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陌生的他们 他们之间, ...
-
第十九章
又是平淡的一周。
又是家里没人的周末。
当一个人数着爬山虎的叶子时,邓舒文突然很想看看巷子口的凌霄花。
最近都骑自行车上下学,不知道它开的有多热烈。
于是她看到了颓靡的罗佳亦。
对方坡着脚,站在树荫里,邓舒文没有上前。
路灯柔和的光穿过枝桠,形状不一的光斑随着他的前行,在罗佳亦的脸上游离。
“好巧。”
这声问候没有以往的洋洋得意,倒是艰难地露出比哭更悲伤的笑容。
“你怎么了?”
罗佳亦站着邓舒文面前,她的关心很轻,眼睛落在他嘴角和眼角的伤口上。
理智告诉邓舒文现在该走,可对方颓唐的模样,让邓舒文不敢走。
罗佳亦靠在墙上,缓缓蹲下去:“被我爸打的。”
背上也有伤,痛感让罗佳亦皱紧眉头。
邓舒文不想知道其中细节,反而想赶紧把罗佳亦打发走,既然她无法心安理得地离开,那罗佳亦自己走后发生什么,大概也不关自己的事了。
“这条路走到头,有个小诊所,你去那儿吧。”
罗佳亦牵起嘴角,凝固的血痂再次溢出鲜红:“你害怕吗?明明不想理我,但如果我今晚出什么意外的话,你会很愧疚,所以让我自己走。”
邓舒文低头和他对视,眼里有如一汪死水般平静,这样的眼神,和罗佳亦很像:“对啊,人要活得机灵点儿嘛。”
“为什么对我那么坏?”
“因为看到你我就会想到自己,”连邓舒文也控制不住此刻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想到自己有多可怜,于是会开始痛苦。”
当一个人遇到和自己很像的另一个人时,就很发现自己的可笑、丑陋、卑鄙。
邓舒文无法从罗佳亦身上看到自己的好品质,反倒是悲伤历历可见。
她能劝罗佳亦不要展示伤口,不要以假意接近别人。
是因为她都经历过。
“你终于承认了。”
罗佳亦抓住邓舒文垂落在身侧的手:“可是,我好像比你更可怜一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邓舒文明白那些是指什么。
“就算是伪善,分给我一点吧。”
邓舒文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才找回力气,挣开他的手。
此刻蹲在墙边的罗佳亦好像突然变成自己,一些无措彷徨的邓舒文。
“走吧,我家里有药。”
、、、、
邓舒文把罗佳亦带回来的原因很简单,他的状态很不好,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自毁气味。
反正一个浑身伤的瘸子,而对面就是章珩一家。
即便是这样,邓舒文也没有让罗佳亦进家门,该有的警惕性还是不能忘。
她把罗佳亦安置在院子里的长凳上,自己从屋内拿出药箱。
看着对方笨拙地往伤口上涂碘伏,邓舒文说到:“涂完药就走吧,去哪里都行,但不要去死。”
“我没想过去死。”
“谁知道呢,这条路走着走着就到河边了。”
“吱呀——”一声,老旧的大门被推开。
长凳上两人的目光齐齐望向章珩。
章珩带着怒气的眼睛略过邓舒文,落在罗佳亦身上:“你怎么在这儿,赶紧走。”
章珩这毫不客气赶人的态度也惊了邓舒文一跳。
没等双方呛起来,她率先开口说到:“我让他涂完药就走。”
“药店也有药。”
“我怕他出事,”邓舒文来到章珩身边,低声说:“他的状态很不好。”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章珩的冷漠让邓舒文有些陌生,对视时愤怒的双眼也让她犹豫。
邓舒文不知道自己因为罗佳亦的一句话有多寝食难安,这些天的自我叩问几乎要把章珩逼疯了。
但察觉到邓舒文眼里的退缩时,章珩立马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柔和,轻声说道:“让他走,好不好?”
“我早晚会走的,你着急什么。”
罗佳亦放下镜子,“我只是想要个人陪我一会儿而已,家里平时很冷清,空气就会像凝固一样让人喘不上气。”
邓舒文闻言愣住了,这个比喻太贴切,和她的感受一模一样。
于是她问道:“那今天为什么挨打?”
“因为他们看着我就觉得恶心,”罗佳亦说得格外平静:“我的脸太女气了,他们都不喜欢,很丢脸。”
和以往剖开伤口等待他人赏味不同,此刻罗佳亦的痛苦触目惊心。
对上她失神的眼睛,罗佳亦带着泪光说:“可是只一个原因怎么够?我还有哪里做错了?”
邓舒文无法像章珩一样说出“你没有错”这句话,即使这是莫大的安慰。
现在邓舒文看向罗佳亦的眼神,章珩很熟悉,带着怜悯、关切、自责。
不只是因为章珩熟悉邓舒文许多情绪,而是那样的目光也曾望向他,只望向他。
在他妈妈的葬礼上,在和抽烟的他对峙时……在他好多失落的瞬间,邓舒文会带着这样的眼神,向他伸出手。
现在,这双眼睛对着别人,一个他讨厌的、忌惮的、戳中他心思的人。
不要——
章珩几乎是崩溃着在心里呐喊。
克制最先下线,他攥住转身向罗佳亦走去的邓舒文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邓舒文的眼睛。
由于惯性,邓舒文重重靠在章珩胸前。
六月,空气本就温热,背上传来的温度更是烫得灼人。
“你怎么了?”
邓舒文没动,章珩也没有回答。
她听见急切的脚步声响起,是罗佳亦过来,拉开了蒙住她眼睛的手。
“你疯了吗?”罗佳亦怒吼到。
沉默像潮水般蔓延,章珩盯着罗佳亦,像是在警惕一个偷猎者。
站在他们之间的邓舒文,只能看到罗佳亦的衣领。
好热。
邓舒文出神地想着。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大脑保护机制开启,不想面对一些事情时,就会逃避性地去想其他跳出场景之外,甚至无厘头的东西。
不知不觉,就学会了这项技能。
“吱呀——”
虚掩的铁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侧身走进来后,又象征性敲了敲门。
“你好,我来接我儿子回家。”
三人目光齐齐看向他,和罗佳亦如出一辙的礼貌性微笑,只是比他多出几分老练。
“我不想回家。”
罗佳亦说得小声,完全没有刚才那般气焰。
倒是邓舒文问出了关键性问题:“叔叔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邓舒文不觉得罗佳亦在他家人面前提过这里,更何况他也是第一次来,周围住户那么多,他爸是怎么精确找到邓舒文家的。
此言一出,罗佳亦顿时如坠冰窖,章珩拉着邓舒文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仍保持标准微笑,看着罗佳亦说到:“大人们自然有很多办法,对于叛逆的孩子,看严一些也无伤大雅。”
罗佳亦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身体抖得和筛子一样,男人上手来拽他,他拼命挣扎。
“不爱我就不要生啊!”
邓舒文和章珩有些不知所措,罗佳亦的力量明显不敌对方,在一声声伴着哭泣的咒骂中,罗佳亦手中有银光闪过。
邓舒文知道他要做什么,在水果刀划破他的脸之前,握住了罗佳亦的手。
幸好刀子不太锋利,在邓舒文的右手虎口处划开了浅浅一道伤口。
鲜血丝丝溢出来。
和当年一样,即使受伤邓舒文也没有撒开手。
和当年一样,罗佳亦眼泪不断滚落着说:“对不起。”
只是场景的主人公不再是章珩。
罗佳亦走后,院子里四下寂静,连虫鸣也没有。
章珩拉着邓舒文的手给她上药,细长的伤口旁就是那块烟疤,让章珩感到讽刺。
“痛吗?”
“还好。”
章珩低头吹了吹伤口,邓舒文手往回缩,但被章珩强硬地握住。
“我自己来吧。”
这个姿势太暧昧了,让邓舒文有些紧张。
“你不觉得今天很像当年的我们吗?”
邓舒文对着章珩的发旋儿,听见他闷闷地说:“初三那年,你也是这么奋不顾身地帮我。”
棉签蘸着碘伏在伤口周围转了一圈,邓舒文说:“不一样吧,我就是……觉得他很可怜。”
“哪里不一样?”
章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邓舒文没有回答,她越能读出章珩眼里的急切,越是无法开口。
“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要捂住你的眼睛吗?”章珩眼里的期盼再次暗淡下去,“因为你也用那样的眼神看他的话,会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特殊了。”
“你多想了。”
“朋友之间也是有占有欲的,你答应过我,不和他接触。”
章珩抬手拂去了黏在邓舒文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无声的压迫感让她没有闪躲。
对于这样陌生的章珩,一股无名火窜上邓舒文脑门,“你就那么讨厌罗佳亦吗?”
“对。”
“可是,章珩……”邓舒文深吸一口气:“没有你的话,我会和他很像。”
“不要把自己和他分到一类。”
章珩冷脸说到,“我会伤心的。”
伤口被妥善地处理好,邓舒文盯着章珩把药箱放回原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一定是被夺舍了,邓舒文心想。
看着僵在原处的邓舒文,章珩俯身抱了她一下,“明天早上去打破伤风针,我会帮你请假的。”
“不用早起了,晚安。”
直到章珩转身要走,邓舒文还是怀疑自己在做梦。
“你是章珩吗?”
对方回头笑了一下,“不然呢?”
好像很多东西,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