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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暗杀 一路狂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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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狂奔,待到鼓楼的轮廓缩成黑影,陆子琅才停下脚步。
月儿虚掩云中,四下烛火昏昏,她一时困乏起来。翻上一座铺面的顶楼,坐在瓦脊上吹风醒神。瓦凉得冰屁股,正好压困意。
戌时城西土地庙有桩交接,这才是出宫要事。错过了时辰,线人出永定门,下次碰头要等半月。夜长梦多,拖不得。
风卷着喧声往上飘,不知怎的,那句“祸落到别人头上”就钻了进来,跟着浮起的是赵秉礼那张寡白的脸。
管他做什么?她不悦地扯了扯唇角,拣起一块碎瓦,哐当砸在巷子里。
人往西边去。
今夜谁认得谁?饶是再蠢,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行凶。要是真栽了,那也是他自个儿点背。
商猎那两句顶多哄哄心思多的,她可没闲工夫演什么牵肠挂肚的戏。
走出去约莫十来步,巷风卷着细碎的声擦过耳边:“盯准了!主子说了,带不回活的,也得给点颜色。”
商国话。
几个黑影贴着墙根快步掠过,转瞬便没入人海。
接头时辰将至,脚程快些能赶上。赵秉礼一个内廷掌印,就算挨顿打,回头自会去找人算账,轮不到她来多管闲事。
况且没有唾手可得的好处,犯不上伸手。
救他?图什么?那家伙大约是连句恩谢都不会有的,顶多从鼻子里哼一声多事。
这份恩情能挟制住他吗?
风吹得沿街走马灯骨碌碌不停打转,灯面上的人儿你追我赶,兜来转去怎么也凑不到一处。
陆子琅望着那轮灯火。她不喜欢欠人分毫,尤其是欠一个嘴那么贱的太监。
对付他这样的,与其让他畏惧,不如让他亏欠——怕是一时的,欠是长久的。
靴底碾过地上一片片碎灯花纸,金粉簌簌掉下来,像碾死了一地扑火飞蛾。
她逆着人潮往前挤,目光如刀,飞快扫过每一张晃过的面具。
"赵秉礼!"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近处炸开的一串爆竹声撕得粉碎。
她又喊了一声,近乎嘶吼:"赵秉礼!"
长街喧嚣依旧,没有半分回应。
街上虽拥挤着不少人,始终没有找到肖似他身影的人。
她在脑子里迅速盘着:到馆子的路线要岔开三条窄巷,两条直通闹市,人来人往不便下手,唯独一条堵死。
她再不迟疑,径直疾奔而去。
越往巷口走,光越暗。墙头搭着半截朽木栏杆,想来是前朝大户花园的遗物,门扇早烂成木屑,只剩它斜架着,积了厚厚一层鸽粪。
刚掠到巷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紧接着有道黑影从巷尾翻墙窜出。
陆子琅探头往内望去,正中伏着一道人影,分不清是谁。没多想便冲了过去,许是太急,脚踝在栏角狠狠一别,钝痛顺着胫骨直窜上来,她闷哼一声,硬生生把痛咽了回去。
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一脚踹上肩头,可那人顺着墙滚了半圈,怀里的豁口酒坛哐当撞在砖上,淌出一地馊酒。
满脸胡茬,嘴角淌着涎水,是个醉死过去的流浪汉。
死巷里静得发空。
陆子琅自嘲一笑,顺着墙滑下去,脚踝的钝痛这才后知后觉地往上涌。她把头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墙壁的青砖被夜露浸得冰凉,把内心的焦灼一点一点地浇灭。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她居然会为了这么个人耽误正事,简直是昏了头!
赵秉礼是什么人?旁的本事没有,翻脸不认人的功夫倒是天下第一。
何必如此。
心跳擂得胸口发闷,汗顺着颧骨滑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点细小的湿痕。
她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微微发颤。不过转瞬之间,脸上半点波澜都没了,又是那副吊儿郎当、万事不进心的样子。
脚踝的擦伤渗着血,她摸出帕子,在膝弯处草草勒了两圈,步履不改,径直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响,身后有重叠的脚步声。她的指尖在鞭柄上叩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好啊,刚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就有送上门来的。
她嗤了一声,非但没往亮处走,反倒折身钻进了邻近的一条死巷。老歪脖槐张着浓荫,把月色吞得干净。
她站进阴影里,身后的脚步声也齐齐停了。
“这么害臊干什么?”她拍了拍手,“藏着掖着多没劲,出来让我瞧瞧,是哪路的朋友。”
巷口走出四个人。为首的身形魁梧,手里拎着柄窄刃长刀。另一人也紧随其后,身背双刃。而后墙头同时跃下两人,一左一右封死了退路。
陆子琅的目光扫过那刀身,窄刃、深血槽,是商国边军的制式刀。
“商国来的?”她抱着胳膊站着,身子歪歪地倚着墙,“千里迢迢跑大庆来,盘缠不少花吧?就雇了你们四个?你们主家也太抠门了。”
四人对视一眼,没人搭话。疤脸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意思是绕开她走。
上头交代过,今晚的目标跟丢了就撤,别节外生枝。这姑娘看着邪性,能不碰就不碰。
“哎,站住。”
陆子琅直起身往前一跨,正好挡在巷口中央。她两手空空,鞭子还盘在腰上没解。
“我说让你们走了吗?”
她抬起下巴,傲慢得像在看蝼蚁:“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想走?”
“找死!”
疤脸憋出一句生硬的汉话,刀一挺,直刺咽喉。剑锋破风,冲着一击毙命来的。
陆子琅不躲,直到刀尖逼近,这才微微仰了仰脖子。
“就这点力气?吃不饱还想着出来接活?”
说话的功夫,她抬手扣上对方的手腕。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长刀落地,她左手抄住,右手一刺,刀尖没入颈侧。
鲜血溅满半边脸,陆子琅并没有浮现惧意,这种无动于衷正是野兽的神情,而人大抵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相反,她的眼睛在血污后面亮得惊人,像两块琥珀。
“急什么?慢慢打不好吗。我还没热身,就先倒一个,多扫兴。”她笑着,面色渐渐泛起红晕。
“大哥!”
第二人红了眼,双刀齐出,从左后方斜斜劈来。
陆子琅矮身一让,膝盖撞进他的腰腹,把那人顶飞出去。她顺手接住滑落的刀,又斜刺而出,第三人刚扑到跟前,喉咙上已多了道血口子。
他嗬嗬地喘,双手捂着脖颈,顺着墙根滑坐下去,拖出一道宽而浓的黑红血痕。
转眼还剩两个。
陆子琅从倒地的两人手中拔出刀。刀柄已被血浸透了,握在手里又湿又滑。
剩下两个——双刀的断了根肋骨,捂着腰直哼,套着铁指虎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他们本是来绑人的,没打算人死战。折了两个,再打下去怕是全交代在这儿,两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都想撤。
陆子琅瞧得清清楚楚,噗嗤笑出声。
“哎,往哪儿看呢?”她掂了掂手里的刀,血顺着刀槽往下滴,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这就想走了?”
用双刀的嘶吼着冲上来,左手刀虚晃一招,右手刀往她肋下挑去。
陆子琅抬刀一格,刀刃相撞溅起一串火星,照亮了她那张快意而兴奋的脸。
另一个戴铁指虎的也跟着扑上来。她单刀架不住,便把双刀交叉成十字,稳稳接住。
刀刃离额头不到半寸,她反而笑意更显:“这就对了嘛,打就要有个打的样子。”
一攻一守,一进一退,她转腕,双刃顺着对方的刀背往下一滑。
寒光一闪,三指落地。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断指往后退。陆子琅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刀往前一送,直穿腰腹。
“该轮到你了。”
血从额头淌到眉骨,从眉骨淌到鼻梁,从鼻梁淌到嘴角,在下巴尖上凝成一串饱满的红珠。
两柄带血的刀被随手扔下。
那人愣住。
“用刀欺负你,怪胜之不武的。”陆子琅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来,打拳玩。你赢了,我放你走。你输了……”
她的脸上滚过残忍的笑意:“就留在这儿,陪他们三个作伴。”
那人发出短促的喘息,一拳砸来,她侧身让过,拳头砸在砖墙上,碎石屑四溅,砸出个浅浅的坑。
第二拳紧随而至,陆子琅硬生生接住。指虎的棱角刺进她的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痛意让人更为兴奋,一招一式都是杀招。那人像是有心躲避。
沉腰,落步,肩臂闪躲的弧度……是边关军里的路数,襄王麾下亲兵的练法。
商国人怎么会用大庆的军拳?
陆子琅心中疑窦丛生,脸上却半点不显,抬脚狠狠踹去。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你看,输了。我现在改主意了……”陆子琅掐住那人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来,“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眼神躲闪。
“不答吗?”她轻笑一声,手指勾住面罩的边角,往上一掀,“那就去死吧。”
她看到了一张绝不会认错的脸。
陆子琅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靴跟在粘稠的血泊里滑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巷子里的血腥味变得浓稠得喘不过气。
怎么会是她?她不是早死在边关的乱军里了吗?
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脚尖点住墙缝,身子一纵就翻上了高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
赵秉礼在馆子里坐了快一个时辰。菜是他点的,四样冷盘摆得齐整,酱牛肉凝着一层灰白的油花,动都没动过。
他今儿没带拂尘,总觉得手上少了什么趁手的东西,便攥着双乌木筷子来回碾着。
瘦高个儿早溜之大吉——说去方便,去了便没再回来。这是个懂眼色的老江湖,瞧出他脸色难看,怕留下来当出气筒。
“混账东西。”赵秉礼低低咒骂一声。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真当是出宫撒野来了?”
他靠着椅背,在心里把人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遍。拉他出来的是她,半路把人扔下也是她。堂堂司礼监掌印,成了她看包的伙计?
越想越气,一会儿觉得这丫头定是趁机溜去玩了;一会儿又担心起来,这三教九流都混在街上……
担心她?犯得着吗?
他自己才是最该喊冤的那个:被她推进池塘,被她拧过手腕,被她踹断过房门闩,前些日子还拿他当肉垫。这臭丫头就是个索命的灾星,他躲都来不及。
楼下恰好走过一对,男子把刚赢的兔儿灯塞到身旁人手里,姑娘低头笑,鬓边的绢花颤巍巍的。暖黄的灯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赵秉礼看得莫名烦躁。
他今天是犯了什么失心疯,才会跟着这丫头出来胡闹?
正烦躁着,小二颠颠跑过来,堆着笑躬身:“客官,您等的那位姑娘来了。”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起先是一个堂倌听见,他正端着托盘往后厨走,不知怎的就站住了,扭过头去看那楼梯口。
继而是邻桌一个公子哥儿,他正说到兴头上,忽地就哑了,目光钉在那儿。
十几盏纱灯垂在楼棚上,光晕融融,将满座宾客的面孔都照得分明——那是一种共同的、疑惧参半的神情。
来人的手先攀上了栏杆,指节修长,是握刀的手。
堂倌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爬,最后落到来人脸上,托盘猛地一晃,酒杯差点滑出去。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人未至,血腥味却先到。宫里头待了二十年的人,对这种气味有本能的警觉。
赵秉礼猛地抬头。陆子琅从门口走进来,她换了一身常服,头发也重新挽过,鬓角还泛着潮意。
他冷冰冰开口:“世女真是好大的兴致。说去买绒花,这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哪儿的绒花要挑这么久,东西呢?让咱家也开开眼。”
“逛了一圈没瞧上眼的。”
陆子琅走到桌对面坐下,拎起茶壶对着嘴就灌,喉结两滚,一壶茶见底。
“怎么,赵公公等急了?怕我卷着你的锦袋跑了?”她复把胳膊往桌上一搭,下巴枕着,颠簸着两腿。
“咱家哪敢?”赵秉礼冷笑一声,酸话张口就来,“我当世女趁着花朝节,翻城墙回王府享福去了,还记得有人在馆子里等你?逛得痛快吧,半天才舍得露脸。”
“有事耽搁了。”
她并不驳,手指搭在茶盏沿上划了一圈又一圈。她不敢停,一停,巷子里的血、那张错愕的脸就又会往脑子里钻。
于是她笑得更散漫,目光飘向窗外的花灯,根本不往他脸上落。
赵秉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陈茶泡得太久,苦得涩牙。“咱家倒是头一回知道,买绒花还能顺便换身衣裳。世女这趟出门,倒是置办得齐全。”
“人多,挤了一身灰,顺路找了家铺子换了。”她把语调掐起来,变得剑拔弩张,“怎么,赵公公连我穿什么衣裳都要管?管得比姑姥姥还宽。”
这哪里是管衣裳?
赵秉礼狐疑地打量她一圈,终于发现了异样。有两点印记并排缀在她的腰眼上,边缘已经干涸,洼心处还泛着潮润的光泽。
那股似有若无的腥气从这两个小洼里幽幽地、不绝地往外吐着信子。
“奴才不敢管世女的闲事。”他收回目光,拿起筷子戳了戳盘里的牛肉,挖苦道,“不知是哪家不长眼的,得罪了世女?”
陆子琅干脆把胳膊伸过去,袖口几乎蹭到他鼻尖:“公公这鼻子,比御膳房那条大黄狗还灵。鸭血,街口那摊子被人撞翻了,溅了我一身。成衣铺子没热水,拿凉水擦了擦,没擦干净。你凑近闻闻,看是鸭血还是人血?”
温热的气息混着皂角的清苦、淡淡的血腥,扑到脸上。赵秉礼往后偏了偏头,又觉得自己落了下风,便拿筷子轻轻拨开她的手腕。
“鸭血也好,人血也罢,都与咱家无干。但世女这副样子回宫,被人瞧见了少不得嚼舌根。旁人问起来,奴才是不敢替您扯谎的。” 他嘴硬得很,语速也快了些。
陆子琅收回手,夹了块牛肉慢慢嚼着,表情很是无辜:“什么样子?换了身衣裳就是犯了宫规?哪条哪例,赵公公背给我听听。背得出来,我回头就去姑姥姥跟前领罚;背不出来嘛……”
“那就是赵公公在故意找我的茬?”
“你……”赵秉礼气结,“世女不要强词夺理!”
“我怎么强词夺理了?” 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直直盯着他,“换身衣裳是我自己乐意。怎么,赵公公这是拿司礼监的威风来压我一个小小世女?”
一来一回,针锋相对,半分不让。
赵秉礼惯会拿规矩压人,偏陆子琅不吃这一套,你讲规矩她耍无赖,你耍无赖她又比你更横,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几个回合下来,赵秉礼气得眼角直抽。
他本以为这丫头晚归,多少要赔两句软话,装装样子敷衍他。没成想半分台阶都不给,比宫里那些老油子还难对付!他甚至想,这要是他底下那些小太监,早拎着耳朵丢到院子里跪着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和着他略带急促的呼吸。
“赵公公说不出话,可是生气了?”陆子琅瞧着他铁青的脸,心里那点紧绷反倒散了些。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盈盈的,语出却说得气死人:“你也别老惦记着。我这人忘性大,过去的事翻篇就忘。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总斤斤计较。王院判不是说了?固执的人容易早死啊。”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牛肉,灌了口凉茶:“酱牛肉凉了可以再热,茶凉了可以再换,咱们俩的交情凉了可不好再回锅了。你说是不是?”
赵秉礼被这话激得牙酸。谁跟你有交情,跟你这臭丫头只有规矩没有交情!
他冷笑一声,尖细的嗓音裹着十足十的阴阳怪气:“这话可当不起。您是世女,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咱家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哪敢跟您攀交情?”
“只是咱家年岁大了,比不得你精神,熬不得夜。再这么干坐一两个时辰,骨头都要散架。” 他盯着她,目光像两枚淬了毒的钉子,“等世女吃完就回宫。别再节外生枝,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是敲打。
陆子琅往椅背上一靠,翘起条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摊成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
“散不了。赵公公这骨头硬着呢,再撑个三五十年不成问题。”
“再不济,不还有你的嘴顶着吗?若是真散了,我替你去太医院请最好的接骨师傅,保管把接得比原先还结实。”
赵秉礼只当她是故意气他,咬着牙别开脸看向窗外。他等待着她的反击,结果陆子琅调转目光,看向他处。
被她怼是烦,被她无视更烦,显得方才那一通全是自作多情。
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拐角处走下来一对母女。小丫头手里举着一盏兔儿灯,烛火晃得小脸像颗点了胭脂的糯米团子。妇人替她理了理被灯架勾乱的鬓发,嘴唇轻轻动着,想来是叮嘱慢些走,别摔了灯。
小姑娘仰起脸笑,眉眼像弯弯的月牙,妇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牵起那只小手,一步一步踩得稳当,下楼去了。
木楼梯吱呀响了几声,很快静下来。她还望着那边。
赵秉礼心里像被细蚁叮了一口,痒,还有点莫名的躁。
他见不得人这样。冷院里的废妃,守着宫的老内侍,被遗忘的人总爱这样望着。望什么呢?有什么好望的呢?宫墙外头还是宫墙,天底下哪里不是墙?望穿了秋水又能望到什么,不过是南来北往的雁,一年一度的春草,旁人的日子。
吃苦的总是自己。
他无法感同身受,自然嗤之以鼻:“世女眼热了?莫不是也想养个这么大的丫头玩?”
陆子琅一颤,眨眼就又那么吊儿郎当,扯出一个大大的笑:“笑话!我若是养丫头,定要把她带得上房揭瓦、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说得张扬,像一只竖起羽毛的孔雀。
小时是什么样的,早记不清了,母妃的样子也模糊在记忆里。
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小跑上来。一壶烫好的黄酒,温热的酒气从壶口逸出来,丝丝缕缕的像看不见的线,把灯影和人的影子都缠在了一起。
“二位客官慢用!” 伙计麻利地斟上酒,笑着赔话,“今儿花朝节,这壶酒是小店孝敬二位的,图个吉利!”
说罢欠了欠身,一溜烟跑下楼去。
温热醇厚的酒香缓缓漫开,柔柔萦绕在方寸小楼之间,堪堪冲淡了些许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鲜少贪酒。
酒使人飘飘欲仙,也使人心智沉眠不醒。醒后的空落,比宿醉更熬人。
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赵秉礼没动自己那杯,只看着她喝。
他轻轻敲着杯壁,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她去哪了?见了谁?腰上的血是谁的?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问。
问了算什么?一个阉人巴巴地追问一个世女的去向?说出去笑掉人大牙!再者,她也配他费这个心思?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她腰侧瞟,两朵血花扎眼得很。是她动手伤了人,还是被人伤了?
他攥了攥指尖,指甲掐进掌心,压下那点莫名的躁意,凉飕飕开口:“世女慢些喝。没人跟你抢。真醉了,咱家可没力气扛你回宫。”
“放心。” 她把他面前那杯未动的酒杯抢来喝掉,“真醉了,我就先把你扔半道上。赵公公细皮嫩肉,卖到戏班子里去唱小生,说不定还能换两壶好酒钱。”
极狎昵的话。赵秉礼的脸白了又青,指着她半天没说出整话。末了,狠狠哼了一声,也扭过头看窗外,再也不搭腔。
楼上的纱灯融融,将两个人的影子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