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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登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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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像一只蛰伏的兽。
皇宫深处,太庙西侧的一排旧房。
这里原是前朝存放祭祀杂物的所在,年久失修,墙壁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质。先帝在位时,偶尔将犯错的朝臣暂时拘押于此,以示“留几分体面”.
今夜,这排旧房里关了三十二个人。
门从外面上锁,窗被木板钉死,只有屋顶几片明瓦透下些许月光,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三十二个人分在三间屋里,每间十来个人。
中间那间屋里,坐着一群面色灰败的官员。他们品阶不高——四品到六品不等,却多是各部的中坚力量。吏部郎中、户部员外郎、礼部主事、兵部武选司……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或多或少的实权,但在今日这场变故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吏部郎中荀崇岳是这间屋里品阶最高的,此刻正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是先帝永宿十八年的进士,寒窗十年,在官场摸爬半生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座宫城里,一只蚂蚁的命和一品大员的命,在主子眼里没有区别。
“荀大人,”户部员外郎楚廷岳压低声音,“我们被关在这里快四个时辰了。外面什么消息都递不进来,里面什么动静都传不出去——伶王到底想怎样?”
荀崇岳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中的敲击声停了,抬眼看了楚廷岳一眼,淡淡道:“楚大人,你问错了问题。你不该问‘他想怎样’,你应该问‘他不想怎样’。”
众人面面相觑。
太仆寺丞曹承肃插话:“荀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想让我们死。”荀崇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围坐的几个人能听见,“至少现在不想。他若想杀我们,今日朝堂上一并杀了便是,何必费事将我们‘请’到这里?他关着我们,是因为他还没有登基,名分未定,不敢贸然大开杀戒——但他更不敢放我们回去。”
“放我们回去,我们会做什么?”楚廷岳接话,眼神渐渐清明,“联络旧部、串联上书、甚至起兵清君侧——”
“嘘。”荀崇岳竖起一根手指,止住了他。
屋内安静了一瞬。有人去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回来摇了摇头——看守隔得远,听不见。
“所以,”翰林编修冯嵩低声说,“他要把我们关到登基之后。到那时,尘埃落定,他名正言顺,再一个一个地收拾我们?”
荀崇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兵部武选司主事曹承肃是个急性子,“等着他登了基,再来问我们的罪?”
“不然呢?”荀崇岳看着他,“曹大人有办法出去?”
曹承肃语塞。
荀崇岳叹了口气,起身背着手在狭窄的室内踱了两步。月光从明瓦上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霜。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停下脚步,看着众人,“但也不能硬来。得想个法子。”
沉默了片刻,楚廷岳率先开口:“法子倒是有——我们联名上书,陈情自辩,同时自请外放。表明我们无意与他为敌,也不贪恋权位。他若还想堵天下悠悠之口,就不能拒绝。”
冯嵩立刻摇头:“楚大人,你太天真了。伶王是什么人?今日金銮殿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人,眼睛都没眨一下。你指望他跟你讲‘天下悠悠之口’?”
“那冯大人有何高见?”楚廷岳反问。
冯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三十二人,各有门生故旧在外。若能想办法递个消息出去,让他们串联上书、制造舆论,朝野施压……”
话没说完,曹承肃就打断了他:“递消息?怎么递?门从外面上锁,窗被木板钉死,我们连看守的脸都见不着。就算递出去了——你以为伶王不知道我们外面有哪些人?他敢动手,只怕早就把我们的关系网摸得一清二楚了。消息一出去,不是救我们,是给我们外面的人送葬。”
冯嵩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曹承肃忽然一拍桌子:“那就拼了!”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看向他。
“看守就几个人,”曹承肃眼中冒着火,“我们三十二个人,一拥而上,夺了钥匙冲出去——”
“然后呢?”荀崇岳淡淡地问。
曹承肃一愣。
“冲出去,跑出太庙,跑出皇宫?”荀崇岳看着他,“外面全是伶王的侍卫,刀比我们人都多。就算侥幸出了宫门,京城里也是他的人。我们三十二个人,拖家带口,能跑到哪里去?”
曹承肃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颓然坐下。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一直没有说话的翰林院检讨沈世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众人看向他。
沈世安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装病。装重病,让人抬出去。出去之后,再想办法。”
“装病?”楚廷岳皱眉,“伶王刚谋反你就病了?就算他大发慈悲为你我找来大夫,大夫一看便知真假。若被发现是装的……”
“那就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荀崇岳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沈世安没有再说话。
荀崇岳环顾众人,缓缓叹了口气。他走回座位坐下,望着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辨不清这一屋子人的命运。
“你们说的这些法子,”他放下茶盏,“其实我都想过。”
众人看向他。
“联名上书,太软。伶王那种人,只会觉得我们是在乞怜,不但不会放我们,反而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荀崇岳的声音很低,“递消息出去,风险太大。消息能不能递出去是未知,递出去之后是死是活也是未知。至于硬拼——”他苦笑了一下,“我们这些人,拿笔杆子的手,拿什么跟刀拼?”
“那……难道就这么等着?”曹承肃的声音里透着不甘。
荀崇岳沉默了很久。
“等,”他最终说,“但不是干等。”
他看着众人,目光沉了下来:“我们三十二个人,分在三间屋里。伶王把朝廷要臣单独隔开了,没跟我们关在一起——这说明在他眼里,我们这些人,是‘可有可无’的。”
“可有可无?”冯嵩苦笑,“荀大人这是在安慰我们吗?”
“不,这是在说——我们还有活路。”荀崇岳的声音压得极低,“朝廷要臣,他知道不能杀,但也不会轻易放。我们这些人,杀不杀、放不放,全在他一念之间。所以……我们反而比那些‘要臣’更有可能活着出去。”
“前提是,”他顿了顿,“我们不给他杀我们的理由。”
众人面面相觑。
“联名上书,是给他递刀子——他可以说我们‘结党’。”荀崇岳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递消息出去,是‘私通外臣’;硬拼,是‘谋反’;装病,是‘欺君’。这些法子,都是在给他机会。”
他把手放下,声音几不可闻:“所以——什么都别做。”
曹承肃瞪大了眼睛:“荀大人,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
“对。”荀崇岳闭上眼睛,“什么都别做。别说话,别闹事,别让人抓住把柄。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登基之后。”荀崇岳睁开眼,目光疲惫而清明,“到那时,尘埃落定,他需要人来维持朝堂运转。我们三十二个人,各部的中坚力量,他不可能全杀了,也不可能全换了。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到那时,他们可能会被放出去,可能会被贬官外放,可能会被打入冷宫……但至少,还有一条命在。
而眼下,活着,就是最大的筹码。
没有人再说话。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跳,将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交叠、又分开。有人靠着墙闭了眼,有人盯着地面发呆,有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而在不远处的含元殿侧室里,六部尚书和三位阁老被单独隔开,每人一间,彼此不通音讯。他们面前摆着茶水和糕点,门外的守卫比太庙那边多了三倍。
没有人来问他们话,没有人来告诉他们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能等。
等那个年轻人,在明日辰时,坐上那把椅子。
然后决定他们的生死。
与此同时,距皇城三百里之外的驿馆。
明安公主卸下了凤冠,却卸不下那一身红衣。她坐在窗前,望着来时的方向——那里有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皇城,有那个从未真正亲近过她的父王,有她一母同胞的弟弟李辙。
下人送来了晚膳,她一口没动。
侍女芷兰轻声道:“公主,明日还要赶路,您多少用一些吧。”
李萱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皇城的那个下午,那个把她当作一枚棋子远嫁匈奴的父王,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更不知道的是,被她留在身后的弟弟李辙,此刻正坐在偏殿里,望着烛火出神,偶尔会想起她离开时经过他身边的那一瞬——她身子微颤,视线模糊,而他却什么话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登基大典。
钦天监报吉时,钟鼓齐鸣,声震九重。
新帝身着玄色衮服,日月星辰绣于其上,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白削瘦的下颌。他从大殿深处走出来,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礼官高唱的节拍上——那节拍像无形的锁链,将满朝文武的呼吸一并锁住。
丹陛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跪伏,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无人敢抬头。只有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卷起旌旗猎猎作响,那声音混着远远传来的编钟余韵,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新帝一步一步登上祭天的高坛。
九阶、十八阶、二十七阶……每一阶都对应着一道诏命、一种德行、一份天命。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像一柄无声出鞘的剑,直直刺向苍穹。
坛顶,香烛缭绕,牺牲陈列。
太常卿双手捧起一方锦盒,跪呈于前。盒盖打开,里面不是什么传国重器,而是一串手串——红绳穿着的一方碧玉,比寻常玉佩还小些,玉面光滑,底部刻着八字篆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是先帝留下的东西。
先帝晚年多疑,既怕权臣篡位,又怕宗室逼宫,更怕有人打着“传国玉玺”的旗号另立新君。他思来想去,索性把那方传国玉玺命工匠改小,穿绳系于腕间,日日携带,片刻不离身。他以为这样就能把天命攥在自己手里,堵住天下人的口。可他没想到的是,最后拿走这枚玉玺的人,不是外臣,不是宗亲,而是他的亲生儿子。
新帝抬手,从锦盒中取出那串玉玺手串,套在腕间,红绳贴着他的皮肤,碧玉垂落,轻轻晃了晃。
就是这一个动作。那方小小的玉玺落入他掌心,不过一瞬,却像有千钧之重——在场所有人都感觉,那枚玉玺不是套上他的手腕,而是落进了历史的关节里,卡死了一个新的时代。
礼官高唱:“跪——拜——”
百官叩首,如潮水伏地,又如麦浪倒伏。山呼万岁的声音从坛顶一层层传下去,穿过宫门,越过城墙,涌向整座京城。
新帝站在最高处,俯瞰这一切。
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他的表情始终看不真切。只有嘴角那一点弧度,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微微扬起——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满意,像是不屑,又像是这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场可以随时喊停的游戏。
礼官再唱:“改国号为昭宁,昭告天地宗庙——”
新帝腕间的碧玉手串微微晃了晃。昭宁,昭示安宁。这是他给自己选的年号,也是他给这个天下画的牢笼。
从这一刻起,永宿成了旧纸堆里的名字。李辙,他是昭宁帝。
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