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久揖万壑云

13、月下冷箭

　　秋雨连绵了三日，我坐在客栈窗前，指尖轻轻拨弄着宋承枫送的那张古琴。自从那日他在雨中追来又被太后急召入宫，已经过去五天，音讯全无。

　　"姑娘，有您的信。"老板娘在门外轻唤。

　　我连忙开门，接过信笺，却发现不是宋承枫的笔迹。拆开一看，落款竟是"永嘉侯府"。

　　"素心姑娘敬启：明日未时，寒舍设赏菊宴，望拨冗莅临。另，承枫近日公务缠身，特嘱托代为转达问候。"

　　信纸飘落在地。我弯腰去捡，忽然听见窗外一阵喧哗。推开窗，我看见几个衙役正在街上张贴告示，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出什么事了？"我向楼下的小二问道。

　　"嗨，说是捉拿一个女贼！"小二仰头答道，"杭州秦家报官，说家中庶女偷了财物逃到京城，悬赏五十两银子呢！"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猛地关上窗，我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秦家...竟然诬我偷窃？这分明是要断了我在京城的所有退路！

　　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姑娘！不好了！楼下有官差来查问！"

　　我跳起来，迅速将几件随身衣物和诗稿塞进包袱。后窗！我可以翻过后院矮墙——

　　门被猛地踹开，三个衙役冲了进来："就是她！杭州秦家五小姐秦怀玉，涉嫌窃取家族财物潜逃！"

　　"我没有偷东西！"我后退到窗边，"这是诬告！"

　　为首的衙役冷笑："有什么话，去衙门说！"说着就要上前拿人。

　　我一把推开窗户，正要跳窗，却被另一个衙役拽住了衣袖。撕拉一声，衣袖断裂，我踉跄着跌向窗外——

　　"啊！"一声痛呼，我摔在了后院的柴堆上。顾不得疼痛，我爬起来就往矮墙跑去。

　　"拦住她！"衙役们已经从楼梯冲下来。

　　我的手指刚触到墙头，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脚踝。我拼命挣扎，另一只脚狠狠踹在那人脸上。趁着对方吃痛松手，我奋力攀上墙头——

　　一支箭破空而来，擦过我的手臂，钉在墙上。

　　"再跑就射杀！"墙外不知何时已经埋伏了弓箭手。

　　我僵在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这就是穆子岳的手段吗？为了堵我的嘴，不惜置我于死地？

　　"秦姑娘，得罪了。"衙役狞笑着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隔壁院墙飞跃而下，剑光闪过，最前面的衙役惨叫一声，手腕鲜血直流。

　　"宋..."我还未喊出口，就被来人一把揽住腰肢，腾空而起。

　　"抱紧我！"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紧紧抱住宋承枫的脖子，耳边风声呼啸。几支箭矢从身后射来，宋承枫身形灵活地闪避，却还是有一支箭擦过他的左肩。

　　"你受伤了！"我惊呼。

　　"没事。"宋承枫咬牙，带着我翻过几道院墙，最后跳进一辆早已等候的马车。

　　"走！"他低喝一声，马车立刻疾驰而去。

　　车内，宋承枫脸色苍白，左肩的伤口渗出鲜血，染红了月白色的锦袍。

　　"为什么要来救我？"我急忙撕下衣角为他包扎，声音发颤，"那些衙役说我是贼..."

　　"我知道你不会偷东西。"宋承枫因疼痛而皱眉，"这是穆子岳的手笔。他怕你揭穿他始乱终弃的丑事，所以先发制人。"

　　"你怎么知道？"

　　宋承枫没有立即回答。马车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这院子不大，却处处精致，假山水池，回廊曲折。

　　"这是..."

　　"我的别院。"宋承枫虚弱地说，"暂时安全。"

　　刚进内室，他就支撑不住，踉跄着倒在榻上。我这才看清，那支箭不仅擦破了皮肉，还带出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肉模糊。

　　"得找大夫！"我好着急。

　　"不行。"宋承枫抓住我的手腕，"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请大夫会暴露行踪。柜子里有金疮药，你先帮我处理一下。"

　　我急忙点头，迅速找来药粉和干净布条。当我轻轻揭开被血浸透的衣料时，宋承枫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忍着点。"我颤抖着手将药粉撒在伤口上，"为什么这么拼命救我？万一..."

　　"没有万一。"宋承枫凝视着我的眼睛，"我不会让你有事。"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心头一颤。我低头专心包扎，不敢与他对视。

　　处理好伤口，宋承枫因失血过多而昏睡过去。我轻轻为他盖好被子，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屋子。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典籍。我的目光被书桌上摊开的一本册子吸引——

　　那赫然是一本精心装订的诗集，封面上写着"素心集"。

　　我心跳加速，轻轻翻开。里面不仅收录了我所有流传在外的诗作，还有不少我以为早已遗失的早期作品，甚至包括...那首我在醉仙楼醉酒后随口吟诵的那首小诗！

　　"怎么会..."我手指轻颤，继续翻看，发现每首诗旁边都有细细的批注，字迹清峻有力，显然是宋承枫的手笔。

　　最让我震惊的是，诗集下面还压着一叠文书——全是关于穆子岳的调查！从他早年向富商之女提亲被拒，到近来与定远侯府的密会记录，事无巨细。

　　"你醒了？"我听见动静，转身看见宋承枫已经坐起身，正静静看着我。

　　"这些...都是你收集的？"她指着桌上的文件。

　　宋承枫点头："我一直在查穆子岳。最初是因为怀疑他科举舞弊，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是因为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直视他的眼睛，"能调动马车在官差手下救人，有秘密别院，还调查科举...你绝不仅仅是永嘉侯的外甥。"

　　屋内陷入沉默。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终于，宋承枫轻叹一声："我是皇城司密探，直属皇上，负责监察百官和科举事务。"

　　我倒吸一口冷气。皇城司！那个让百官闻风丧胆的秘密机构！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查穆子岳？"

　　"一开始是。"宋承枫坦然道，"但后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诗稿上，"我看到了你的才华，你的坚韧...和你的不公。"

　　我胸口起伏，不知该作何反应。我早该想到的，宋承枫的身份不简单，但没料到竟是如此...

　　"现在怎么办？"我转移话题，"秦家和穆子岳不会善罢甘休。"

　　宋承枫沉思片刻，突然道："有个办法，能一劳永逸解决你的困境。"

　　"什么办法？"

　　"我们假结婚。"

　　"什么？！"我惊得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宋承枫却神色平静："听我说完。一旦你成为宋夫人，秦家绝不敢再诬陷你偷窃，穆子岳也不敢再纠缠。等风波过去，我们可以和离，你就能以自由身继续'素心'的生活。"

　　我心跳如鼓。假结婚？这太荒谬了！可是...望着宋承枫认真的眼神，我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

　　"为什么帮我到这种地步？"我轻声问。

　　宋承枫的目光柔和下来："因为我欣赏你。你的诗，你的琴，你在逆境中依然不放弃的傲骨..."他顿了顿，"而且，太后一直想给我指婚，这也算是一举两得。"

　　我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一弯新月悄然升起。我想起穆子岳的背叛，想起秦家的狠毒，想起自己在京城好不容易挣来的名声...如果拒绝，我将再次一无所有。

　　"好。"我点点头，"我同意。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只是权宜之计；第二，我要保留随时离开的权利；第三，你不能干涉我的诗作和交际。"

　　宋承枫笑了，那笑容让他苍白的脸瞬间生动起来："一言为定。不过..."他忽然皱眉，"还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我父亲...也就是前任礼部尚书，可能会有些难应付。他一直希望我娶个门当户对的闺秀。"

　　我挑眉问道："后悔了？"

　　"不。"宋承枫坚定地说，"我只是提前告诉你，这场戏可能需要演得很逼真。"

　　我们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奇妙的默契。窗外，月光洒在雨后的小院里，一片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