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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永远的笼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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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白磷与氯化铵烧出的浓烟,还没在铁栅栏门上空散尽,就有门卫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心脏”,一边咳嗽一边发抖,把门口的骚乱、那股凭空炸起的白烟、以及烟雾散去之后两个消失的人影,磕磕绊绊地讲述了一遍。
夫人亲自踏入了Rose的房间。名贵的白缎还铺在长桌上,夜风从敞开的窗子钻进来,把缎子的边角吹得一掀一掀,仿佛那个女孩只是去了一趟盥洗室,随时都会回来。可夫人只扫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温顺静默的女孩离开了庄园,而这恐怕是她那个离经叛道的儿子的主意。“‘兄妹’情深,好得很。”夫人用一种极其嘲讽的语气说。
然后她把所有的白缎都从桌子上推了下去,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换便装,骑马!火车站,码头,所有能离开伦敦的地方,都给我提前蹲守住!”她的五官拧在一起,凄厉地大喊:“他们走不掉!我不允许!”
守住东南西北四个车站、六处码头,连同几座桥下的便道。她在心里把伦敦的每一个出口都钉死了,钉得严丝合缝。
“夫人,”管家试探着问,“如果他们已经——”
“没有如果。”夫人打断他,“从事发到现在只有二十分钟,Sherlock再聪明,也不可能在一个小时内走到车站和码头。他们一定还在伦敦,去,提前埋伏好等着他们,快!”
“不。”
一直在沉默的Mycroft突然在这时候开口。
他进入房间后只是扫了一眼,就把视线全部凝在了房间墙上悬挂的地图上,无声地看了很久。此刻他抬起手,手指没有落向车站,也没有落向码头,而是顺着一条蜿蜒细瘦、像一条淡青血管般的线,缓缓滑了下去。
那是一条名为利河的河流。
“我反而觉得,”他对夫人说:“这里才是Sherlock会选择的逃亡之路。”
“你在胡说什么?”夫人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那个催眠师是我动用皇室关系请的,是帝国最好的。Mike,你是不是学数学学疯了,居然如此漠视你的亲弟弟,甚至忘记了——”
“我没有忘记他的恐水症。”
Mycroft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交叠,让他的轮廓一半明一半暗。反而他太了解Sherlock了,了解他的冲动,了解他的倔强,了解他骨子里那份病态的、可以把整个自己都点燃的忠诚。了解他那看似最凉薄、实则最重情的心灵,重情到会为了一点稀薄的情感,就真的把一切都交出去。
“所以呢?”夫人冷笑,“你打算告诉我,Sherl会一头扎进一条可能会要了他命的河里,就为了一个假——”
“就为了Rose。”Mycroft无心解释更多:“车站和码头的部署可以照旧,给我一队人,我要去利河下游。如果你们在那两个地方一无所获,就来利河找我。带上干净的衣服,还有……医生。”
———
他们赶到河边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天顶。
Mycroft勒住马,在岸边的芦苇丛前停下,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作声。
然后他看见了。
那条宽阔的河流中,有两个小小的、起伏的黑影,正以缓慢的速度,向对岸挪动。
Rose半浮在水里,一手划水,一手死死攥着Sherlock的手,边哭边往前游,用她那点单薄得可怜的力气,拼命把那个傻子往上拽。而Sherlock自欺欺人地蒙着眼睛,整个人僵得不成样子,身体在水里痛苦地痉挛、扭动。他的嘴唇已经发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可双腿仍在划,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绝望的执着,仿佛只要他停下来,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就会追上他珍视的人。
Mycroft的手在缰绳上收紧。之前从未这样过,他这一生把情绪收拾得比书房里的文件还要整齐。可此刻,他竟说不清胸中翻涌的是什么。是愤怒,是心疼,还是某种更久远、更隐秘、更属于人类的东西。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以手掩口,手心却感受到温热的液体。在月光下,那种液体呈现出一种沉郁、比河水更深的颜色。那是血液。
Rose的喉咙里灌进了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腥凉的河草味。她的手冻得发僵,却仍死死拽着Sherlock的手,Sherlock一直在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游到岸边,不知道他们会先到岸上还是先死。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光。
不,不是光。是一艘船,船头立着一个人。月光照不清他的脸,只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青的边。那个人很高,躯干瘦长,周身弥漫在河流的雾气里。
Rose拼命眨了眨眼。她想,她大约是要死了。
临死之前,人会看见一生中最不敢看、又最想看的东西。所以她看见了Mycroft。
——这一定是幻影。Mycroft此刻应当在庄园里,在卧室书房的灯下,在那些堆得比人还高的数学演算纸后面。他怎么会出现在这条她连名字都念不全的河边?这太荒谬了,荒谬得不像真的。可正是这种荒谬,反而让她确信,这是她濒死之际,心底那个见不得光的念头,终于挣破了所有的克制,自己长出了一副皮囊。
她在水里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你走开。”她听见自己对着那个幻影说,声音断续得不成样子,“……不要到我梦里来。”
Rose感到自己的胳膊被抓住,一股力气把她从水里整个提了起来。夜风猛地扑在她湿透的身上,冷得她浑身一抖,这一抖让所有的幻觉都碎了。
纯真的美梦,不会这样阴冷。幻影不会有这样硬的、抓得人生疼的手,更不会把一条又厚又重、带着樟脑味的羊毛毯子,不由分说地裹到她肩上。
她被人按坐在船舷上,像一尾刚被打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有人把一个银质的小酒瓶递到她唇边,白兰地辛辣的气息冲进鼻腔。她呛了一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
Rose猛地抬头。Mycroft就站在旁边,脸色像纸一样冷白,离她不到三步。他们中间是Sherlock,Sherlock整个人蜷曲在甲板,颤抖不止,那块被她系上黑布还覆在他的眼睛上,Rose爬过去,“Sherlock———”她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我们…到对岸了…对吗…”Sherlock的眼泪透过那条黑布渗出来,涓涓地往外流:“太好了…没人能…困住你了…”他身上被覆盖了同样的毛毯,却好像在承受着某种酷刑,五官扭曲在一起:“好痛…我好痛…”
Rose一边哭一边疯狂擦拭他身上的水渍,Mycroft攥住她的手:“给Sherlock吃安定,”他对医生说。
取代河水潮气的是毛毯的气味,那是庄园浆洗衣物时惯用的皂荚,是这个牢笼独有的味道。还有Mycroft身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羊皮纸味和雪松味。她躲了十几年的东西,此刻像一只手,还没走远就拉回了她。
她此刻完全清醒地意识到她被抓回来了。
那匹白缎,那件婚纱,那个叫欧恩的德国人,那场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的婚姻——全都还在,一步不差地,在前面等着她。
或者更糟,她会被那个毫无人性的疯妇带到一个隐秘的角落,然后秘密处死。
绝望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它像这条河里的水,先是没过她的脚踝,再没过她的小腿,她的腰腹,最后,漫过了她的头顶。
Rose忽然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Sherlock已经睡熟了。她躺到甲板上抱住他,感受着他的温度和他轻轻跳动的心脏。
“我恨你。”她对Mycroft说,“如果你身上还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别把我带回去,杀了我吧,就现在。让我死在这一刻,死在Sherl身边。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拢着Sherlock的脖颈,他的卷发让她被河水泡过的皮肤有些刺痛,但她不在意。她的泪渗到盖在他身上的毛毯里,湿漉漉成一片。她不再畏惧死亡,只是忽然想到小时候和Sherl一起看星星。那时候他们躺在花园的草地上,也是这样仰望蓝天。一望无际、没有边界的天空不属于他们,天空的倒影、纯洁的海洋也不属于他们,但他们属于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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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croft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家仆把他们带上了马车。
马车走得很平稳。Sherlock靠在她肩上睡得很沉,安定的药效还没退,只是偶尔在睡梦里痉挛一下,Rose把毯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Mycroft坐在他们对面,手肘撑在马车窗的下椽,额头靠在手上,一路都在沉思什么。
透过车帘的缝,Rose看见了庄园的门。
门大敞着,比任何时候都亮。灯一盏一盏点起来,从门廊一路铺进大厅,亮得晃眼,像在迎接,又像在审判。灯影最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福尔摩斯夫人。
“下来吧。还有几个能走路的?”夫人似乎在笑。
Rose的心沉了下去,一直沉到比那条河更深的地方。“Mycroft……”她哑着嗓子喊他。
Mycroft站起来,他看了一眼Rose,又看了一眼昏睡的Sherlock,“你现在不要下去。”他离得这样近,Rose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羊皮纸味和雪松味。
“Sherlock他——”
“让他睡吧,不要打扰他。”Mycroft打断她,声音果决:“睡醒之前,一切都会结束。”然后他转身,朝那扇灯火通明的门,朝福尔摩斯夫人走去。
Rose没有放下车帘。
她看着Mycroft走到夫人面前站定,距离太远,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能看见夫人的脸。那张素来端庄、鲜少失态的脸上,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嘲讽。夫人冷笑起来,笑得讥诮,笑得发抖,嘴唇一张一合,她的手一会儿指向这辆马车,一会儿指向Mycroft,像在抨击,又像在审判。到最后,夫人狂笑不止,Rose从没有见过她那样的表情。
而Mycroft只是站着。侧影如往日一样瘦高挺拔,一动不动。
他偶尔开口,说得很短。Rose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太一样。过去他在夫人面前,几乎都是顺从,说话也会用敬语,每次她生气总率先后退一步。可今夜,他站在那里,像一堵不肯退让的墙。
忽然夫人提起裙摆,冲马车的方向走过来。Rose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以为夫人要来掀她的车帘,要把他们拖下去。
可夫人被Mycroft伸手拦住了。Mycroft挡在母亲身前,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得很短,却让夫人猛地停住了脚步。
夫人的笑变冷了,她的笑里没有了讥诮,只剩下一种更深的、带有激动与希望、怨恨与失望的东西。她死死盯着Mycroft,过了一会儿,这种矛盾的笑容又突然不翼而飞了。
接着,Rose感觉马车动了。
车轮缓缓碾过石板,绕过正门,朝宅子的侧门驶去。她回头掀开车帘往后看,Mycroft还站在原地,和夫人面对面。夫人什么都没有说,Mycroft也什么都没有说,两个人就那么遥遥相对。
她是被两个女仆半搀半架着送进卧室的。
Sherlock被抬去了他自己的房间,医生跟在后面。Rose扒着门框看了一眼,只看见他垂在担架外的一只手,苍白,湿冷,指尖还沾着河泥。
卧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今夜,就在今夜,在庄园慌乱、缺乏监管的今夜,她心中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她要去见Eurus。
事不宜迟。她换下湿裙,胡乱套上一件深色的旧袍子,赤着脚,这样更轻,也更不显眼。当她推开了门,走廊里果然空了。今夜所有人都累极了,Mycroft和夫人也无暇他顾,没有人会来管一个已经睡下的、刚被从河里捞上来的小姐。
她熟门熟路地往塔楼走。这条路Mycroft曾带她走过一次,她记住了。塔楼的门虚掩着。Rose愣了一下,随即推门进去。石梯向下,没有琴声,今夜的地窖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只有她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底。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你果然来了。”
那个声音先于她推门而响起,空灵,虚弱,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我还在想,你要在门外站到什么时候。”Eurus的声音幽幽的:“还不进来?”
Rose推开门。
月光从北面的气窗漏进来,把白色陶瓷的墙壁照得发青。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依旧把地窖一分为二。Eurus 没有像上次那样斜坐着,而是赤着脚站在幕墙前,脸几乎贴着玻璃,乌黑的海藻般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眼睛穿过头发,落在Rose身上。
“裙摆,河泥,烂木头,白磷的气味,毯子。”她一样一样数着,“利河吗?你们真会选地方。八百年了,那还是阿尔弗雷德大帝划下的界限,可惜,界河挡得住丹麦人,挡不住任何一个福尔摩斯。”
Rose靠着门,没说话。她很累,累得连站都站不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外在,我和它们说话了,我们聊得很愉快,于是它们把你的内在都告诉我了。”
Rose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出了那个促使她一路走来、压在舌根底下的问题:“那你能不能看出来,Mycroft……他到底跟母亲说了什么?”
Eurus忽然笑:“你觉得我应该爱你还是恨你?”
她没有搭理Rose的询问,而是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你应该恨我。我在享用本属于你的一切。”Rose有些愧疚地对玻璃牢笼里的Eurus说。
Eurus却摇摇头,悲哀道:“我不恨你,而是可怜你。被Mycroft那样的怪物爱上,是多么绝望的事情啊。就连Sherl也无法拯救你,他不仅无法把你从漩涡中拽出来,反而要把自己毁掉了。此刻,他大概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我想他日后会是一个绝顶敏锐的警长,或侦探?但一遇上情感的事,那个人可就太迟钝而感性了…”
Mycroft?爱?Rose大惊,几乎从板凳上跳起来:“不是的,Eurus——”她急切地想要辩解:“Mycroft,他怎么可能…”她仓皇的语调同Eurus无波无澜的声音形成暴烈的对比:“可怜的孩子,你甚至对他萌生了畸形的爱意。”
Rose呆呆地站在原地。Eurus又向前走,到最后,两人仅一墙之隔。然后Eurus伸手摸了摸Rose的脸颊。
直到脸颊传来掌心温热的感觉,Rose才恍然大悟这道墙不是玻璃,而是什么都没有。那看起来有些像玻璃幕墙的东西,不过是一道有些反光的白线。
“我…”Rose感觉自己脑海嗡嗡作响,她想说点什么,但Eurus却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打断了她的话:“请回吧,福尔摩斯小姐。”
———
Rose一夜未眠。清晨门口传来响动,有人在敲门。她下床打开,进入她房间的不再是一个个端着布料的女仆,也不是拿着绳索的刽子手,而是管家。“小姐,您的婚约被取消了。”他对她鞠了一躬,然后像生怕她多询问一样,火速退了出去。
欧恩回到了德国,与此同时,福尔摩斯家族给了他的船舶生意签了十数年的订单,没有索要任何回报。夫人反常的态度让Rose奇怪,但值得庆幸的是,她不用再嫁给欧恩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贯强硬的夫人松了口?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在这座密不透风的庄园,Rose想不到有谁能轻易在短时间勒令夫人改变如此重大的决定,哪怕是Mycroft。
她的疑惑持续了数月,然而没有任何人暴露出一丁点的反常。这种疑虑没有散去,而是凝缩在了心底某个角落。
直到有一天,真相以猝不及防的方式全然暴露在Rose的耳边。她终于找到了答案,以最惨烈最毁灭的方式。那一刻她才恍然觉察,岁月没有冲淡曾经的谜题,而是对它施以更刻骨铭心的雕刻和风干。在这条名为情爱的长河里,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那一年秋日,Rose摆脱了烦躁的婚约,也是在这一年,Mycroft辞掉数学协会的职务,转而加入文官集团。他本人简直是为这套政治机器打造的完美密钥,如今深系其中,恰是如鱼得水而已。几乎没有多久,他已在政务系统中根深蒂固、游刃有余。饶是他介绍自己时总用“鄙人在大英政府身居末职”这样的谦敬之语,可熟悉他的人都完全清楚,他就是大英政府本身。
与Rose过山车般的心情相对应的是,Mycroft始终是平静的。他从没有过疾言厉色的样子,当然,也从不曾开怀大笑过。
“简直是天生的冷血政客,”Sherlock话锋一转,悄声同Rose谈论:“你说Mycroft这样的人,他的躯壳里,也会有一颗纤细的心脏吗?”
Rose的心陡然一震,略顿了顿说:“我不知道…”
“那家伙自负得厉害,世人倒映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条条横冲直撞的金鱼罢了。”他耸耸肩。
“所以Sherl哥哥不要再胡乱睡倒在收容所—或者瘾君子聚居的天桥底了好么?毕竟他每次从一群“金鱼”中捞到你,也称得上是一件费力的事。”Rose朝Sherlock眨眨眼,Sherlock挑眉,抱怨道:“你怎么能向着他说话。——只不过是最近有点频繁罢了。”
Rose的笑容凝固住了,皱眉抓过他的手,将衣袖拉起。果然,上面零零星星有不少注射过吗啡的针眼,甚至已经带些淤青。
她有些生气,他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把袖子重新放下来:“你又要看,看了又担心。只有逃到那样的梦幻世界才能让我有片刻喘息之机,Rose,你要将它也剥夺去么?”
Sherlock有一双无辜到天真的眼睛,每次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无论是Rose还是家仆,心底总会柔软起来。自小到大,她被这样的神情欺骗过无数次,这招他屡试不鲜。
“原来你用这个理由说服了Mycroft。”Rose恍然大悟,替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怪不得他没有再限制你购买成瘾制剂了。”
“当然是有条件的,”Sherlock从口袋掏出一张薄薄的清单,上面记录了他每次服用的药物和剂量:“Mycroft勒令我必须写清楚这个,就算磕嗨了也要随身带着。有一次我忘掉了这件事,第二天清醒后他立刻严厉地指责了我,说起来我之前从没过见过他那副样子。最要命的是他还停掉了一切供应。Rose,你不知道,我简直再三保证才又拿到那些东西。”
Sherlock虽然口头抱怨着,却一点都没有真正埋怨的意思。毕竟他也明白,Mycroft是出于某种来自兄长的照拂——甚至已经超出了职责的范畴,尽管他本人一直在回避直观地流露温暖。
Rose低下头。原来他为数不多的、烈阳一般暴烈的关怀,真的能照耀到两人的头顶。
福尔摩斯家宅多年来一直笼罩着一种阴沉怪异的气氛,它的选址也格外契合这一点:终年密云遍布、湿冷多雨。
而今年与以往都不同的是,多年蛰伏的洪流已经到了快要决堤的边缘,距离天崩地裂的局面,似乎只差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压抑的心灵、绞杀的灵魂、不伦的妄念…Rose和Sherlock已经俨然成为随时可以爆炸的隐形弹药,虽然出于不同的源流,但归宿或许都应该是:燃烧,然后毁灭。
最绝望的是,Rose满脑子都想印证Mycroft对自己的看法,或者更详细说是,情感。对于这即将到来的注定的昏天黑地的崩裂,她不是没有觉察。但她连脚步都没有停顿,清醒地朝它靠近。
她时不时想起和Eurus的交谈。真是糟糕的谈话。她心想。对于Eurus口中断定的Mycroft的“爱恋”,她感到十分荒谬。与此同时,又有一种诡异的、渺小的期望,但她无从确证。这几乎要把Rose折磨疯了。
她甚至不敢再直视Mycroft,她有时候在想,自己在害怕什么呢?她推测她在害怕从Mycroft的举止中窥见证据,可是——她所害怕面对的,是Mycroft不爱她的证据,还是爱她的证据呢?
而出于修养,Mycroft没有询问她和Eurus谈话的内容。这个只属于两个女孩的秘密,如此纤细、隐秘和沉重。
道听途说自然不妥,私心里也不愿意让Sherlock知道这件事。单纯在于还是想维护在他心里的作为妹妹的形象,以免再度重创他赖以生存的“精神殿堂”。除了Sherlock以外,在这座乌泱泱的宅邸,竟然翻不出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在这样的双重折磨下,Rose失眠了数日,一度不得不靠镇静剂入睡。但忽然某一天她的睡眠又回到了原状,甚至比之前的任何一夜都平静祥和。因为她开始格外期待一切被曝光、揭露、爆发和毁灭的那一天。
然而事情发生了惊天的翻转。这一年冬天,夫人死去了。她走得很安详,只是倚在摇椅上,像睡着了。这样安静的死态,似乎本不应该是属于她的。
她没有留下任何遗言,闭着眼睛,或许最后也没有回顾她这一生的执念和心血。自福尔摩斯先生去世后,年轻的遗孀养大了两个孩子,维持了危在旦夕的贵族体系,尽管这粉饰的繁华之下,埋葬着年轻而纯洁的灵魂和遍体鳞伤的白骨。
在棺椁前,Rose心想,她和Sherlock俨然是她一生的污点,然而出类拔萃的Mycroft总算是能给她的内心带来些许慰藉。果不其然,家族律师拿着厚厚一叠文件从三人中精准锁定到他,讨好道:“扉页是夫人的遗嘱,自即日起,福尔摩斯家族的一切都由您继承和支配。”
Mycroft接过来,却没有看。“一切…”他似乎咀嚼着这个单词。
Rose把目光转向Sherlock。出乎意料,在他毫无生机的面庞上,她看不到至亲离去的悲伤,也看不到逃离囚笼的喜悦。她只看到一种麻木、茫然,随着夫人的自然衰老,当他终于要迎来自由的曙光,却被迫亲眼看着这曙光飞逝。
伴随着爱与恨同时消失的代价。
Rose悲哀地想,在此刻之后,他大概完全丧失了爱一个人、恨一个人的能力。
“她恨我,所以她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我毁掉了她在乎的贵族名誉,她惩罚我终身活在弑母罪行里。”Sherlock的眼神变得停滞而迷茫,他看着自己苍白的手,一字一句道:“母亲成功了。她的□□陨灭了,灵魂却永远困住了我。我将在恨中愧疚终生。”
第二日Rose来到了Mycroft的房门。作为新一代家主,他已经挪到了家族最中央的办公室,这座庄园的“心脏”。透过这个房间的窗户,能看到一整个庄园的外景。
那一刻她是忐忑的,但不再饱含恐惧。毕竟Mycroft不是夫人。这种忐忑中包含着一丝期待:随着权力的更迭,这个庄园将发生怎样的转机?
与此同时,Eurus那句惊耳骇目的宣判回荡在耳畔。当时Eurus的神情那么平淡、那么怜悯、那么忧痛。她只是坐在空气幕墙圈住的空间里,淡淡地开口:“被Mycroft那样的怪物爱上,是多么绝望的事情啊。”
…爱?Mycroft的…爱?
思索到这里的时候,Rose不知不觉间抵达了这里。她敲敲门,尽力使自己的敲击声有秩序一些。
“Rose or Sherlock?——请进。”
她拉开冰凉的银质门把手,走了进去。
Mycroft昨夜似乎没怎么睡,眼底还有些血丝。办公桌上放了一杯咖啡,应该还掺了额外的提神剂。
Rose刚准备开口说出假设,Mycroft便率先说了结论:“就是自杀的,不必问了。”
“所以果然是针对Sherlock的报复吗?她用死来报复自己的孩子?”夫人虽死得平静,却在尘世间掀起滔天巨浪。到底是怎样的憎恨与失望,让人连自己的血脉都不放过。“可怜的Sherl哥哥,夫人死了,他却没能如约逃出她的手掌。反而,她的手掌把永远攥住了。”
Mycroft敛了敛眼睛。随后,他岔开了话题:“还有别的事吗?我想你来找我,总不止是验证这个。”
“嗯,我打算不住家里了,去一个小点的地方定居。总归就一个心愿,离伦敦越远越好吧。还有就是职业,虽然没有工作过,但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就算——”
“不。”干脆利落的单词打断了Rose的话,Mycroft几乎从没有这样毫无绅士素养的时刻。他从古老典雅的、传承了几代福尔摩斯家主的、象征权力的办公椅上起身,姿态不再慵懒,而是十分严肃。
Rose感到一阵诡异的激荡。他虽然没有挽留她,至少对她的告别感到意外。或者说,下一步,她应该确认他是否留恋。当然,她务必要使Mycroft察觉不到这些荒谬的推理和求证。
这种刻意的试探想瞒过Mycroft绝非易事,然而也不代表完全不可能。他虽然在实事上精敏卓绝,但在情感上却是钝化的。钝化的源泉在于他对情感的漠视。当然这也不能怪他,如果对任何事都永无错漏,那人与神有何差别?
正是这种“瑕疵”,展现了Mycroft作为人的一面,同时,留给她一点得以窥察的缝隙。
“Mycroft哥哥,理性的铁幕下,”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也会有…情感的涟漪吗?”
气氛凝滞了,而窗户外飘来的风是湿冷的。Rose抬着头,人生第一次直视Mycroft。
而他却垂下眼睛。片刻后,这双眼睛抬起来,深灰色的瞳孔,似乎从未浸入任何温度:“情感是人格的阑尾。”
他又去工作了。随手翻着文件,抬手去拿笔,哗啦啦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扫过去,几乎都是一些产权交接的档案。
Rose的瞳孔震荡着,尽管只是说话就已经几乎失掉了全部气力:“哥哥,我在想这个房间是不是真的有魔力,能把人扭曲成另一副样子——哪怕是这个人曾经所憎恶的样子。我以为至少你不一样,因为你早已经手握更宏伟的殿宇、帝国的权柄。这样的你,怎么会被小小的家族权力所异化呢?”
一句无比残酷的话语划过她的耳膜:“这世界上唯一能这样同我讲话的人已经死了。而你,显然不具有这样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