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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才子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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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十八线网红秦怀玉正蹲在漏雨的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将刚绣好的帕子挪到干燥处。这是我这个月接的第七件绣活,工钱足够买两刀上好的宣纸,还能割半斤猪肉给穆子岳补身子。“家人们谁懂啊,”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以前直播间喊‘哥哥刷个火箭’就能月入过万,现在绣花绣到眼花,也就够给‘家人们’买斤猪肉。”
"怀玉,你看!"穆子岳兴冲冲地从门外闯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封烫金请帖,"赵府尹邀请我参加明日的诗会!据说连学政大人都会到场!"
水珠从他湿透的衣襟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连忙起身,取来干布为他擦拭。
"这可是大好机会。"我轻轻抚摸着请帖上精致的纹样,职业病瞬间发作,开始在脑中计算这次“曝光”能带来多少流量和转化率。“若能得学政大人赏识,对你明年春闱大有裨益。"不知从何时起,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文邹邹的“台词”,并且出人意料的还发挥得特别好。其实我还挺有演员天赋的吧?有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着实有些好笑,想起以前为了点点酬金自己扯着嗓子乱喊麦,谁能料到如今的自己竟能变成这样。
穆子岳握住我的手:"可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如何出席这等场合?"
好家伙,这就开始暗示要“刷礼物”了是吧?我咬了咬下唇,目光转向床头那个褪了色的锦盒——里面装着从秦府带出来最值钱的首饰,一对羊脂白玉镯。
"我有办法。"看着穆子岳,我决定就这么办。
次日清晨,穆子岳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直裰出门时,整个人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手腕上空空如也,心里却满是欢喜。“花钱给他买个希望也值得。”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我回到屋内,取出绣绷,开始赶制下一件绣品。针线在我手中穿梭,一朵朵海棠渐次绽放,栩栩如生。
"秦姑娘在吗?"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放下绣绷,打开门,看见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我家公子命我送来这个。"书童递过包袱,"说是多谢昨日穆公子在诗会上的解围。"
我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竟是几本装帧精美的诗集和一方上好的砚台。我刚要推辞,书童已经快步离去。
直到傍晚,穆子岳才满面红光地回来,一进门就握住我的双手:"怀玉,今日学政大人称赞我的诗有'济世之志'!赵府尹甚至邀我常去他府上切磋诗文!"
"那这些是..."我指向案几上的礼物。
穆子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哦,那是宋公子送的。昨日诗会上有人刁难我出身寒微,不懂《礼记》,多亏宋公子出言相助。"
"宋公子?"
"宋承枫,据说家中有人在朝为官,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穆子岳语气中带着几分艳羡,"他为人倒是谦和,不像其他权贵子弟那般目中无人。"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我更关心的是穆子岳的前程:"既然学政大人赏识你,不如趁热打铁,多结交些文人雅士?"
穆子岳叹了口气:"可这需要银两啊。今日诗会后的酒席,我差点因付不起份子钱而出丑..."
懂了,这是线下活动经费不足,需要“众筹”了。我心头一紧。环顾这间简陋的租屋,目光最终落在自己随身的几件首饰上——那是我从秦府带出来的最后几件值钱物件了。
三日后,我将变卖首饰的银子交到穆子岳手中时,他激动得将我拥入怀中:"怀玉,我穆子岳此生绝不负你!待我金榜题名时,必凤冠霞帔娶你过门!"
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似乎此刻就算为了他变得一无所有也值得。“罢了,反正我来到这里,本来也就是一无所有。”
随着穆子岳在江南文坛声名鹊起,我们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我的绣品因做工精细,在贵妇圈中也有了名气,我趁机运用了点现代营销技巧,搞了点“私人定制”、“限量发售”的小花样,果然生意更好了,甚至有人专程上门求购。而穆子岳则频繁出入各种诗会文宴,结交了不少名流。
这一日,赵府尹举办荷花宴,特意嘱咐穆子岳携眷出席。我翻出最好的一件藕荷色襦裙,将长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一支木簪,便随穆子岳前往赵府。
赵府后花园的荷花开得正盛,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亭台水榭间吟诗作对。我安静地跟在穆子岳身后,听他与人寒暄。
"穆兄,这位就是你的贤内助吧?"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迎面走来,声音清朗悦耳。
我抬眼望去,只见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如画,气度不凡,腰间一块羊脂玉佩显示其身份非同一般。
"宋兄!"穆子岳连忙拱手,"正是拙荆。"
我福了福身,心中却是一惊——原来这位就是送书的宋承枫。我本以为会是个年长些的儒生,没想到如此年轻俊朗。
宋承枫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我垂下眼睑,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
"穆兄好福气。"宋承枫淡淡一笑,"听闻尊夫人不仅女红精湛,还能诗会文?"
穆子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内子不过略通文墨,哪敢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
我心头微刺,却不动声色。有时候我确实曾将自己写的小诗给穆子岳看过,却被他笑称"闺阁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宋某倒觉得,才学不分男女。"宋承枫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近日流传于市井的《落花吟》,署名'素心',有人猜测出自女子之手。穆兄可有耳闻?"
穆子岳摇头,正要接过诗稿,忽听园中一阵骚动。原来是一群书生围在水榭边,为一句诗的用典争论不休。
"《昭明文选》中明明记载..."
"荒谬!分明出自《文心雕龙》!"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我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轻声道:"此句实为《文赋》中语,陆机所著。"
声音虽轻,却被近处的宋承枫听得真切。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高声将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争论声戛然而止。有人急忙去查典籍,果然找到了出处。
"这位夫人好学问!"学政大人不知何时也来到近前,赞赏地看着我,"想不到商贾之女,竟有如此学识。"
我微微脸红:"家父好藏书,妾身幼时曾偷读过一些。"高中三年的苦读岂是无用?那可是我人生知识含量最高的几年!
穆子岳的脸色却不太好看,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不要再多言。
宴会结束后,回程路上,穆子岳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家门口,他才闷声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随便开口。女子当以贞静为主,太露锋芒会惹人闲话。"
我怔了怔,轻声道:"我只是见你们争论不下..."
"那也轮不到你插嘴!"穆子岳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吗?说我穆子岳的妻子抛头露面,卖弄才学!"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这是穆子岳第一次对我发火。
见我眼中含泪,穆子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软下语气:"怀玉,我也是为你好。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我不想你受人非议。"
我勉强点头,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忽然想起宋承枫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寻常男子看待女子的目光,而是一种发现同道中人的欣赏。
那晚,我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我悄悄起身,取出藏在箱底的诗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些年的心事。我抚摸着那些字句,忽然觉得,或许这世上真有人能懂我的诗,也懂我的心。
而不远处的一家客栈里,宋承枫正对着烛光出神。案几上摊开的是他派人搜集的"素心"诗作,字里行间的才情与今日荷花宴上那位秦氏女子的气质,竟有七八分相似。
"有意思。"他轻叩桌面,嘴角微扬,"穆子岳啊穆子岳,你可知自己捡到了怎样的珍宝,却又如何待她?"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