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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室雕塑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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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晚宴结束,福尔摩斯夫人要回来了。
Mycroft、Sherlock和Rose已经提前得到讯息,出于“贵族教养”,三个人已经提前到客厅等待。Mycroft站在窗前,Sherlock仰倒在松软的沙发上,而Rose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神态拘紧不安。
夫人从印着皇室徽记的马车上缓步走下来,她的目光扫过三个孩子:Sherlock有些烦躁的脸庞,Mycroft平静的神情,以及有些局促的Rose。
“新年好。”Mycroft率先对夫人说。Sherlock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Rose则小心翼翼地跟了一句:“新年好。”
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三个孩子身上,像一个守财奴欣赏自己最在意的珍宝。
三个孩子,三个截然不同的存在,却都承载着同一个姓氏的重量——那是她倾尽所有、用灵魂和血泪从悬崖边缘抢回来的姓氏。
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悄爬上她的眉梢。她静静地凝视着孩子们,半生的记忆呼啸而过。
她原名伊莎贝拉·格兰特,是一个没落乡绅的次女。父亲把她送进这场婚姻时,只说了一句:“你要学会感激。”那一年她十八岁,对爱情的想象全部来自小说,对婚姻的全部认知是服从。
她的19岁,Mycroft出生,丈夫欣喜若狂,但喜悦的对象不是她,而是终于有了继承人。她躺在床上,刚从产后的昏迷中醒来,就听见楼下传来香槟开启的声音。没有人来看她。她发现自己在丈夫眼中只是某种工具。
21岁,诞下Sherlock。丈夫开始频繁外出,她独自承担内宅的治理,从仆人的排班到宴会的菜单,掌控让她拥有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她学会了在没有爱的地方建立秩序。
24岁,Eurus降世,同年她的丈夫在骑马时坠亡。律师清点外务账目,发现了大量债务和一些不清不楚的政治牵连。她的丈夫给情人安置好了余生,却没有为她考虑任何东西。
她站在队伍最前列,看着躺在棺椁里那个她爱过也恨过的男人,听着那些曾经恭敬的宾客们交头接耳,估算她何时会变卖祖产,议论何时接手会拿到最低的价格。现实无比残酷地告诉她,没有地位,就不值得被爱。
她逃回了内室,坐在镜子前,镜中人面无表情,眼泪却像打开了阀门一样止不住。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会是她生平最后一次哭泣。几个家族旁枝闯进来,那些男人们义正言辞地宣布:“这个家里不能让一个女人主事。”
他们走了,她一个人静默地坐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扣倒。
“够了。”她对自己说:“你不需要被任何人珍视,你需要的是被人畏惧。”
一个叫伊莎贝拉的女人在那一天死去。
———
平静只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Sherlock很确定这个数字。从他推开咖啡馆的门,到那个蓝眼睛的男人说出“John·H·Watson”,正好四十七分钟。而在那四十七分钟里,他脑子里那些日夜喧嚣、从不停歇的声音,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他以为那是一种可以带走的东西。
可当他回到庄园,躺进自己的床里,闭上眼睛,试图重新找回那份平静时,他发现它已经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而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不是安静,是一地更刺耳的、更无法忍受的喧嚣。
他知道了平静是什么滋味,于是庄园的喧嚣比从前嘈杂了十倍。这才是崩溃的根源:得而复失,擦肩而过,永不复见,比从未得到更致命。
他试着推理那个男人住在哪里。
码头附近。经济拮据。军装大衣。刚回英国不久。他顺着这些线索一路推下去,像解一道这辈子最重要的谜。可推着推着,他的手忽然停了。
因为就算他推理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母亲不会再允许他在伦敦自由漫步第二次。那一天的暂离,出自Mycroft那点可悲的纵容,而这样的机会,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了。那个男人,那个让他的精神殿堂安静下来的人和他隔着的不是几条街几个车站,而是这座庄园看不见尽头的墙。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在庄园里踱步,从卧室走到大门,再从大门折回卧室。鞋底碾过地板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丈量这座庄园究竟有多大又有多小:大到能困住一个人,又小到装不下一场重逢。
他近乎偏执地在脑子里重演那四十七分钟:那个男人放下报纸的动作,苦笑着说“阿富汗”时的语气,喝咖啡的样子,温柔的、驯鹿一样的神情……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又憎恨自己记得每一个细节。他对重逢感到绝望,并愈发憎恨这个家。
Rose第一次察觉他的异样,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
Sherlock的房间向来乱得惊心动魄,可如今的乱,是不同的。他的书桌上、地板上,摊满了地图,不是伦敦的,不是英格兰的,而是海洋之图。那些标注着洋流、风向与航线的图纸,像一张张摊开的、蔚蓝的梦,铺满了整个房间。
“你在看什么?”Rose站在门口。
“看一条路。”Sherlock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航线缓缓移动,从泰晤士河口出发,绕过比斯开湾,穿过直布罗陀,一路向南,“从这里,绕过好望角,穿过印度洋,就能到那些没有名字的岛上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Rose从未听过的、近乎虔诚的向往。
“海盗。”他忽然抬起头,“我要做海盗。”
他开始收集一切和海有关的东西:一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罗盘,一面褪了色的、据说属于某艘商船的三角旗,还有一册册泛黄的航海日志。他把它们锁在床底的木箱里,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拉琴的时间越来越长,琴声却越来越尖利,像海鸟濒死前的嘶鸣。他向Rose尖叫着抱怨:“那些音符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这座该死的庄园一样,到处都是高墙!”
“陆地上,我连呼吸都要经过母亲的允许。“他捂着自己的脸,声音如泣如诉:“可海不一样,海是没有围墙的。海盗想往哪里去,就往那里去。我每次抬起头看到一望无际的天空,就想到同样湛蓝的海。它们都没有边界,都不属于我们。我快疯了。”
夫人不会察觉不到这些。
时光一天天流逝,而Sherlock的离经叛道也一天天藏不住。终于有一天,Rose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推开门,看见几个仆人从隔壁Sherlock的房间里抱出了那些海图、罗盘和三角旗,塞进一个木箱,当着他的面把它们一把火烧了。
火光映着Sherlock的脸。他没有躁狂,也没有抵抗。他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蔚蓝的图纸在火焰中蜷曲、发黑、化成灰烬。
“烧吧。”他的泪水从眼角溢出:“你们烧得掉地图,烧不掉海。我的海在我的心里。”
Mycroft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在那个周末从学校回了家。
夫人在当晚的餐桌再次提起Mycroft的职业选择问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而Mycroft放下刀叉,用餐巾极其缓慢、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嘴角,然后才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夫人。“母亲,在大学结束后,我想去数学协会工作,并将其作为我一生的事业。”
“什么?”看着这个一贯体面的、精明的、被她视为一生骄傲的大儿子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举动,她感觉额头青筋都在颤栗:“我从未答应过你自由选择职业,你为政治而生,Mycroft·Holmes!”她甚至不再称呼他的爱称,而是直呼大名,直呼这个被赐予浓烈期望的名姓。
“我也从未答应过您涉足政坛。”Mycroft平静地说。“数学研究是我毕生的志趣所在,我不希望它被粗暴干预。”
“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在责怪我过度干预Sherl的荒谬想法吗?谁给你的勇气这样同我说话!”
看不见的风暴在餐桌正上方积聚,面对夫人暴怒的眼神,Mycroft却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如果您是这样认为的话。”
夫人从餐桌上猛地起身,“他疯了,是谁让他变疯了?把他关到阁楼去!”
这不是突然的爆发。长子羽翼渐丰,让她欣慰的同时也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尤其是今年的平安夜,当她后来得知在Mycroft的纵容下Sherlock和Rose的“新年礼物”,这种不满已经积聚到了一个临界点,只差一点微弱的火星就能把它点燃。
她的手颤抖着指着仆人,仆人犹豫了一下,走到Mycroft身边,迟疑着束缚住他的胳膊。Mycroft却推开他们,“我自己走。”他看着夫人:“如果通过这种方式能让您有所反思的话,我愿意去。”
对Mycroft的监禁持续了三日,第一天,Sherlock冷冷地嘲讽着“他也有今日。”在第二日,Sherlock不再频繁说话,开始在窗户边拉小提琴。他对Mycroft避而不谈。可他的小提琴技术已经达到能在剧院喝彩不绝的地步,在那一日却总是出现颤调,就算是Rose这种门外汉,也明显地感受到杂乱无章的音符。他抓狂地扔掉琴弦,“这该死的一天,”Sherlock怒道。
第三日,他忍不住又和Rose谈起Mycroft,卷发掩盖了深蓝的眼眸:“三日了,母亲最多把我扔在那里一天半,因为她知道我再呆下去就会死掉。可她怎么还不把那家伙放出来?Mycroft有强迫症,黑暗和怪音会让他失心疯的。”
“看来你也在担心他,Sherl,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不像你自己说的这么讨厌Mycroft。”
Sherlock比平日的快语速慢很多:“谁会担心他这样的人?我只不过是怕他疯了,照顾他的责任总要落到我们头上,那可真是糟糕透顶了。”他顿了一下:“而且,Mycroft没他自以为的那么坚强。”
无论怎样,两人还是鼓起胆子走到宅邸最顶楼的房间,那是这座庄园的“心脏”,是夫人的起居室。从此处俯视下去,能将这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两人站在门前,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管家和夫人的交谈。
“Mycroft少爷还是那副样子,只是同前两天相比,对动静的反应不那么灵敏了。按照您的嘱咐,我们没有送过食物,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舍弃数学协会的职业。如今我们喊他,他已经不大应声了。”Rose和Sherlock听见咚的一声,是管家跪地的声音:“夫人!无论如何也该停了,他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Rose的眼泪一瞬间涌出,直到滑过她的脸颊时她才感觉到。她死死地捂着嘴,手指内侧被泪水打湿,传来温热的触觉。Sherlock的痛苦看起来完全不亚于她,深蓝的瞳孔中湍流着交织的情绪。
门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Rose很难想象夫人那张美丽而冷酷的脸上,此刻正进行着怎样的权衡。
终于,夫人冰冷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把他带出来吧。”
两人近乎匆促般朝塔楼的阁楼奔去。
阁楼的门虚掩着。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木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纯粹黑暗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又传来Eurus那如怨如诉的小提琴声,宛如厉鬼。Sherlock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挡。Rose拉住他的手,两人一起上了石梯。
昏暗的光线从狭窄的窗口吝啬地透进来,勉强勾勒出阁楼中央那个身影的轮廓。
Mycroft没有站着。
他靠着墙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那身永远一丝不苟、象征着剑桥精英气度的黑灰西装,此刻沾满了尘埃,甚至有几处不自然的褶皱和拉扯的痕迹,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斗。他那褐色头发散乱不堪,几缕汗湿的发丝停在苍白的额角。
这不再是那个行走的冰山,那个精细缜密的棋手。这是一座被暴力推倒、布满裂痕的神像。
管家和两个强壮的男仆正小心翼翼地靠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和为难。“Mycroft少爷……夫人让您出来。您…您需要休息。”
“Mycroft!”Sherlock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和焦灼。他一步跨进阁楼,靴子踩在积尘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试图搀扶起Mycroft,黑色的风衣因拉扯而有些变形:“快起来!”
管家趁机示意仆人上前搀扶。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Mycroft手臂的瞬间——
“放开。我没事。”
Mycroft显然经历了精神的重创,却仍旧对外人的触碰本能地抵抗。
夫人很清楚他靠暴食甜点疏缓心理压力,所以一连三日,他都被剥夺了进食的权利。就连睡觉也不被准许,每当他要进入睡梦中时,都会有仆人进来在他耳边摇响清脆尖锐的铃铛。
以及塔楼地下那无数无形的、来自地狱的琴音,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神经。更何况他有强迫症。无光无声的绝对折磨,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性防线。幻听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意识。
Mycroft挣扎着站了起来,甚至没有借助墙的助力。他依然保留着自己的坚韧和傲慢。
当他抬头时,Rose看到他的神情。
那张曾经英俊、冷漠、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脸,此刻苍白得如同幽灵。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淡淡的青色,而眼白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血丝。那双灰蓝色的、总是能洞察一切、毫无波澜的眼睛,此刻却像冰层下湍流的冷水,极力保持着体面与清醒。Sherlock告诉她的那句“Mycroft没他自以为的那么坚强”的回音,此刻更加像极了不详的谶言。
她心痛而担忧地凝望他,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好了,你还在。”
Mycroft勉强笑了笑:“碾碎我的精神殿堂,只靠这些琴音,似乎还差些火候。”
“Mycroft,”见他这副强撑着的样子,Sherlock忍不住嘲讽:“我设想中我将见到一具死尸,看来愿望落空了。”
“真遗憾,我还以为我们此刻正在地狱之门碰面。”Mycroft的回应毫无示弱。
Sherlock挑眉,拢起了风衣的衣领:“收起你那套该死的悲观论调。现在,立刻,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回你的卧室休息,听见没有?”
无人察觉的一刻,玻璃窗后面倒映出福尔摩斯夫人的眼睛。她的目光停留在Mycroft与Rose的手上,尽管沾染了尘埃,可它们无意识地触碰到彼此。Rose感觉有人在凝视着他们,可当她看向走廊时,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