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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旧 百官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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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以为这便结束了。然而新帝没有退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卫凛从侧廊走出,手中捧着一卷长长的名册,跪于丹陛之下。
新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广场上尚未散尽的钟鼓余音:“先帝龙驭宾天,朕承大统,自当肃清朝纲,以正视听。今有若干官员,贪墨枉法,劣迹斑斑,不宜留于朝堂之上。”
他顿了顿,腕间的碧玉手串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微光。
“念其曾为先帝效力,朕不予追究性命。着即削职为民,永不录用。”
卫凛展开名册,一一点名。礼部主事、太仆寺丞、鸿胪寺少卿……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丹陛上传下去,每一个名字响起,百官之中便有人浑身一颤,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殿前侍卫架着拖出广场。没有人敢吭声,没有人敢求情,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那些被拖走的人最后一眼。
名册念完,被点到的人共二十九个。
四品以下,中下级官员,各部各寺,遍布朝堂。没有六部尚书,没有阁老,没有一个李辙暂时动不了的人。
那些朝廷要臣此刻还被关在含元殿的侧室里,每人一间,与外界隔绝。他们不知道外头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谁被清算了,不知道明天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他们只能等。
而广场上,被拖走的那些人中,有一个年轻的翰林院检讨。他叫沈世安,擅丹青。昨夜他在太庙西侧的密室里,听荀崇岳说“什么都别做”,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此刻侍卫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他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枚新帝腕间晃动的碧玉手串上,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消失在宫门外。
新帝站在高台上,目送最后一个人被拖出广场,腕间的玉玺手串沉甸甸地坠着。
“退朝。”
百官叩首,山呼万岁。
而含元殿侧室里,六部尚书和三位阁老听着远远传来的钟鼓声,听着隐约的“万岁”声,不知道外面已经换了一轮天地。
他们还在等。
等那个年轻人,来一个一个地谈
登基大典结束后,那二十九个被削职为民的官员被侍卫押送着,从侧门逐出了皇宫。
宫门外有家眷的车马等着,有的哭,有的慌,有的面色惨白一言不发。年轻的翰林院检讨沈世安被推上马车时回头看了一眼皇城——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口棺材盖上了盖。
他不曾注意到,暗处有几双眼睛正盯着每一辆离开的马车。
当夜。
京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追上了沈世安的马车。骑手拦住去路,亮出一面腰牌——禁军的人。他对车夫说:“奉陛下口谕,沈大人有件东西落在了宫里,特命我来取回。”
沈世安掀开车帘,疑惑地看着来人。他认得那面腰牌,白日里在大殿上见过。他问是什么东西,骑手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示意他下车说话。
沈世安刚踏下马车,一把匕首就从他肋下刺了进去,又快又准,直没至柄。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倒在车辕旁,血从身下漫开,渗进尘土里。
车夫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一下。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想喊,声带却被人一把掐住。
匕首贴着他的颈侧划过去——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刀锋抹平了。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叶。
车夫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从脚底漫开来,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像一摊水渍被太阳收走。他想伸手去捞,手臂已经没了知觉。
骑手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官道上只余一辆马车,一具尸体,和一场无声无息的沉默。
李辙这一招实在高明——既在众人面前彰显了他宽宏大量的气度,赢得了一个“明君”的美名,又顺势清除了可能阻碍他上位的“逆臣”。
同一夜,京城内外,类似的事发生了不止一起。有人在回家的途中“不幸遇匪”,有人在客栈里“突发急病”,还有人“失足”跌进了护城河。每一桩都干净利落,每一个理由都滴水不漏。
先帝的玉玺很小,小到可以攥在掌心,串在手串上。先帝以为这样就能把天命攥住,可他没想到的是,真正攥住天命的那个人,手比他更紧,心比他更狠。
天亮了,没人再提起那二十九个人的名字。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就连他们自己走出宫门时,都认为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削职为民,至少命还在。有人甚至暗自庆幸——李辙再狠,到底没有赶尽杀绝。
他们不知道的是,李辙确实没有杀他们。
他只是把一份名册搁在案头。姓名、籍贯、家住何处、走哪条路归乡,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卫凛一眼。
只一眼。
卫凛便什么都懂了。
当夜,官道上、客栈里、运河边,匪患突发者有之,急病暴毙者有之,失足落水者有之。每一桩都有人认罪,每一个案子都能结案,每一具尸体都无人追究。
杀他们的不是李辙。是强盗,是疾病,是意外。
李辙只是坐在偏殿里,就着烛火,把那串碧玉手串从腕间褪下,又戴上。一下,一下,像是数着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什么都知道。
翌日黄昏。
驿馆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自皇城方向奔来,尘土扬了半条街。信使翻身下马,跪在驿馆门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帛书。
明安公主接过帛书,展开。
“先帝龙驭宾天,伶王李辙承继大统,承之登基。”
十一个字。她盯着这十一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芷兰以为她没看清,小声唤了句“公主”。她没有应,只是将帛书缓缓合拢,攥在指尖,指节泛白。
芷兰小心翼翼地开口:“公主,皇城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李萱没有回答。她重新坐回窗前,望着来时的方向——那座城已经看不见了,连轮廓都没有了。那个男人死了,她应该难过吗?她想了一想,似乎也没有太多难过。他活着的时候,一年也见不了她几面,见了面也不过是那些“恪尽职守,毋失金枝体统”的冷话。她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女儿,是一枚可以换去匈奴的棋子。
如今棋子还在路上,下棋的人已经死了。
而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如今是天子了。
她想起出嫁那日,经过李辙身边时,他微微垂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她当时以为他是木讷,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也许他是有话想说的。
她的手慢慢松开,帛书落在了地上,没有声响。
“公主……”芷兰捡起帛书,声音发颤。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去准备吧,明日照常赶路。”
芷兰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门合上的那一刻,明安公主的指尖攥皱了衣襟。她没有哭。她只是忽然想起出嫁那日,唢呐声中那股说不出的寒意——那寒意不是送她的,是从那座城里漫出来的。
那座城,她再也回不去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远在皇城的新帝李辙,此刻正坐在偏殿的烛火旁,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那上面有他要清除的人,有他要拉拢的人,有他暂时动不了的人。
她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放下纸,忽然想起出嫁那日,经过他身边的姐姐。她身子微颤,视线模糊。他想开口说句什么,终究没有说。先帝的命令,他违抗不了。他那是还是人们口中的“浪荡子”,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拿什么保护她?那个冷漠了一辈子的男人,临死前还在用最后一道旨意把女儿送去远方。
他留不住她。
烛火跳了跳。
他把那张纸凑近火苗,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皇姐,”他轻声说,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朕对不住你。”
烛火熄了,灰烬落定。
李辙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殿外传来三更梆子响,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重新点燃了烛台。
微光亮起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卷宗上。
封皮写着三个字:魏常寻。
他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魏常寻,镇国将军,手持虎符,能调动西北十万边军。先帝在时便已是尾大不掉之势,连先帝都要让他三分,只能用恩赏和猜忌两头拴着——一边加封进爵,一边在他身边安插监军。如今先帝死了,这副担子就落在了李辙肩上。
今日朝堂上,魏常寻没有表态。既没有站出来反对,也没有支持。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座山。
李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个人,不能用,也不能杀。
用他,他不一定听话。他手里有兵,有战功,有威望,朝堂上他的旧部定会造反。况且,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做别人的刀。
杀他,更不行。杀一个魏常寻容易,但他麾下十万边军怎么办?那些刀口舔血的兵痞不会跟你讲什么“依法行事”,他们只知道朝廷杀了他们的主帅,那就得造反。
所以,只能耗。
先晾着他,不动他,也不理他。等朝堂稳了,等自己的位子坐热了,再慢慢削他的兵权——今天调走他一个副将,明天换掉他一个都尉,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割到他手里只剩一副空架子。
到那时,他是魏常寻,还是魏常跪,就由不得他了。
李辙睁开眼,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下“魏常寻”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朱笔,是墨笔,代表——暂时动不了,但早晚要动。
他搁下笔,看着那个圈,忽然想起一件事。
余公公。
他伺候先帝二十余载年,魏常寻每次回京述职,都是余公公安排觐见。两个人打过二十多年交道,余公公手里,说不定还攥着魏常寻的什么把柄——通信的底稿、密奏的副本、先帝与魏常寻私下议事的只言片语。
而这些,等余公公死了,就全都烂在他肚子里了。
登基第三日,余公公死了。
消息是在午后传开的。卫凛奉旨传谕:余公公感念先帝深恩,悲痛过度,追随先帝于九泉之下。朕念其忠义,特赐棺椁一副,准其陪葬皇陵。
没有人觉得奇怪。余公公伺候了先帝二十余年,先帝驾崩,他伤心过度随了去,合情合理。甚至有人私下感慨,说这才是做奴才的本分。
只有李辙知道,余公公不是伤心死的。
那日清晨,卫凛照例去偏殿查看,推开门,便看见他悬在梁上,一尺白绫,干净利落。脚下踢倒的圆凳还在地上打着转。没有遗书,没有遗言,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卫凛站了片刻,确认人已经死透了,转身便去了御书房。
李辙听完,批折子的笔顿了一顿。
“知道了。”
就三个字。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吩咐卫凛:“对外就说他对先帝感情太深,随先帝去了。赐棺椁,准陪葬。”
卫凛领命退下。不到一个时辰,谕旨便传遍了六宫。
李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卫凛刚换的,不是余公公惯泡的那种。他忽然觉得,这座宫城里,又少了一个先帝留下来的人。
不是他杀的,但终究是因他而死。
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笔。从案头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魏常寻”三个字,墨笔画的圈还在,下面那行“问余,再动手”的小字已经用朱笔划去了。
余公公死了,魏常寻的事,得换个人来办。
他在纸上添了一行字:另寻他路。
然后继续批折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