，当过地下偶像，也当过卖酒妹，前几年终于签了个小公司，刚创业所以经纪人到处推你，可惜不管公司怎么推，你就是不火，按说小小年纪就混社会的人，绝不会像你这样放不开玩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突然转性？"

　　秦怀玉摘下一片柳叶，在指间轻轻捻动："林公子何必对小女子如此好奇？"

　　"因为你不合常理。"林希逸盯着她，"你会骑马、懂医术、通琴艺、还懂经商。这些技能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现代女孩身上。"

　　秦怀玉苦笑："若我说，我本非此世之人，公子可信？"

　　"什么意思？"

　　"我..."秦怀玉刚要开口，突然听到湖边传来一阵骚动。

　　"赵老师！赵老师你怎么了？"

　　他们循声跑去，只见赵老师倒在地上，面色青紫，手紧紧抓着胸口。

　　"心脏病犯了！"有人喊道，"叫救护车！"

　　秦怀玉立刻跪在赵老师身旁，迅速解开他的衣领，然后从发髻上取下银簪，在他的人中、合谷等穴位快速点刺。

　　"你在干什么？"有人想拉开她。

　　"别动！"林希逸喝道，"让她处理。"

　　秦怀玉全神贯注，手法娴熟。不一会儿，赵老师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好转了。

　　"药...在我口袋..."赵老师虚弱地说。

　　林希逸找出药瓶，帮赵老师服下。这时救护车也到了，医护人员将赵老师抬上车。

　　"你救了他，"林希逸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又是'略懂医术'？"

　　秦怀玉收起银簪："家中有老人，常备急救之法。"

　　林希逸摇摇头："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

　　"我想送你回去。"林希逸坚持道。

　　车内，秦怀玉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林希逸瞥了她一眼："放松点，我不会吃了你。"

　　"男女共乘一车，于礼不合。"秦怀玉小声说。

　　林希逸笑了："这是21世纪，大小姐。"

　　秦怀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突然问："林公子为何学琴？"

　　林希逸沉默片刻："我母亲是古琴演奏家。她去世前...教过我一些。"

　　"令堂一定是个雅致之人。"

　　"嗯。"林希逸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她总说我不成器，净学些没用的。"

　　秦怀玉轻声说："琴为心声。公子琴音清越，必是心性高洁之人。"

　　林希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真是奇怪的人。"

　　车快开到公寓的时候，林希逸突然接到个电话，要他立刻回公司。林希逸慌忙找了个方便停车的路口，把秦怀玉放下来，临关门的时候对她说："关于剧组的事，我会重新拟定方案。你的建议...很有价值。"

　　秦怀玉行了一礼："多谢公子。"

　　"别叫我公子了，"林希逸笑了笑，"叫我希逸吧。"

　　秦怀玉脸上微热："希...希逸公子。"

　　林希逸大笑："算了，随你吧。明天见，秦大小姐。"

　　走在这陌生的时代光怪陆离，唯有在扮演“过去”时，秦怀玉才能找到一丝喘息。既然来都来了，顺便逛逛街吧。

　　为寻一处清净，她信步走入片场外一条僻静的老街，街角一家名为“遗珍斋”的古董店吸引了她的目光。店内光线昏黄，时光仿佛在此沉淀。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博古架上的瓷瓶、铜器，忽然，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线牵引，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丝绒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枚玉坠，像一轮凝住的月华。质地是上等的羊脂玉，莹润如凝脂，通体透着一种温和的、内敛的光泽。

　　目光一旦落在其上，便再难移开——它的表面被鬼斧神工般地雕琢出连绵的纹样。那是缠枝莲纹，精细得仿佛自有生命。花茎柔婉地卷曲、缠绕，形成优雅而富有韵律的曲线，如同缓缓流动的水波。莲瓣则在枝蔓间悄然绽放，每一片花瓣都饱满玲珑，边缘圆润，连花瓣中央那细微的脉理，都勾勒得清晰可见。

　　秦怀玉的呼吸骤然停滞。她认得它，无比确切地认得它！这是她生母留给她的遗物，无数个深宅夜晚，想念母亲的时候，她只能凭记忆摩挲那冰凉的触感。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相隔数百年的未来？

　　血脉中的记忆轰然作响，带着一丝刺痛与温热。她强作镇定，向店主——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先生——询问。

　　“老板，那枚玉坠，可否取予我一观？”

　　老先生小心地取出。当玉坠落入掌心，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凉意瞬间贯穿她的身体，仿佛一道被封存的时光电流。她指尖微颤，几乎要握不住。

　　“我要它。”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几乎用尽了这段时间做“明星”攒下的大半积蓄，买下了这枚属于“她”，又不属于“这个她”的玉坠。

　　回到位于城市高层的公寓，窗外是流动的车河与霓虹。她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那枚玉坠。她用手指一遍遍描摹着莲花的轮廓，思绪飞回了西京的深宅大院，飞回了生母温柔的怀抱。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李梦。

　　"怀玉！好消息！林氏集团决定追加投资，还要搞什么'沉浸式观剧体验'！导演乐疯了，说是你的功劳！"

　　秦怀玉眨了眨眼："真的？"

　　"千真万确！对了，明天有个商业活动，林氏集团主办的，点名要你参加。穿得体点，说不定能拿下代言！"

　　挂断电话，秦怀玉走到窗前。夜空中的星星被城市灯光掩盖，只余几颗最亮的还在闪烁。就像她，一个千年前的孤魂，在这陌生的时代努力发光。

　　秦怀玉靠在门上，心跳仍未平复。这个林希逸，表面玩世不恭，内心却似乎藏着许多故事。她想起他弹琴时专注的侧脸，与平日判若两人。

　　她取出玉坠，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也许...她来到这里是有原因的。也许，这个叫林希逸的男子，就是那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