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铩羽承枝(二) 飞湍瀑流争 ...

  •   桃枭搭在肩上的手掌温热有力,她微微一僵,旋即被他带着往篝火处走去。
      众人围火而坐,大家多对这半道杀出来的姑娘好奇,却也并不多问,时不时地看一眼,又安静地吃着,悬泉小口喝粥,洗雨挨着她,吃得飞快,唯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饭后各司其职。只是在她默默加入收拾的行列时,大家纷纷问了几句,一一照答,和先前别无二致。
      营地很快收拾停当。围绕着几辆镖车形成的屏障。
      “妹妹。”洗雨领着她道一处小帐篷前,“虽说你年纪尚小,可终归男女有别,就先将就着睡这里。”
      那是个简易小帐篷,里面铺着厚厚干草和褥子。洗雨站在帐外:“我的帐篷就在你旁边,有什么事只管叫我,这里很安全。”
      她神色动容不假:“我……无以为报。”
      “何须言谢?”洗雨蹲下身为她检查扎的是否牢固,闻言笑道:“咱们镖局也是有女镖师的,只不过这次出其他任务没跟来。”
      他站起身:“顺手的事,不过明日还要赶路,快些睡。”
      接下来的日子规律而迅疾。她融入这支精干的队伍,和管厨灶的周釜一同管理后勤。
      周釜,就是那位代号和沉舟极其相称的人,最初她知道时,也暗暗好奇怎么取个“破釜”这样的代号。他当真是个话少的人,在一起时说话次数屈指可数,且待人极为严厉,却也并未真正呵斥过她什么。
      过扬州时,她几乎是比周釜还沉默寡言的。临水画舫飘出的靡靡之音,石拱桥如长虹卧波,桥下乌篷船穿梭如织,临水而建的茶肆酒幡招展,一切都是那么相似。
      “你从前来过这里么?”
      沉舟并未错失她异常的沉寂,比平日里还多添几分落寞寡欢。
      她只摇摇头:“没有来过,可水乡的景致么,总差不太多。”
      此言非虚。她实在没有来过这地界,纵使江南风光无限,处处不同,于她而言和从前跟阿公阿婆生活的水乡并无分别。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沉舟轻轻将温厚的手掌放上她的脑袋,转瞬移开。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名不虚传。”
      “有什么想吃的吗?”不知是否因她年纪尚小,沉舟总是爱怜地关照她。
      她眨着眼睛,半晌才道:确实没有。”
      沉舟颔首:“若有什么想要的,和我说。”
      他们并未走到喧闹中心,只是到了一处不大的驿站,好几个伙计边热络攀谈边手脚麻利地补充着新鲜的菜蔬和清澈的饮水,显然这是镖局在扬州常走的落脚点。悬泉帮着将一筐水灵灵的白菜搬上车,然后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车轮再次滚动,扬州城朦胧而繁华的轮廓,短暂的在她眼中勾勒出迷离的剪影。
      渐渐她的伤好全了,也尽可能跟着徒步,然而多数时候待在车上。
      过清江浦时,与之扬州简易大不相同,这里是运河与淮河交汇的咽喉要冲,也是一处重要的漕运命门。两岸仍繁忙市镇,商铺林立,人声喧嚣,不过依闸而建。
      她坐在车上,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水声,心中陡然蹿升一阵尖锐的疼痛。顺安镖局的车队停在闸口外的缓坡上。
      沉舟打马上前,径直走向闸口旁一间管理小吏的值房。隔着一段距离,她看到沉舟与一名穿着皂隶服饰的小吏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递过去一个似金似铜的令牌和一封信件。那小吏接过仔细端详,脸色恭敬起来,连连点头。
      不多时,侧翼缓缓升起一道相对窄小、平时不轻易开启的备用闸。
      待沉舟回来,秦岳道:“过闸的时候都小心些,一定稳当,仔细着脚下。”
      紧接着一声令下:“走!”
      闸门内的水道狭窄许多,水流因落差更加湍急汹涌,带着车身微微晃动。
      她目光不过偏移一瞬,周釜严厉的声音已经响在耳侧:“专心!扶稳!”
      这声呵斥如同冷水浇头,让她猛地回神,专注地看着前方闸门内湿滑的地面。
      他的话并无半点错处。因电光火石间,她前方的镖车因为一个湿滑的缓坡倾斜,原本固定镖箱随着惯性作用下挣脱了部分绳索,猛地向外滑去。
      而负责押运那辆镖车的年轻镖师,试图扶稳镖箱,却因一个不稳失去平衡,惊叫着朝汹涌的闸门水道跌去。
      “小五!”周釜喝一声,却不能空手放任镖车不管,前面的车纷纷停下回望,无一不心头大震。
      来不及思索,一如离弦之箭,她扑向那辆倾斜的,滑落一半的镖箱。纤细的身影在湿滑摇晃的车板上如履平地,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箱盖边缘,以此减缓货物带给小五的压力。
      “救人啊!”她叫起来。
      沉舟在惊变初起时便已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小心穿梭到后面,恰好赶到。他一只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竟硬生生扯住那后生坠落的臂膀,一把带上来。
      冰冷浑浊的河水溅了她满头满脸,粗布衣衫瞬间湿透,她却顾不得许多。一直到小五被救上来还急促地喘息着,脸色苍白。
      秦岳脸色如铁森森,扫过惊魂未定的小五和身旁几个人。
      “有没有受伤?”他问了一圈确认无误。目光最终落在这姑娘身上。
      眼见众人无事,待通过备用闸门后,车队在相对平缓的河道岸边紧急停驻,检查损失、安抚受惊的马匹,更换湿衣。
      她也换上了备用的干爽布衣,正用一块布巾擦拭湿发。沉舟见她出来,声音低沉:“若非你扶住箱子,争取一瞬间,我未必能将小五带上来。”
      沉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刚才……很险。反应很快,力气也够大。”
      “嗯。”她低声应道,没有抬头。
      正说话间,小五亦步亦趋跟在秦岳身侧,见到她好一顿千恩万谢。
      秦镖头扫了一眼小五:“小姑娘,今日是我们欠你一个人情。不仅救了货,也救了小五一命。”
      “但,”他话锋一转,“你的身手,并不是平平无奇。”
      本能的反应不会作假,方才引人生疑,她不会再轻易开口。
      事实上秦岳并未过多关注她的来历,可今日一事令他难免生出一丝探究。
      她强压着身份暴露边缘的心惊,真假半掺:“我常年住在水上,若没有力气和一点本事,如何活命?不过也只是些许皮毛。”
      沉默的氛围中,沉舟停顿一息,似乎在斟酌词句,“水乡船民,确实……不同凡响。”
      “罢了,只要没受伤。”秦岳目光如炬,“眼下已过了清江浦,你可有什么去处?”
      她如实回答:“我是逃难来的,先找个生计,其他的,再慢慢打算。”
      “如你所言,”秦镖头的目光纹丝不动,“倒有几分可惜。”
      倒是姑娘先抬头看他:“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有临危不惧的胆色、快过常人的反应,流落在外,寻个寻常生计,或是给人帮工,或是做些缝补浆洗,是条活路,却也是埋没了。”
      沉舟不动声色地看着秦岳,他似乎没察觉,只道:“你若暂无稳妥去处,不如就留在镖局。只算个记名的子弟,跟着走镖,学着办事。后勤诸事你已熟悉,沉舟和周釜也能带你。一来给你个安身立命之所,总强过你孤身一人。再者水路上的变故,有时比旱路更凶险,你的感知很灵敏,或许正合用。如何?”
      “你救了小五,保了货,显出了你的能耐。我秦岳从不亏待有恩于镖局的人,更不愿见一块璞玉磋磨于市井琐碎之中。”
      这番话出乎意料。她预想了盘问、怀疑,却独独没想过是如此直白又赏识的挽留。
      她飞速权衡,脸上却适时地露出惊愕:“我……留在镖局……能做什么?”
      “洗衣做饭、照料伤患、协助清点、乃至短途押送些轻便镖货,自有你能做的事。沉舟,”他转向一旁沉默的副手,“你觉得呢?”
      秦岳的声音稳重而坚决:“不过,一切权在你的意愿。”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极大决心,眼中那点犹豫悄然逝去:“承蒙镖头不弃……”
      秦岳的目光隐隐流露一丝笑意:“好。”
      他接着道:“沉舟,局里的规矩大致与她分说清楚。周釜,后勤上的事,你多带带她。”
      “是。”沉舟和周釜同时应道。
      秦岳的话题陡然一转:“倒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悬泉。”她轻声细语地说,“家里人给起的名字,到像个男孩子。”
      那名字,也不过是她随口而出的。瀑布无根无系,万千水沫浮于空中,如她碎裂的不成样子的过往。
      他重复了一遍,算是认可,“我记下了。”
      行程变得规律而单调,车队在苍茫的官道上迤逦而行。
      只是一路北上,地界更迭,风物也随之变换。城镇依旧繁华,却有着北地的粗犷与厚重,带着与江南截然不同的干冷气息。
      天高云阔,路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田野里也是一片收割后的萧瑟景象。
      悬泉白日黑夜,都跟着周釜在一处,她默默观察着镖师们如何在不同路况下调整车队阵型,如何通过特定的哨音传递信息。
      周釜见她如此上心,竟有几分好学上进,一路上也讲给她不少见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