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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秦女休行(下) 身世浮沉, ...

  •   仵作半盏茶时间便提着工具箱来,蹲在板车前,掀开白布,拨开老汉的衣襟,果有处暗紫的瘀伤,形状与成年人的手掌吻合。复看阿婆额角,银簪轻探伤口。
      抬头见县令耷拉着脸皮,他不愿欺瞒亦不能得罪,尚且模棱两可:“回大人,陈老汉心口瘀伤为外力所致,伤及内腑;陈老妪额角为撞击伤,不似意外。”
      “逝者为大,如今秋深露重,阿公阿婆的遗体不能再耽搁。望大人尽早决断!还阿公阿婆一个公道!”
      她一届孤女,他不怕拿她。可望着衙门外人海如潮,县令只能咬牙道:“三日内必给你陈家一个交代,让他们入土为安!”
      言罢一拍惊堂木:“刘三刀涉嫌敲诈勒索,连同其余嫌疑人等一同拘起来问话!”
      这般避重就轻,她方要辩驳,县令已然喊了退堂。她心底冷笑,果真世风日下。
      她重新盖好白布,对着板车深深一拜:“阿公,阿婆,我先送你们回家。”
      县令大步流星迈进后堂。
      “叔,那丫头……没闹起来吧?”
      刘三刀见他进来,起身相迎,声音发虚。县令沉着脸未置一词。
      “叔……”他刚脱口一个音节,县令反手掴在他脸上:“混账东西!”
      刘三刀面上火辣辣地疼,他这人色厉内荏惯了,只敢弱弱地问一句:“叔,我真没想要他们命啊……”
      县令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侄子平日仗势欺人,小打小闹在他羽翼下便罢了。
      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她拿着供词不撒手,仵作也验出伤,你让我拿什么护你?”
      刘三刀“扑通”跪在他膝前:“叔!您救我!我要是被送进大牢,我娘在地下都不安生啊。”
      县令险些将那茶水泼到他脸上:“混账!我怎么不抽死你?你何来的脸面说这等话?若非你娘死的早,我非将你大卸八块!“
      “没出息的东西!”看他瑟瑟发抖,县令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我已对外宣布你是敲诈勒索,老两口是急病失足。先给点银子将葬礼办了压压风头。到时候案卷上就这么写,谁也翻不了。”
      刘三刀抬头:“那、那我用不用坐牢?”
      “杀人偿命,你如今没命给她,还不受点罪么?”县令盯着他,“明日叫人打你二十大板,关几天做做样子。”
      次日县衙宣贴告示,她见着桌上那十两安葬银,默默地收好,转头花光了大办葬礼,就连地亦是一两银子选的好地。
      暮色浸院,灶烟未歇。回到巷口,她先去敲了隔壁刘婶家的门。
      刘婶见她这般疲态,连连将她让进院门:“这不是陈家丫头么?进来喝碗水。”
      “谢谢婶子。”她声音哑着,她似有踌躇,摊开掌心,里面是一些散碎的银子,“过几日阿公阿婆葬了,我想借您家院子用用,请大伙吃顿便饭。”
      刘婶递给她一碗凉白开:“该的,该的。这算什么事?”
      守灵三日,她下葬时阿公生前几个老友抬着杉木棺,棺身只刷层清漆,虽不华丽,倒也周正。一路浩荡离愁,吹鼓手奏起哀乐,曲调悲切。
      “老栓!你膝下无子,虽然丫头是外乡人,如今承你名,冠你陈氏姓,蒙你养育恩,她作你后世血脉,今为你风光厚葬,日后也由她光耀门楣!安息!”
      老友们将棺木缓缓放进穴中,悬泉上前,抓起一把新土,撒在棺盖上。土堆填平,新坟立碑,吊唁半日,人群散去。
      她茫然无措地凝视那隆起地新土,似乎不相信里面躺着两个人。
      仅仅片刻,笔直的跪在地上,孝衣沾染尘埃,俯身对着新坟磕三个头,额角泛红:“阿公,阿婆,安生。”
      可她永远也不能安生了,新仇旧恨反复舔舐她的血肉。
      柳氏何辜,陈家何辜。
      夜路石板泛白,脚步轻如云雾。衙门后院的高墙,她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凝息屏声。
      巡夜的灯影渐远,她翻身跃下槐树,悄然挪过去,匕首在鞘里硌着腰。刘三刀住的那间空屋亮着灯,窗纸上晃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想来是在喝酒。
      县民无口不冤声。他若杀人即招风惹雨,她欲报仇却要藏要等。
      屋门的闩松垮,她轻巧推开条缝,油灯的光刺得眯了眯眼。刘三刀正斜歪在榻上,想是那皮开肉绽的疼痛还未消退。
      正眯着眼睛,恍惚间一道瘦影窜到榻前,寒光一闪照头劈下,登时清醒个十乘十,不忘顺势扯她覆面,转而猛跳滚到一侧。刘三刀滚到地上,后腰撞在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一把带倒桌案。
      他捂着后腰撑起,冷汗瞬间浸彻褂衫,面色陡然一僵:“是你?”
      她没答话,匕首的寒光扫过他的脸。绕着满地酒业碎瓷游走,错步上前,匕首带起一阵风,直刺他胸口。
      刘三刀慌了神,闪避不急,脚下一滑,正好躲下悬泉的致命一击。
      他喉咙里滚着嗬嗬的呼气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刀柄擦着胸襟划过,挑出一缕布丝。总能在他闪避的间隙递出刀,逼得他步步后退,拧声大叫:“救命啊!有刺客!”
      “你敢杀官衙里的人?”连滚带爬,刘三刀梗着脖子叫起来,“救命啊!有刺客要杀县令大人啊!”
      她手腕一翻,匕首改刺为削,飞掷而去,直取他撑在地面的左手。刘三刀惊呼缩手,不过慢了半分,袖口被划开道长口子,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撕心裂肺地惨叫,她已然越至身前,匕身终于迫停在他咽喉前寸许,灯芯爆了个火星,映得她眼瞳如墨。
      “你拿什么来还?”她冷声质问,就要刺项他的颈部,岂料一道黑影如鬼魅,劲风扫来,硬生生握住她的匕首。
      那力道大得惊人,血珠断了线的顺着刀沿刷刷落下来,滚到捕役脚边。她心中暗道不好,猛的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就要将指节压在她腕骨的麻筋上。
      捕役们已围到近前,有人伸手想抓她胳膊。她猛地旋身,匕首划出一道寒光逼退众人,趁机往后退,后背撞在窗框上,木刺扎进皮肉也没觉出疼。
      一把将匕首抽出去,疼的那汉子面目黎黑,她一撇刘三刀那血流如注的左手,将匕身猛烈的掷进他右手手背。
      “我的手!我的手!”他痛的失声:“杀了她!杀了她!”
      她捕捉一抹空隙,矮身躲过另一柄劈来的腰刀,指尖在窗台上一按,人已如断线风筝掠出窗外。
      当真是官衙里的高手。他一身皂衣,腰悬长刀,追得极快,指尖就要抓住她的辫梢,却被她反手甩出碎瓷逼退半步,身轻如离弦之箭,没入永夜。
      屋里,刘三刀还在嗷嗷叫痛,捕头赵七沉着脸:“是谁行凶?”
      他汗珠滚落,咬着牙道:“是前些日子老两口家的!这个小杂种!我的手!快带我去医治,大夫,大夫呢!”
      赵七打心底里瞧不上他这幅做派:“你们夜巡就是这样看守的?被一个小丫头夜闯官门,岂不是下我的脸!”
      旋即指挥着捕役去追,却被刚跃进门的那人抬着带血洞的手拦住:“不必,追不上了。”
      他拔下刘三刀右手上的短匕,刘三刀惨叫连连,猩红的液体四处喷溅。他不顾他的反应,只淡淡道:“识相点,日后就不要惹是生非。你这双手,怎么治也算是废了。”
      她出手狠劣,插在筋骨上。
      赵七犹豫着说:“她才十来岁,好像是早年被两口子收养的,叫什么悠宁。您看?”
      这人是前几年巡抚下驾从东厂带出来的下派,他亦不敢不敬。
      那男人唇角一弯:“有意思。此事莫要声张,本就是他惹出人命。若闹大了,于县令也是自身难保。”
      刘三刀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血迹:“岂能这么算了!”
      树桠透出层层叠叠的叶影,一路飞奔并不敢懈怠。她按住胸口喘气,眼神冷漠又被夜露冲淡。
      事已至此,此地再容不下她。方才那人凭白空手接她一刀,她就知道她没机会了。
      慢了半瞬,就是天堑。
      一路疾奔,穿过熟悉的芦苇荡时,脚下的软泥陷住了草鞋,她猛地拔脚,弯腰从泥里抠出块尖锐的石片,借着月光刮去掌心的血,混着泥污,在石片上晕成暗红,湿泥地里滚上一圈,抓把灰抹在脸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已跑出了县城地界。仍不敢停留,沿河南下,鞋履的破洞磨得脚底出了血泡。汗水冲出道道白痕,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又奔走一日一夜,实在体力不支,趴在河边灌了几口水。抹了把脸就要起身,忽闻远处传来铜铃响,混着马蹄声。她心里一紧,若遇歹人死路一条。
      那声音停了河边。她躲着偷瞄一眼,是一队车马,领头的男人骑着匹黑马,腰间悬着柄厚背刀,背后插着面三角旗,旗面绣字,旗下坠串铜铃。
      那男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个后生纷纷卸了镖箱,去河边牵马,有的蹲在树下啃干粮,个个腰杆笔挺,眼神警惕,一看就是走镖的。
      心头微松。镖局讲信讲义,大约不会为难一个落难丫头。抬身欲走,膝盖忽然一软,连日来没合眼,肚子里空得发慌,眼前的芦苇影都开始打转。她想扶住身边的苇杆,却抓了个空,重重摔在河滩的硬泥上。
      河岸边的镖师们反应极快,两个后生抽出腰刀,闪着冷光,快步围过来。
      她喘着粗气,就听人声影影绰绰。
      “是个丫头。”倒有几分诧异。其中一人蹲下身,用刀背轻轻拨开悬泉额前的乱发,“看这样子,是受了伤?”
      她抬眸,是个高瘦的镖师,约莫三十多岁。费力地一把抓住他的刀柄,慢慢站起来,道:“多谢。”
      男人诧异地目光追随她。
      “秦镖头。”几个后生喊的正是那闻声而来骑黑马的男人,正眉头紧蹙看着她。
      她还握着那高瘦镖师冰凉的刀柄,掌心潮湿发麻。她一把撂开手,指尖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高瘦镖师下意识扶她一把,低声道:“站稳些。”
      “多谢。”她声音发哑,“叨扰了。”
      转身欲走,然而逃亡这条路,本就是不能驻足的,否则再难动。一阵眩晕袭来,身子歪着,似乎谁扶住她了。
      “瞧着体力不支晕过去了。”那高瘦的镖师扶她托在怀里,“您如何打算?”
      秦镖头稳稳地笑两声:“荒郊野岭,还能把她丢在此处喂狼不成?”
      “你们几个把东西看好。”他吩咐那几个后生,又对着那高瘦镖师道,“沉舟,你先带着她。
      迷迷糊糊间,有人将水囊凑到她嘴边,温凉的水流进喉咙,又有块干硬的饼被掰碎了,塞着她手里,麦香混着芝麻味,勾得她下意识地往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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