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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册封 登基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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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第四日,早朝。
李辙坐在龙椅上,腕间的碧玉手串在晨光中泛着忽明忽暗光。他今日换了身玄色织金衮服,墨发以赤金冠高高束起,余下发丝垂落肩侧。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狭长,眸色沉如寒墨,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仿佛这满朝文武、后宫佳丽,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瞬。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周身是帝王般的冷傲沉敛,又隐隐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清逸俊秀。
卫凛站在御座侧后方,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刀,面无表情。
“宣旨。”
刘珺展开明黄帛书:
“先帝崩逝,朕承大统。正妃孙氏,宜正位中宫。册为皇后。”
孙桑榆跪在列中。她今日穿了身绛红宫装,满头珠翠,是内务府按皇后仪制送来的。可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苍白,眼神黯淡,不知该看向何处,是那个她爱慕的少年,还是这个赐予她无上荣耀的帝王。她是好看的,眉目温婉,气质端庄,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美人。但此刻她跪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瓷瓶——好看,却空洞。
刘珺念完旨意,两名侍女分别捧着金册与金宝,从两侧缓缓上前。金册上刻着她的封号与册文,字字端庄,笔笔郑重。金宝沉甸甸的,上镌“皇后之宝”四字,那是她母仪天下的凭证。她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的金印,冰凉,冷的毫无温度,像摸到了一块墓碑。
她的父亲已经死了。罪名是“勾结外臣,图谋不轨”。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父亲最疼她,她要什么就给什么。而她之所以还能毫发无伤地跪在这殿中受封,不是李辙心软,他是有意为之——留着她,才能显得他宽宏大度。而一个连杀父之仇都能容下的皇后,正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她不是没想过随家族去了。可李辙不给她这个机会——凤仪宫里连一根白绫都找不到,所有的锋利的物品都被收走,连头上的簪子都换成了玉质的,圆钝无锋,还有人寸步不离的“照顾”她。他要让她活着,活成一个活生生的摆设,一座供人瞻仰的牌坊。
当年她喜欢李辙,便要求父亲去请先帝赐婚。先帝起初没有立刻答应,她知道——因为李辙在皇子中最不起眼,先帝大概觉得她应该被赐婚给更有用的皇子。但她父亲在御书房磨了很久,先帝才点了头。她一直以为,是父亲的爱和坚持成全了她的幸福。
可如今,她的丈夫杀了她的父亲。她恨李辙。可她发现,恨意涌上来的那一刻,心更疼了——因为她还爱他。从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他时,她就爱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少年,漫不经心,懒懒散散,和所有趋炎附势的皇子都不一样。她以为自己嫁给了他,就能把这份爱守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了。爱和恨,可以同时存在。
金册入手,金宝沉坠。她跪在那里,听着“皇后万福”的山呼,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执意嫁给李辙,结果会不会不一样?父亲还会不会活着?不必在这冰冷的凤位上,被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当作摆设?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她只能跪在这里,领旨,谢恩,然后继续做他的皇后。
李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跪在那里,那双丹凤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两潭死水,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没有愧疚。
孙桑榆不知道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父亲疼她,却不知道那个“疼”的背后是什么。丞相在位二十年,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把持朝政。先帝不是不想动他,是动不了他。所以当年丞相提出要赐婚时,先帝先是假意拒绝,后又顺水推舟地应了——把女儿嫁给最不起眼的皇子,既能稳住丞相,又不会让其他皇子多出一门外戚势力,正合他意。先帝从不做亏本买卖。
至于孙桑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疼她,只知道她爱李辙。她会恨他,他可以接受。他甚至觉得,恨比爱更好。
刘珺继续念旨。
“侧妃林氏,册为贵妃,赐号宸。”
林巧巧从列中微微抬头。她今日穿了件胭脂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她生得美,却不是那种端庄的美——眼尾上挑,唇珠饱满,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像只魅人的狐狸。此刻她嘴角微微翘着,眼中有藏不住的得意。
她是从乡野来的,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但她有一样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李辙的宠爱。在这座宫里,有天子撑腰,她什么都不怕。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孙桑榆,心里轻轻哼了一声。皇后?没什么了不起。她父亲都被杀了,没有家族撑腰,没有帝王宠爱,那个位子迟早坐不稳。
李辙的目光从林巧巧身上掠过,那双丹凤眼依旧淡漠,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更像是一种了然。她得意,他随她去。她嚣张,他也随她去。在这座宫里,能得意多久,从来不是她说了算。
“陈氏册为妃,赐号舒。”
陈芊棉跪在稍远的位置。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得不像来受封的妃嫔。她生得清丽,眉眼如画,周身透着股书卷气,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舒服的长相。此刻她垂着眼,看不出表情,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
“蒋氏册为嫔。”
蒋苏筠跪在最末的位置,今年才十七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五官小巧精致,眉眼间透着股不谙世事的清纯。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草。
四道册封旨意念完,程砚合上帛书,退回列中。内侍们捧着金册金宝,鱼贯退下。
李辙没有再看她们任何一个人。他微微抬起那双丹凤眼,目光越过跪伏的妃嫔,越过叩首的百官,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眸色沉如寒墨,看不出喜悲。
“退朝。”
他站起身,腕间的碧玉手串轻轻晃了晃,转身离去。
身后,山呼万岁。
册封礼后,凤仪宫。
孙桑榆端坐在正殿的凤椅上,身后是绣满金凤的屏风,两侧红烛高烧,将整座大殿映得通明。她已经换了身更正式的朝服,头戴凤冠,耳坠东珠,周身是沉甸甸的皇后仪制。可她坐得笔直,像一尊被摆上神龛的泥塑,好看,但没有生气。
内侍尖声通传:“宸贵妃,舒妃,蒋嫔到——”
三道身影依次入殿。
林巧巧走在最前面,胭脂色的宫装裙摆拖曳在地,珠翠满头,一步三摇。她上前行了礼,动作懒洋洋的,很是敷衍,嘴上说着“参见皇后娘娘”,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恭敬。她抬起头,目光从孙桑榆脸上扫过,嘴角挂着的笑很是骄矝,不等凤椅上的人开口,便自顾自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连耐心半分耐心都没有。
孙桑榆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的性子,从前在王府仗着李辙的宠爱便已是无法无天,如今这般说好听算是收敛,说不好听就不过是换了一副更精致的嘴脸罢了。
陈芊棉跟在她身后,规规矩矩地跪下,双手交叠于额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挑不出任何毛病。她身着水绿色的宫装,头上依旧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妃子,倒像谁家未出阁的小姐。她垂着眼,从头到尾没有看孙桑榆一眼。
蒋苏筠最末,安安静静地跪下,像一只被风吹进来的蝴蝶,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参见皇后娘娘。”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几分怯意。她今年才十七岁,在这三个妃嫔里年纪最小,位分最低,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该说,什么都不该做。
孙桑榆看着她们三个,嘴角微微牵了牵,算是笑了。
“都平身吧,赐坐。”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林巧巧第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袖,随口说了句“皇后娘娘好福气”,便转身去看殿内陈设的花瓶,像是来逛园子的,不是来朝贺的,眼里满是不屑。陈芊棉站起来,退到一旁,规矩的坐下。蒋苏筠站起来,低着头,坐在最靠后的位置,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屏风后面。
孙桑榆坐在凤椅上,看着这一切。
她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可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这三个女人——一个不屑她,一个不在意她,一个不怕她——她忽然觉得,这座凤仪宫,比冷宫还要冷。
“本宫乏了。”她说,“你们退下吧。”
三人行礼,依次退出。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孙桑榆终于卸下了那副端庄的笑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方绣满金凤的裙摆,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繁复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金册很重。金宝很沉。
可它们压不住这座宫里的风。
朝贺结束,凤仪宫的门刚刚合上,孙桑榆还没来得及卸下那满头珠翠,御书房的旨意便递到了六宫。
不是给她的。是给先帝的那些妃子们的。
消息传开的时候,林巧巧正倚在软榻上,让宫女给她染指甲。她听完,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些老女人,是死是活,关她什么事。
舒妃陈芊棉正在窗下临帖,笔锋顿了一顿,墨汁洇开了一小片,她盯着那团墨渍看了片刻,搁下笔,什么也没说。
蒋嫔蒋苏筠坐在廊下发呆,双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绞着手帕,听到消息时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地上爬过的蚂蚁。
先帝的妃子们就没有这么平静了。
消息传到偏宫时,贤妃正在诵经,手里的念珠断了线,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淑妃倒是镇定,只问了一句:“新帝……要如何处置我们?”
没有人能回答她。
不过她大抵也能想到,她与贤妃都没有子嗣,左不过是换个由头去陪葬先帝罢了。
宜妃坐在偏宫最深处的那间殿里,听完刘珺传的话,沉默了片刻。李辙不杀她,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她是相瑜国皇帝的姐姐,七皇子的生母。杀了她,就是给相瑜帝递刀子。放她回去,既能显得新帝宽仁,又能稳住两国关系,何乐而不为。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臣妾遵旨。”
冯皇后那边,旨意是另一道。
刘珺亲自送去的,态度恭敬,措辞客气:“陛下念皇后抚养之恩,特尊为太后,移居长信宫,颐养天年。”
冯皇后听完,愣了很久。
抚养之恩。这三个字从李辙嘴里说出来,比刀子还锋利。她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是感恩,是羞辱。他要她活着,活在这座宫里,顶着一个“太后”的空壳,受天下人朝拜,却连一个宫女都不如。她的亲生儿子早夭,别人的儿子当了皇帝,而她还要感激着他,三跪九叩谢他的“不杀之恩”。
她不想死,也不能死。活着,就是李辙对她最大的报复。
消息传开,六宫哗然。有人感慨新帝仁厚,连不是生母的皇后都尊为太后;也有人私下嘀咕,说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但这些话没人敢说出口,也没人敢传到李辙耳朵里。
凤仪宫里,孙桑榆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还算幸运的。至少李辙给她的是冷落,不是这种生不如死的“恩典”。
御书房里,李辙听完刘珺的回报,只“嗯”了一声,继续批折子。
李辙连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每日送去的吃食,都让人检查一遍,别让她死了。让人说朕苛待了太后。”
刘珺躬身:“是。”
“还有,”李辙搁下笔,抬起那双丹凤眼,眸色沉如寒墨,“告诉长信宫的人,太后身子不好,不宜见客。谁都不许去打扰,六宫的请安也都免了。”
刘珺顿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保护,是软禁。太后这个名号,是李辙给她戴上的枷锁。她活着,却比死了更难受。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