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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华族孤影 Chapt ...

  •   平安夜,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烤鹅和甜酒混合的节日气息,暂时驱散了庄园惯有的冰冷压抑。
      在装饰了星星灯的圣诞树前,Mycroft的微笑很优雅:“Marry Christmas。”桔黄色的灯光打磨着他锋利的线条,当他的眉目看起来竟多了一丝奇异的温柔。他似乎很珍视这平淡的一刻,和弟弟妹妹围坐在一起的一刻。
      “圣诞礼物是——”Mycroft卖了关子,然后笑了笑:“想要什么,请尽管开口吧。”

      “哇Rose你看,某个人简直被坎卜斯附体了,从神态语气到表情动作都不正常,我们还是快去看看自己的袜子里有没有桦树枝吧。”
      “我讨厌尖锐的东西,”Mycroft一副思索状:“我更喜欢把坏孩子装进麻袋拖回洞穴吃掉。”
      Sherlock意识到他刚才没在开玩笑。“………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Everything。”Mycroft甚至慷慨地使用了这个词。
      Sherlock几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天,”他的声音很急切,却又刻意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明天,也就是圣诞节当天。从日出到日落,帮我暂离这里。没有管家,没有马车夫,也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这在原则之外,牵扯到外出。Mycroft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扶手,那惯常的、评估风险与效率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深邃难测。
      Sherlock像卷毛小狗一样耸拉着脑袋,嘟哝道:“我还不知道伦敦的圣诞节是什么样子。”
      “好。”这次Mycroft干脆利落地同意了:“我来安排。母亲不会知道。”
      Sherlock扯了扯嘴角,但他性格中傲慢骄纵的一面让他说不出感谢的话语。他手足无措地拢了一下上衣的领子,又耸耸肩,似乎浑身不自在。
      “Rose,”Mycroft注意到Rose:“你的愿望呢?”
      “我希望——”Rose模仿Mycroft刚刚卖关子的样子:“某个人在新的一年能戒掉甜食。”
      Sherlock大笑,他看看Rose,又看看Mycroft——后者正以一种微妙的、仿佛在容忍一只猫爬上膝盖的表情回视。他笑得更开心了,肩膀起起伏伏不止。

      晚餐很丰盛,但Mycroft始终食欲寥寥。他的红丝绒蛋糕被Sherlock扣押了,在打量了一圈餐桌后,他叹了口气,随便选了一个。
      是烧鹅,“真是一道精美绝伦的菜,”Mycroft夸张地赞美,然后扯了一下嘴角:“难吃得要死。”
      “看来这只鹅白白牺牲了。”Sherlock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喝了太多姜汁汽水了!”Rose握住Sherlock的高脚杯。“没事才这么一——”Sherlock表情一变:“糟糕!”他捂住肚子往厕所方向跑。

      Mycroft低下头切烧鹅,藏住了自己的笑意。Sherlock走之后他才抬起头,尽管表情恢复了严肃,但眼眸不是往日的冰冷。“姜汁汽水好像替我报仇了,”他说。
      “你们能不能爱点健康的食品。”Rose抱怨了一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甜酒喝多了,她平时绝不敢用这样的语气跟Mycroft说话。今天真是奇怪,所有人都很奇怪。她感觉正身处一场不真实的梦。
      “……你的愿望是什么?”Mycroft在这时问,“要不要重新回答一次。”
      “我……”
      Rose的耳朵中,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被无限放大。原来Mycroft刚才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犹豫,她也确实另有所图。暖黄的光线包裹着两人,她的心咚咚地撞着胸膛。
      “如果可以的话,”Rose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巨大的决心压倒一切后的激动:“能让我见一见Eurus吗?”
      她的心砰砰地跳,脸颊也热热地发烫。是酒精让自己变得勇敢了吗?还是说……变得愚蠢?

      Mycroft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外。他几乎都没有思考的样子,也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点点头,同意了这个“圣诞愿望”。他什么话没有说。
      “我还以为…你会反驳,”Rose几乎以为自己刚刚是幻听:“或者至少问我索要足够的理由。而不是…这么顺利?这么情愿?”
      “我一点都不情愿。但既然已经说了,Everything,不是吗?——覆水难收啊。”
      Rose看了他一眼,又火速低下头去。
      “别告诉Sherlock。”
      Rose皱眉抬头:“我怎么可能会——”
      Mycroft拿起一块蛋糕放到自己盘子里,“我是指这个。”
      Rose哑然失笑。

      “你今天很不一样。”烛火摇曳中,Rose的话停了一下,“我是说,你并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
      Mycroft还在吃那块红丝绒蛋糕,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Rose两手托着脸颊:“你已经把圣诞礼物赠送给我们了,那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我们送给你。”
      “你们已经送给我了。”

      Rose愣了一下。已经?可是她和Sherlock明明没有给Mycroft任何东西。可她还来不及追问,Sherlock已经回来了。他像一阵风一样进门,“我恨死姜汁汽水了!”
      “这份恨意最好能撑到明天。”Mycroft淡淡地说,“你对有刺激性的东西总是很难戒断,我并不只是指饮料。”
      Sherlock耸耸肩,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他开始往壁炉的火焰里丢松果,看着它们噼啪爆裂。这时候他打了一个喷嚏,Mycroft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闭了飘着冷雪的窗。

      第二日,Sherlock离开了庄园,而Mycroft准时出现在Rose的卧室门口。
      “走吧。”他看起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安排。
      临近与Eurus相见,Rose有些紧张,不过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去见Eurus,那个被母亲视为洪水猛兽、被Sherlock遗忘却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真正天才,那个活在黑暗里、甫一解禁就能搅动风雨的……幽灵。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但她还是接上了Mycroft的话茬:“走吧。去塔楼的地下室。”

      Mycroft挑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在?”
      “刚刚。”Rose笑了笑:“你说完这句话我才肯定。塔楼的阁楼是夫人惩罚我们的地方,而那些地窖传来的琴音既然能影响到你,我想一定是一个比你还聪明的人。你说过,Sherlock不如你,那自然只有Eurus。”
      “看来言多必失。”Mycroft淡淡地笑。

      他对这座庄园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像一道静默的影子,精准地避开所有可能有人值守的路径。推开塔楼的门,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琴声却是嘶哑而折磨的。
      Rose的裙裾擦过冰冷的石壁,在这种琴声中,她尽量让自己快些走。两人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忽然Rose被凸起鹅卵石绊到,踉跄着朝一侧倒下。
      当她即将要倒下时,她感到一双有些凉的手拢住了她的肩膀,随后鼻尖传来清淡的羊皮纸味。
      等Rose站定,Mycroft迅速放开了她。“走吧。快要到了。”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下了石梯,那折磨人的琴声越来越清晰,Rose觉得自己越来越昏沉。当她的意识回拢时,Mycroft已经打开了地窖的门,在那一刻,琴声戛然而止了。

      “你是来给我送圣诞礼物的吗,Mycroft?”Rose听到地窖内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空灵的女声。
      Mycroft还未开口,Rose又听见Eurus说:“让她进来吧。”
      Eurus清楚地用了“her”,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一切。Mycroft回头看Rose,似乎在用眼神告诉她“你现在拒绝还来得及,我会帮你处理”。但Rose却朝他摇摇头,然后走入了地窖。他没再劝阻什么:“那我在门外等你。”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纯色的墙壁,看起来是陶瓷质地,白得像天堂。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地窖一分为二,幕墙内斜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Eurus的五官不似Mycroft严肃冷硬,也不是Sherlock那种如同希腊雕塑般的古典。她是美的,一种静寂的、不健康的、枯水湖般的幽美。她的肤色很苍白,苍白到在这种背景下都有些明显,而头发却极黑,随意地披散下来。最令Rose感到震惊的是她的眼睛,毫无波澜,如同沼泽。与她对视,给人一种跌入虚空的错觉。

      “早上好,”Rose有些结巴,随便找了个客套的话题:“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看起来我们的眉眼还有一些相似,不过发色差异有些大。”
      “不,不是第一次。”Eurus微微一笑:“还记得吗?在车站,那个穿格子呢外套的女人。Sherlock会怎么推理我?离家出走吗,还是私奔未遂?”见Rose不说话,Eurus抱怨道:“怎么,没印象了吗?那件外套随手从某个乘客那里骗来的,我还以为会丑到让你们印象深刻。”
      “他、他两种情况都推理了,离家出走和私奔未遂。”Rose还没能消化这些信息,结结巴巴地应答。
      “哦,那他进步了,没那么笨了。”Eurus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中间那道幕墙走去,“说实话,在看到你和Sherl的那一刻我是失望的:多么…平庸?oh,请原谅我凋零的词汇。Sherlock已经完全把我忘了吗?不,你不要误解,我没有伤心的意思,我是说,我不在乎他。嗯,还有你,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吧,随着衰老,我想母亲大概越来越偏执了。咦,我该称她为母亲吗?”Eurus似乎陷入了思考:“血缘这种…束缚世人的东西…”
      “你和Mycroft说话风格真的很像。”
      “是吗?那个人不是一直都惜字如金吗?”
      “是后面那句话。”Rose垂下了头,“我在几年前听到过。你被关到这里多久了?”
      “从某个我不记得具体日期的冬天开始。那时候透过北面那个气窗还能闻到松脂的味道,现在只剩铁锈了。”Eurus抬起手指了指:“你闻到了吗?这座庄园正在生锈。不是铁锈,是时间,时间生锈了,不再流动了。”
      Rose没有闻到任何气味,除了地窖固有的潮湿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闷的、烂木头的气息。

      “请坐。”Eurus朝玻璃幕墙外唯一一把金属椅扬了扬下巴。Rose坐下,Eurus自己则赤着脚站在陶瓷地板上,白色棉裙的下摆正好盖过脚踝。
      “别在心里为我感到可怜了,我不需要。”Eurus冷哼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每一个人在想什么。”
      “那你呢,你在想什么?”
      Eurus笑了:“我在想Rose小姐什么时候能达成心愿。”
      Rose后背冒出冷汗:“你知道我的心愿?”
      “不然你就不会来找我了。”Eurus淡淡地说:“你想推翻母亲的暴政,来这里为了请求我说服Mycroft加入你的阵营。可是你看到我的境遇又同情心大发,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你担心一旦失败,会把我害到更糟糕的境地。”
      Rose对Eurus感到生理上的恐惧。她终于完全理解了Mycroft那句话并不是自谦,也终于直观地体会到了这个女子的可怕。
      “那你愿意吗?”很长一段沉默后,Rose抬起头,“一旦失败,我不知道夫人会怎么处理我们。她会报复你,至于我,她可能也会被我关起来,或者直接把我杀死。”
      Eurus背过身去。Rose只能看见她那乌黑的、海藻般的长发。“你知道吗?这庄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换句话说,我们每个人都被困住了。至于Mycroft,他的牢笼比我大一些,但本质上是同一——不,相反的东西。”
      那是什么意思?“是地窖和庄园吗?不,庄园困不住Mycroft,地窖和庄园也完全称不上相反……”

      “是爱和恨。”Eurus闭上眼睛,“爱,无法用任何理论阐释的爱,和家人一起围坐在壁炉旁的、平淡的、奢侈的幸福,这就是Mycroft·Holmes倾尽一生追求的东西,也是必将终将困住他一生的东西,尽管他永远都不会承认。”
      Mycroft最珍视的,居然是……这种东西吗?Rose半信半疑地看着Eurus,Eurus的声调陡然拔高:“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个联盟一开始就绝不会成立,因为Mycroft根本不会站在你这边。他无比在乎家人,而母亲也是家人的一部分。母亲、Sherlock和你,甚至我,家人都在他身边,尽管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Mycroft对此并不抵触,而是感到幸福与满足。他倾力守护这一切。”
      “Mycroft他———”
      “Mycroft是一个被撕裂的人。一方面他心痛于你们的处境,一方面他也为母亲心痛。他最年长,家里垮台的时候他已经六七岁了,他见证了她的苦难。他对她的情感,不像你、我和Sherlock,恨从未占过上风。他也很清楚被夺权会让她痛不欲生,因为那意味着再次经受背叛,以及失去自尊。Mycroft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和Sherlock能自由,也比任何人都更不能给你们自由。所以很抱歉,劝告他参与夺权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

      一帧帧往事在Rose的脑海中呼啸而过。Mycroft那句既让夫人满意又暗中保护Sherlock的“我来吧”,他在花园泛白的指节,被圣诞灯照亮的眼眸,堪称慷慨的平安夜礼物,他的压力与他的甜食癖,他的数学,他的决绝,他所有的缄默与温柔……
      原来那些碎片一直在那里,只是她没有勇气把它们拼起来。

      Rose几乎是麻木着告别了Eurus。在她缓缓朝地窖门走去的时候,身后Eurus声音听起来像叹息,隔着玻璃幕墙,闷闷地有些听不清。
      “每个人,这个家的每个人,包括你,我们怎么都如此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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