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福尔摩斯家的女孩》Londonnn

6、Sherlock的圣诞礼物 伦敦雪夜

　　Mycroft没有站在地窖门外。Rose从石梯上去，他正在不远处的窗边，背对着入口。他的背影高而瘦，早晨的曦光落在肩头，却让人联想不到任何暖意。Eurus空灵的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边，Rose看着窗边那个背影，一时思绪万千。
　　听到脚步声的Mycroft转过身。他看了一眼Rose，“结束了？”
　　“嗯。你在抽烟吗？”
　　“抱歉。”Mycroft收走了烟斗，然后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先说话。Mycroft看起来对她和Eurus的交谈丝毫不感兴趣。
　　快要走到一半的时候，Rose打破了沉默：“对于她，你是怎样看待的？”她斟酌着措辞：“我很好奇。我可以问吗？”
　　“你指的是谁？Eurus还是——”
　　“夫人。”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至少告诉我你对她的情感，好吗？这对我很重要。你恨她吗？”

　　Mycroft沉默了很久，他敛着眼眸，一步步往前走，而往事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流。

　　那时候父亲刚去世，讨债的人堵在门口，母亲把他和弟弟妹妹锁在卧室，自己一个人去应付。Sherlock在哭泣，摇篮里的Eurus甜甜地沉睡，而他从门缝里看见她跌坐在地上，被一个男人揪着头发。

　　后来她把那个人赶走了，重新站起来，把头发拢好，敲门进来，对他们说，“早餐时间到了，不要让热汤凉掉。”她的眼眸那样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把孩子们推到餐厅，却把自己关到了卧室。

　　后来他每次看到她发脾气，砸东西，骂仆人，目睹她对家人的控制与摧残，对地位与声誉的极端渴望，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应不应该恨她，而是她今天有没有吃早餐。

　　Rose还在等待着他的回答。Mycroft别过脸：“如果我只是恨她，很多事情会变得容易。”

　　———

　　与在郊区的庄园天气不同，伦敦城内下了一场大雪。Sherlock裹紧黑色的大衣，快步走着，试图用脚步驱散心中积郁的烦躁和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不安感。他需要一点刺激，需要一点能让他那过度活跃的大脑暂时摆脱庄园阴影的东西。

　　在路过帕丁顿车站附近的一个小咖啡馆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那个人穿着半旧的军装式大衣，没有扣严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份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廉价咖啡。
　　引起Sherlock注意的，不是他的落魄，而是他坐姿中透露出的、一种极其自然的放松感，以及一种…温和的平静。
　　在他眼中，这个城市充满了焦虑、算计、匆忙和伪装，而这个男人身上，却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迟钝的坦然和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内在稳定。
　　他的金发有些凌乱，侧脸线条温和，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考报纸上的内容。

　　Sherlock的观察几乎是瞬间完成的：右肩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军人，且受过伤。鞋上沾着一种只有码头附近才有的特殊泥点，显然刚回英国不久。大衣破旧但整洁，咖啡是最便宜的，经济拮据但自尊心强。相当正直，看报纸时神情专注，对头版的凶杀案受害者面露同情。
　　一个在泥泞中挣扎，却努力保持着内心秩序的灵魂。

　　就在Sherlock准备移开目光时，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温和的、带着些许困惑和疲惫的蓝色眼睛。没有戒备，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坦然的询问。

　　Sherlock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所有复杂的推演。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的冲动攫住了他——不是观察，不是分析，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这种“稳定”的冲动。他需要这个，他需要一个平静的支点，来对抗他世界里从未停止旋转的飓风。

　　Sherlock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径直来到那个男人的桌前。
　　男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Sherlock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点神经质的快速语调开口：“阿富汗还是伊拉克？”

　　男人愣了一下，眼中的困惑更深了，这种困惑中还携带了惊异，被别人剥光了看透一切的惊异。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阿富汗。”
　　Sherlock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仿佛解开了一道有趣的谜题。他紧盯着那双温和的蓝眼睛，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一个更疯狂、更不合时宜、却又无比迫切的问题：“你对小提琴有什么看法？”

　　“什么？”对方愣住了。

　　“小提琴。”他语速极快：“有时候我会一整天不说话，一整天都弹奏这个别人可能会觉得有些无聊的东西。所以和我呆在一起的人总归需要是一个能忍受小提琴的人，至少不讨厌，就像我妹妹那样。该死，我在说些什么？”

　　咖啡馆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瞬间消失了。男人彻底怔住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考究却神情激动的卷发贵族青年，几秒钟后，他放下报纸，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个真实的、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逗乐的笑容：“你是谁？”
　　Sherlock看着对方那双终于不再仅仅是平静，而是染上了生动色彩的蓝眼睛，感到一种和煦的、久违的……放松。他拉开男人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Sherlock•Holmes。你呢？”这是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询问别人的名字。

　　“John•H•Watson。”

　　窗外的伦敦，依旧阴冷灰暗。但在帕丁顿车站旁这家不起眼的小咖啡馆里，一个离经叛道的天才和一个寻找归宿的军医，命运的齿轮在圣诞季的尾声，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转动。

　　———

　　Sherlock回来时抱着一纸袋给Rose带的糖果，靴子上沾满了泥泞，围巾歪到一边，卷发被风吹得比平时更乱。
　　“伦敦的圣诞节是全世界最装腔作势的东西。”他把纸袋往桌上一丢，“所有人都在庆祝一个他们根本不理解的日子，用物质堆砌虚假的温情，再用温情掩盖孤——”他顿了一下，“算了，这不重要了。其实我想说，我今天碰见了一个人。”

　　正在喝红茶的Rose差点被呛到。她放下瓷杯：“那个人是魔术师吗？因为你好像已经着魔了。”
　　“是个军医。不不别误会，我没有着魔！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那些喧嚣的声音好像渐渐消失了，我没开玩笑，这是真的，我只对你说。”
　　“他叫什么？”
　　Sherlock不假思索地回答：“John·Watson。”
　　“所以，”Rose把散落在桌上的糖果拢了拢，挑出一颗太妃糖，“这个John·Watson，你打算把他装进口袋带回来吗？”
　　“带回来？”Sherlock皱起鼻子，从她手里抽走那颗太妃糖，剥开丢入口中，“把他也拽入地狱之中吗？我做不到。”
　　“你只跟他聊了一杯咖啡的时间？”
　　“四十七分钟。”Sherlock纠正得极快，“四十七分钟里他看了六次窗外，其中四次是在思索我到底是谁，当然他以为我没注意到。他喝咖啡只用了三分钟，剩下四十四分钟都在听我说话，中途没有打断过一次，也没有露出那种……”他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意思很明显：那种人人都有的、面对Sherlock·Holmes时不由自主的、想要逃走的微妙表情。
　　“他喜欢你？”Rose好奇地问。
　　Sherlock像看到了坎普斯一样手足无措起来：“我——你——别开玩笑了！你又没有见到他，怎么能读懂他？”

　　“但我见到了你。”Rose俯身贴在他的耳畔，低声笑道：“你喜欢他，我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