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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夜     李 ...

  •   李辙冷眼望着倒地的御史,左侧为首的姜大儒猛的拍案而起,浑浊的眼眸里燃着怒火,指着龙椅旁的身影怒喝:“逆王李辙!你胆敢弑君悖逆,当真以为能只手遮天!”
      殿内死寂一瞬,旋即被他的声音撕裂:“姜大儒似乎对本王很不满啊。”
      满朝文武垂首,无人敢应。
      他拂袖落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龙案:“将那些对新政龃龉,对本王不忠的统统关起来,好生照拂。”
      话音未落,两名玄甲禁卫已如鬼魅般欺至吏部侍郎身侧。那些老臣正欲再斥,手腕却已被铁钳似的手扣住,反剪在背后。
      这老臣挣扎着蹬踏朝靴,朝服前襟被扯得歪斜,花白的胡须翘之如针:“乱臣贼子!我乃先帝钦点的吏部尚书,你怎敢动我……”
      回应他的是禁卫利落的掌锢。
      殿内重新落针可闻,唯有李辙叩击龙椅案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尖上。他指尖摩梭着龙椅扶手上的雕花,忽然偏过头,半边脸浸在光里,嘴角含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瞥向身旁伏地的余公公,声音懒懒散散却带着钩子:“去瞧瞧金銮殿前那日晷是不是歪得不像话了。告诉司天属,该亮出来的东西,总得让天下人都睁开眼看看。”
      说罢,他在龙纹上敲了敲,指尖泛着淡红,眼神里那点傲气藏都藏不住——仿佛刚刚不是在说什么登基大事,倒像是在吩咐人挪动院里的花花草草。可是那话里的分量,足以让整个天下都动一动,
      话了,余公公踩着方步踱至殿中,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散开,却透着压人的威仪:“先帝殡天,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有伶王李辙,德配天地,智统万民,于……”
      话说一半声音弱了了下去,他勾着腰转向李辙:“不知这登基的良辰吉日陛下有无定夺?”
      他没用“伶王殿下”称之,是因为他知道当李辙说出刚刚那番话之时,便已经是不可忤逆的帝王了。
      李辙也没因宣告中断而恼怒,反而调子里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意味,就如他平日里那般。
      他故作思考道:“良辰吉日?诸位可有好的提议?”他目光如刀,扫过伏倒一片的文武百官。
      提及众朝臣,殿中却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敢应,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压制。
      片刻后,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从队伍的后方,几乎贴着地面传了出来:“陛……陛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哑的像被砂纸磨过,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尾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恐惧咽下去,却徒劳无功。
      他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膝盖前的那一方砖地,他身着正五品官服,此刻因身体的紧缩而皱成一团,额角的冷汗顺着花白的鬓发缓缓滑落,滴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嗒”。
      他浑身一颤,那点响声此刻落在塔尔中,竟像惊雷一般。袖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笏板跟着轻轻磕碰出细碎的响动,怎么也止不住。
      “礼部……郎中?”
      李辙的声音不带感情地响起,辨认出了这个胆敢打破沉默的臣子。
      那老臣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双臂之间。“是……是臣。”他努力吞咽了一下,声音嘶哑而急促,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启……启禀陛下,新帝登基,早朝当……当速办,依我之见,明日即可。迟一步,便……便是给了逆臣包藏祸心、犯上作乱的空隙。”
      每说一个字,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嗓子眼。他深知,这份“功劳”是拿命在赌。满朝文武都在等,等一个出头鸟,也等一个风向标。他第一个站出来,把自己对皇家礼仪的专业,变成了对新帝的投名状。
      李辙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这位匍匐在地、几乎瘫软的老臣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淬了冰的刀,冷的毫无温度。
      “礼部郎中思虑周全,朕登基,确实缺一个熟悉仪制的人。”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既有这个心,就由你来办。办好了——”他顿了顿。“朕记着你。”
      老臣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臣定当竭力……万死不辞……”

      “先帝龙驭上宾,四海失怙。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不可一日无日。伶王李辙,仁德广被,睿智天成,实膺天命,谨择吉日,于明日恭登大宝。”
      公主出嫁,先帝遇弑,新君理政,天下昭告——所有的一切,仅七个时辰,便全然了结。不像兵临城下的仓促,更像蓄谋已久的从容。
      从今日起,朝堂之上,只有新君,再无伶王。

      夜深了。
      白日里金銮殿上的血腥气早已被宫人用香炉和清水涤尽,连那支射穿御史大夫的羽箭都被仔细收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殿角铜鹤的羽翼上,还残留着一道来不及擦去的暗红痕迹。

      李辙没有睡。
      他回到了交泰殿西侧的偏殿——这里原是先帝批阅密折的地方,如今案上堆的已是他的东西。烛火只燃了两盏,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先进来的是余公公,他端着茶盘,双手微微发颤,茶盏里的水面晃出细碎的涟漪。他是先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先帝咽气时他跪在榻前哭得几乎昏厥——不是装的,他是真伤心。但此刻,他连哭都不敢了。
      李辙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淡淡说了句:“放下。”
      余公公将茶盏搁在案角,躬身退到门边。他的腰弯得很深,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老竹。白日在金銮殿上,他亲眼看着一个武将捂着脖颈倒下,又亲眼看着御史大夫被一箭穿心。他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但他知道,自己的命就像这宫墙上的灰——风一吹就散了,没人会在意。
      李辙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他,“出去。”
      余公公如蒙大赦,连退三步才敢转身。
      门还没合拢,另两个人已从侧门闪了进来——禁军副统领卫凛、刑部侍郎刘珺。这才是李辙真正要等的人。

      两人跪定,李辙靠在椅背上,拇指慢慢摩挲着腰间一块随身的玉佩。他没有穿白日那身玄色劲装,只着一件素白中衣,但那股压人的气势分毫未减。
       “白天金銮殿上站出来的,都记下了?”
      卫凛率先开口:“回王爷,共二十三人。当众出言不逊者七人,神色有异者十六人。另有十一人始终未发一言,但……臣以为,沉默有时比开口更值得留意。”
      “二十三个。”李辙嘴角微微扬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多了些。本王的朝堂,装不了这么多不老实的人。”
      刘珺低声道:“王爷,吏部的张侍郎是乔阁老的门生,乔阁老虽已致仕,但在士林中仍有……”
      “本王知道。”李辙打断他,语气不紧不慢,“所以本王没让你去抓他。‘找’个正当的理由,处理一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烛火的光落在他指节分明的骨架上,像是在数数。
      “礼部的张侍读,去年乡试收过考生三千两,人证物证俱在,结案就行。兵部的王郎中,他那个小舅子在通州强占民田的事,压了两年了,翻出来。御史台的陈御史——”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扬,“先帝在时他就喜欢上书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树敌不少,随便找一桩‘诬陷忠良’的旧案翻出来重审。”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备好的菜单。
      刘珺低头听着,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他从跟随李辙时就知道——这位主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那些酒楼茶肆里的推杯换盏,花街柳巷中的醉眼朦胧,不过是一层遮人耳目的皮。皮下的骨头,比谁都硬,比谁都冷。
      “十天内,”李辙冷眼道,“把这些桩子拔了。罪名要真,人证要全,卷宗要干净。本王不要冤案,本王要‘依法行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些中下级官员,一桩贪墨就够了。至于那几个大的——本王自有安排。”
      卫凛迟疑片刻,低声问:“王爷,那……镇国将军魏常寻呢?”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魏常寻,手握西北十万边军,先帝在时便已是尾大不掉之势。今日朝堂上,他没有表态——既没有反对李辙,也没有支持。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座山。
      “魏常寻。”李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东西——不是畏惧,更像是……玩味。
      “他有十万边军,本王动不了他。至少现在动不了。”李辙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但他也动不了本王。本王是先帝亲子,先帝‘龙驭宾天’,本王继位,名正言顺。他要反,就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讨。”
      他转过身,看着卫凛:“去查他的军饷账目,查他麾下将领的家眷在何处,查他与朝中谁有往来——但不要惊动他。本王不急着动他,他最好也别急着动本王。”
      “至于其他人……”李辙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轻点,“本王会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换掉——本王的人,要慢慢插进去。”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明日早膳,仿佛不是在清算一个朝堂,而是在挪动自家院子里的花草。
      刘珺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王爷,今日被暂留宫中的官员共四十七人。其中六部尚书、三位阁老及几位宗亲,已按您的吩咐单独安置在含元殿侧室,余者关在太庙西侧的旧房里。这些人……如何处置?”
      李辙沉默了一瞬。
      “六部尚书和阁老,暂时留着。杀不得,也放不得。杀一个,天下震动;放一个,满盘皆输。”
      他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把他们隔开,不许互相通气。等明日本王登基后,愿意效忠本王的,留;不愿意的,一一换掉。”
      “那剩下的那些呢?”卫凛问。
      “那些?”李辙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冷,“中下级官员,四品以下,可有可无。他们现在被关着,心里比谁都慌。等本王登基之后,放一批、换一批、杀一批——杀一儆百,让他们知道,这朝堂上坐的,是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是要有理由。贪墨、渎职、结党……本王不要冤杀,要‘依法行事’。明白吗?”
      卫凛叩首:“臣明白。”
      “登基不是结束,是开始。”李辙站起身来,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明日之后,本王是天子,但天子的话,不一定人人都听。所以——你们要做的,就是让本王的话,变成他们不得不听的东西。”
      两人叩首。
      李辙忽然转过头,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那个老太监,”他指的自然是“余公公。”
      卫凛和刘珺对视一眼,不知王爷为何突然提起此人。
      “先帝身旁的人,留到现在,是因为杀了他太扎眼。”李辙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留太久,也不是办法。他知道的太多了。”
      烛火跳了一下。
      “找个由头,”李辙说,“等登基的事尘埃落定之后。私通外臣也好,不慎走漏先帝真实死因也罢,要有人证物证,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死得不冤。”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行了,下去吧。”
      两人领命退下。殿门合拢,偏殿重新归于寂静。

      李辙独自坐在烛火旁,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用朱笔圈了,有些用墨笔勾了,还有些旁边标注着奇怪的符号。
      他看了片刻,将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着纸边,慢慢吞噬掉那些名字。灰烬飘落,落在桌面上,像无声的雪。
      “父王,”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说,“你留给朕的这个烂摊子,朕会收拾好的。用你的方式,朕做不到。所以——朕用朕的方式。”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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