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铩羽承枝(一) 山随平野, ...
-
眼皮像坠了铅块,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条缝,灰扑扑的帐篷顶被风掀得簌簌作响,身上披着半截褥子,她支起车帘一角,已是日头爬过树梢。
她的手肘撑着车板,不远处火堆旁坐着几个年轻后生,用树枝拨着炭火,烤饼泛着焦香。
“小姑娘醒了。”
那高瘦的镖师立在另一棵树下和秦镖头低声交谈,他目光所及,微微颔首,意在叫她稍候片刻。
从车里跳下来,火堆旁一个后生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一块油纸包的饼:“垫垫?”
她下意识接过:“多谢。这是在哪?”
“离县城三十里地,运河边官道。”那后生冲其余几人摆了摆手,“昨儿你晕在河滩,是我们镖队捡着你的。”
她一瞥几个后生身后立着一面“顺”字旗。
顺安镖局。她亦有所耳闻。这名号能让宵小之辈闻风丧胆,几十年来靠脚程稳、手段硬、信义重扎根,一直传到秦岳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那后生问。
悠宁这个名字,又不能用了。
见她不语,那后生自顾自道:“洗雨,我是这里最小的。”
叙话间,那高瘦镖师与秦镖头缓步而来,洗雨忙唤一声:“镖头。”
她抬头,撞进他的瞳仁,左眉断尾,一道旧疤斜劈入鬓,眉骨高,眼窝略深并不锐利。
“你醒了?感觉好点了么。”是昨夜抱她的那人。
她微微点头,很是感激:“多谢相救。”
秦岳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吩咐洗雨道:“你去盛碗粥回来。”
洗雨小跑,不多时端来一碗糙米粥,热气弥漫。
沉舟一宽衣襟,鼻梁陡直,眸色浅褐:“再不吃,就凉了。”
她胃里空得发慌,听闻此言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不自觉往镖队的辎重上瞟。十几只镖箱并排摞在帐篷旁,铜皮锁多押贵重货。此刻已不是新茶时节,约摸苏绣绸缎这类怕潮怕磕的物件。
“那些么?”高瘦镖师的声音比昨夜温和些,“是这次走的货。”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粥:“顺安镖局的名号,我在镇上听过。”
“小姑娘听谁说的?”秦镖头淡淡地问。
“茶肆里的人。”她避重就轻,“早些时候,听他们说过顺安镖局从未丢过一趟镖。”
秦岳笑:“那是他们抬举了。”
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的模样:“看你的模样,不似寻常人家的姑娘。”
她捧着碗垂眸:“家遭变故,一路南逃,没什么像样的去处。”
镖局多年风雨飘摇,谁没有些过往和难处,她既不说,他们自不必问。
沉舟闻言接口:“我们这次南下主接一批绸缎,沿河北上,回京城。”
她“哦”了一声,将碗递还给走近的洗雨:“多谢诸位救命之恩,粥食之恩。”
“举手之劳。”秦镖头握着刀鞘。
她轻声说:“叨扰一夜,已是过意不去。眼下既已无事,不敢再耽搁镖队行程,就此别过。”
“丫头,留步。”秦岳声音不高,却缚了她的脚步,他目光掠过她裤脚渗血的痕迹,“运河官道虽通南北,可几十里内荒滩流寇、刁滑官差,不是你孤身能应付的。”
沉舟适时接话,语气平和:“镖头所言非虚。你若无稳妥去处,不如随我们走段路。此番押的是巨贾托付的重绸,回京必经扬州、清江浦等大埠。到了那里,再寻归处会更稳妥。”
孤身南逃的凶险,她比谁都清楚。而顺安镖局的金字招牌,幼时便听父辈提起过,天家贡品、豪商万金之货皆托付其手,千里亲押,此等信誉实力,于颠沛流离的她不啻为一道护身符。
洗雨见她衣衫单薄,少年心性自然热切:“咱们镖局人情活络,你跟着走也不过是镖头点个头的事情啊。”
镖头并未斥他:“看你手脚伶俐,眼神清正,路上帮着做些厨灶,以抵食宿,如此两不相欠。如何?”
这话极有分寸。她的心思转了几个来回,北行或许暂离南下藏身之念,但此刻的喘息之机,重过一切。余光扫过周遭几个休整过后准备动身的年轻镖师,也许藏身于此,恰是最好的匿影之术。
她微微躬身,竟似竹节拔刀:“承蒙镖头收容,感激不尽。路上绝不懈怠生事。”
秦岳眼中精光一闪:“好。沉舟,这些日子你着带她。去锱车先寻身干净鞋袜换了,和我们走长路。”
于是沉舟引着她走向一辆堆满备用杂物的辎重车。打开一个樟木箱,里面叠放着几套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物,多是适合年轻后生的短打样式。
他翻拣片刻,找出一套靛青色的衣裤,又寻了一双半新的厚底布鞋:“这套小些,且试试看。”
“多谢。”
她感到沉舟的关怀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抱着衣物走到河滩旁一丛茂密的芦苇后,褪下沾满泥污几乎辨不出原色的衣衫。新衣袖口裤腿都有些长,被她利落地挽起几折又扎紧。
沉舟见她出来,指旁边一个盛满清水的木桶,“洗把脸,我们这就动了。”
依言走到水桶边,掬起清凉的河水扑在脸上,水珠沿着她清瘦的下颌滚落,露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庞。
河滩上,顺安镖局的队伍整装待发。
沉舟将她带到最后一辆锱车上:“这还有位置,你坐上去。”
镖队里的人都是秦岳一手带的,此次走镖共十一人。厨灶,辎重各有一人,是多年的伙计。七个后生看似年轻,实则最年幼者也随着奔走三趟南北。
“多谢。”
还是方才那辆,她爬上锱重车尾。
“我在最前面跟着镖头,顾不到你。”沉舟道:“今日落山前要行三十里路。有什么事,你便叫他。”
那骑马驾车的人回头看她一眼,笑着对沉舟道:“您放心。”
镖队里的人几乎都是秦岳一手带的。与洗雨交谈时,她了解到此次走镖共十一人,厨灶,辎重各有一人。沉舟相较其他两位要年轻一些,经验并不短手。
此次走镖仅有五辆镖车,载的却是寸锦寸金的丝绸。此次不失为淬炼后生的好机会。秦岳带三老一同随行,七个后生看似年轻,实则最年幼者也随着奔走三趟南北。
她钻进拱券形的封闭车厢。前面远远地一声令下。整支队伍缓缓动起来,她靠着墙壁,和那些挂着沉重铁锁和缠绕着链条的箱子靠在一起。
前路漫漫,此刻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她还有点不大舒服,闭上眼小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只暂时收起利爪与锋芒、蛰伏于安全巢穴的幼兽。
所有翻涌的情绪与刻骨的恨意、此刻都深深地藏进这支队伍肃穆行进的声音里。
日头渐渐落至暮色,空气中有细细的浮尘。秦岳勒住缰绳,抬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领头镖车率先减速,后面的车辆随之缓缓停下,渐次平息。
年轻镖师们动作利落,纷纷下马占据两侧视野开阔的高点或树荫浓密处。
她从辎重车跳下,伸展因久坐而有些发麻的腿脚,见一人快速穿梭于几辆辎重车之间,手指飞快地拂过捆扎货物的绳索,检查有无松动。
“小姑娘。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直至最后一辆也确认完好无损,那陌生的音色方才停留。
她侧头:“过了明年六月,就十四了。”
那人眉头微挑:“倒是不大。”
他着一件深灰色短褂,身形魁梧,但脊背有点佝着,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那双手正用力缠绳,骨节分外粗大,布满厚茧,指关节处尤为粗粝,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想来,他便是管锱重的人了。她垂下眼睫,轻声询问:“敢问您怎么称呼?”
“我已是作爷爷的年纪了。”他干笑一声,边走边道:“不过么,你若愿意,便唤我翛叔。”
“那不是差辈了么?”
方脱口而出,她的脸上泛起一丝热意。她本意是觉得对方年纪足以做自己祖父,这“叔”字叫得年轻了。
旁边几个正在给马匹卸鞍鞯的年轻镖师闻听此言闷笑出声。悬泉不解他们为何发笑,一时歪头懵懂地看过去,格外率真。
其中一人道:“妹妹,你就是叫他老张头,也是使得的。”
翛叔也不恼,反而一同笑起来,很是随和。那称她妹妹的年轻后生眼眸波光流转,噙着笑意问道:“妹妹,你叫什么?”
他身上穿着与其他年轻镖师同样的劲装短打,说话间身形自然地站直,显露出虽年轻却已初具轮廓的精悍体魄。
她正欲开口应付,洗雨正抱着一捆干草走来道:“叫你们去搭营呢。”
话题这样错过去,她求之不得,默默跟着忙起厨灶。
暮色如墨时,远山已模糊了轮廓,几辆镖车围成个不甚规则的圈子。大锅支在石垒的简易灶上,水已滚沸,蒸腾的白汽氤氲着,缓缓融入头顶苍灰的暮霭。
管厨灶的老镖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麻利地切着咸肉丁,她无声地帮着引火。
她拢起冒烟的绒草,看着那一簇橘红逐渐旺盛,然而青烟极少。那道严厉的目光在她控烟的娴熟动作上停留了片刻,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洗雨帮着将切好的咸肉丁哗啦一声倒入翻滚的米粥锅里,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散开来。
她一边看火,一边帮老镖师削山薯,手法也快,削下的皮薄而不断。洗雨看到她利落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忍不住扬声:“你这手艺没个几年练不出来吧?”
她手下动作未停:“熟能生巧罢了。”
“方才整顿,我听他们说起路上的事。”洗雨熬着大锅浓粥:“他们今日不是有意笑你。”
她微微一顿:“啊,那件事。”
她低垂眼睫,辨不清情绪:“我本没在意,不必担心。”
“翛叔原名张翛,代号猊守。而今日叫你妹妹的人,代号是桃枭。镖局人多名杂,一般都是互称代号的。”
她静静地听着他解释:“他原来只一个单字‘枭’。有回在渡口,镖头喊他过去搭把手,结果翛叔和他同时应声过去,差点撞一块。后面熟络了,各自相让,我们偶尔也叫老张头。”
锅里的水汽蒸腾得更盛,米粒、豆子和咸肉丁在水花中翻滚,她稳稳地添着柴,火光映在沉静的眸子里。
洗雨放轻声音:“你和这位灶王爷性子也像,接续相处应是不会错了。”
她看了看不远处那“灶王爷”,暮色中,脸庞被灶火映得半明半暗,正解下水囊大口大口的灌水,有几缕水珠顺着喉咙滑过:“这可是老前辈了,就连代号都和沉舟哥映衬的。”
悬泉点点头:“嗯。”
“你不好奇么?”洗雨也笑起来,“怪我,怕你分不清人,可说了这么多又忧心你记不住。”
“不是。”
她望望洗雨,有那么两息三息,她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被那双深棕色的杏仁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善意激的轻轻一颤。
“是我要谢你费心待我。”她的唇角,上翘一瞬,柔和不少,“粥要熬过火候了。”
洗雨一惊,连忙抄起长柄木勺,动作麻利地开始分粥:“妹妹,你去招呼一声。”
她将削好的山薯块放入旁边备好的竹篮里,默默起身走到远处正忙着扎营的几人,几乎都聚在一起。
她倒不露怯,只正正好好的喊一句:“饭好了!”
几个人纷纷停住手中动作,热情高涨地回应:“这就来。”
她立在对面看他们嬉闹,全然不似白日赶路那般肃穆,心中似有什么缓缓裂出一丝缝隙,桃枭却从中走来,抚着她的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