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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逛街(3) 两人唇枪舌 ...

  •   两人唇枪舌剑,你一言我一语怼得火热,街口忽然传来声响,差役厉声呼喝,令闲人避让。

      赵秉礼抬眼一觑,脸色登时大变——打头的差头他认得,常在宫门外当值,姓马,是个百户,往日递牌子、传旨意打过好几回交道。

      这人嘴碎得非比寻常,若是被这厮撞见他陪着陆子琅逛花朝庙会,不出半日,六科廊便能传得人尽皆知,不出三日,都察院必定流言四起,不出五日,周交那矮墩子便能写折子,指桑骂槐参他个“结交宗室、行为不端”。

      “晦气。”他啐了一声,偏又端着架子,不肯露了慌态,只拿胳膊肘撞了撞身侧的陆子琅,压着嗓子急道,“往旁边站站,别往前凑。那差头跟咱家打过交道,不是个好相与的。”

      陆子琅正盯着外头瞧新鲜,被他一撞来更了兴致,踮脚往街口瞅了瞅,不以为意:“巡城的而已,又不是拿反贼的,怕什么?难不成逛庙会还犯王法了?”说着反倒要往前迈步,“我倒要瞧瞧,多大的官威,走路还要清道。”

      “你给我站住!”赵秉礼吓得魂都飞了,也顾不上体面规矩,一把攥住她后领,半推半拽把人薅进往旁侧窄巷。巷子逼仄,仅容两人侧身错步,墙根还堆着半筐烂菜叶,馊味扑面,呛得人几欲作呕。

      他侧身抵在外头,大气都不敢喘。

      心底早把这丫头骂了八百遍:要不是这她一路贪玩,他早就走到街那头去了,何至于在这腌臜地方藏头藏尾的。

      陆子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定了看他那张紧绷的脸,反倒觉得好笑,故意扬声打趣:“我说赵公公,你至于……”

      话刚起头,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许多,赵秉礼抄起自己的袖口就往她嘴上捂。袖子上还沾着点方才射棚蹭的木屑,糙乎乎的,捂得严严实实。

      “祖宗!小声点!”他用气音说话,声音都发颤,“你想让全街的人都看过来是不是?那领头的,上回你骑闯宫门,就是他手下拦的马——你忘了他可没忘!他要是认出你来,添油加醋那么一传……你当咱家是怕他?”

      话音未落,掌间传来一阵刺痛,疼得赵秉礼浑身一抽,猝然松开手。

      “你疯了!”

      得了自由,陆子琅愈发恣意,往巷口凑了凑,作势要探脑袋出去,赵秉礼又赶紧伸手扣她胳膊,急声劝阻:“别闹!真被认出来,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认出来便认出来。”她笑嘻嘻的,“大不了就说你奉旨体察民情,带我出来见世面。太后还能罚你不成?姑姥姥上回还让我要多活动筋骨。你这可是奉旨办差,名正言顺的,怕什么。”

      “你懂个屁!”赵秉礼急得面红耳赤,声儿也又尖又薄,“朝堂上的人嘴碎得很,无事都三分浪,还管你什么旨意不旨意?”

      话音甫落,巷口靴声橐橐,铜牌撞击之声由远及近,那群巡城兵丁已然行至巷外大道。

      陆子琅瞧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故意往他跟前凑了凑,用气音逗他:“赵公公,你胆子也忒小了吧。你往日的嘴皮子利索呢,你见人就咬的威风劲儿呢?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虎。”

      赵秉礼狠狠瞪她一眼,伸手按住她的肩,把人往自己身后按了按,生怕她探出头去,惹出是非。

      直待外头步履渐远,消散在长街尽头,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先是细细抚平皱掉的袍角,又捋了捋发髻,慢条斯理重整仪容,仿佛方才慌里慌张的人不是他。

      末了,他习惯性地给自己找补:“咱家哪是怕他?跟这种市井小吏打交道,赢了没好处,输了还惹一身骚。你当咱家是那种瞻前不顾后的莽夫,还张口……就咬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野猫儿都比你懂规矩。”陆子琅嗤了一声,迈步在前,“再不济,猫儿也不会随便捂人的嘴。”

      赵秉礼跟在后面,掌心的痛感一阵阵泛上来。掀开袖口瞥了一眼,牙印印在皮肉之上,红得显眼。

      “真不至于?我还当赵公公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几个巡城差役就能把你吓得要躲起来。”

      “胡说八道。”赵秉礼硬邦邦顶回去,“倒是你,方才若是真闯了祸,看你怎么收场。你父王还……总之安稳点!”

      “不是有你嘛。”她笑得无赖,“赵公公手段通天、神通广大,区区几个巡城的,还摆平不了?”

      赵秉礼被她堵得语塞,甩了甩袖子往前走。陆子琅倒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嘴里还不忘添柴加火。

      方才在巷子里憋了半天的那股无名火,此刻被这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一撩,再也压不住了。

      “世女倒是看得开。方才那马百户要是真认出你来,明日朝堂上就该有人说襄王世女花朝节上携内宦招摇过市,不成体统。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当还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就是个名声?”陆子琅嘴角微微歪斜,“这世道被名声捆死的人还少吗?文官困于清誉,闺秀缚于贞静。凭什么,这东西就是个软麻绳,捆着手脚,勒着心口,教人瞻前顾后、畏手畏脚,连句痛快话都不敢说。”

      “我陆子琅活这一趟,又不是演给旁人看的戏。对得起自己的心意,对得起该对得起的人就够了。旁人爱嚼舌根、爱论是非,随他们去。”

      “名声值几两银子?能换我今日痛痛快快玩一场吗?不能的话,管它做什么。”

      不过是两句平常的话,赵秉礼听到,犹如尖针在胸窝连连扎了几下,先是觉得荒谬,随即一阵愤懑袭来。

      她不在乎,她当然不在乎。她是襄王世女,是宗亲贵胄,是天生的主子。名声于她,是锦上添花的摆设,不喜便弃,横竖没人能真的拿她怎么样。

      可他呢?他没有家世可依,没有宗族可靠,甚至连一副完整的身子都没有。

      他的体面、他的差事、他在宫里熬了半辈子挣来的一切,哪一样不是靠着“谨言慎行、规矩方正”的名声撑着?

      过活这大半辈子,他半点错处都不敢有,旁人捕风捉影的一句非议,朝堂言官的一纸弹劾,便能将他打回那个卑贱残缺、任人践踏的阉人本相。

      名声哪里是身外之物?是他能挺直腰杆站着的唯一依仗。

      更可笑更剜心的是,方才躲在巷子里,他竟还傻乎乎地慌里慌张,怕二人同行被撞见,毁了她的闺誉,惹来朝堂非议。现在想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和他一个阉人走在一起,能毁什么名声?

      就算今日二人同游庙会的场面传遍朝野,又能如何?世人至多笑他赵秉礼趋炎附势、谄媚宗室,放着本分不守,巴巴陪着世女嬉游胡闹。

      在她眼里,他赵秉礼不过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死太监,高兴了就搅得他胡闹,不高兴便随意顶撞。

      横竖只是个残缺的阉人,连被忌惮、被避嫌的资格都没有。

      怨怼就是这样慢慢泛上来的。

      她站得太高了,高到可以轻飘飘地把名声当敝履。

      可他需要,无比需要,万分需要。

      他蓦然感觉一阵空落的怅惘——过往无数次睡梦,永远定格那个油腻腻的黑门前,每一回拼尽全力奔逃,自以为挣脱了枷锁,可一旦惊醒也只是大梦一场空。

      原本还耐着性子闲逛的心思,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正走着,陆子琅眼角余光扫见街边“馥香斋”的牌匾,甜香裹着风飘过来。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回头瞅了瞅赵秉礼那张阴得能拧出水的脸,嘴角勾起点促狭的坏笑。

      “走,陪我进去挑点东西。”她不由分说拽着他袖子就往铺子里钻。

      “不去!脂粉铺子是姑娘家去的地方,咱家一个内官进去,像什么样子!”

      “少端架子。”陆子琅力气大,把人往里推,“碧落儿和楚歌儿托我捎两盒香粉口脂,她俩素来知道你眼光刁,上回你还说我抹的胭脂像猴屁股,那这回我找你掌掌眼。总不能让俩姑娘家失望吧?”

      “猴屁股”那句确实是赵秉礼自个儿说的,那天她兴冲冲抹了新买的胭脂来值房显摆,他只看了一眼就给了这么个中肯的评价。正要开口辩解自己不懂女子妆饰,人已然踏入铺中。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连打了俩喷嚏。

      铺子不大,货架却高,一连排了好几排,架上琳琅满目全是各色瓷瓶瓷盒,玫瑰膏、茉莉粉、檀香露,一排排码得齐齐整整。靠最里排货架后头,两颗脑袋同时往下一缩。

      陆子琅眼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来了。禁言正拿着一盒往鼻子跟前凑,假装在闻香;顺子更怂,直接把脸埋进了香粉盒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禁言出来可是被逼的。他今早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连脸都没洗就被小顺子拽着往宫外跑。小顺子说今儿是花朝节,庙会上有卖一种新出的桂花头油,想给妹妹捎一瓶。

      禁言哪儿想来。师父休沐,他本该在值房里候着,万一师父临时传召找不到人,一顿斥责免不了。可架不住小顺子那个憨货念叨,念得他脑仁疼,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冒险跟着溜出来。

      他心想就一瓶头油,买完就走,耽误不了多少时辰,谁承想庙会上人山人海,卖头油的摊子没找着,倒被小顺子拐进了脂粉铺子,还好巧不巧被世女撞了个正着。

      他登时脸都吓绿了,瞪着俩眼珠子冲她疯狂使眼色,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型无声喊“世女救命”。顺子还没看到人,还想着同他搭话,被按得直接埋进了香粉盒里。

      陆子琅心里了然,差点笑出声。她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力道一紧,把赵秉礼拽得更近些,径直堵在了货架正前方。

      “你看这个。”她抄起一盒玫瑰香膏,怼到赵秉礼鼻子底下,“碧落儿说要浓点的,你闻闻这个够不够?会不会太俗气?”

      赵秉礼被甜香呛得往后仰,下意识推开瓷盒,脸色阴沉得像锅底:“熏得慌!什么俗不俗的,姑娘家抹的东西咱家哪知道!拿走拿走!”

      “不行,必须你闻。”她不依不饶,又抓起一盒百合的,直接往他下颌边凑,“那这个淡的呢?楚歌儿性子静,该用这个吧?你仔细品品,不许敷衍我。”

      后头,俩小太监正猫着腰往侧门挪。顺子脚下一滑,差点坐地上,慌忙伸手去扶货架,带得一排口脂盒哗啦啦往下掉。禁言眼疾手快,伸手去接,接了这个掉那个,手忙脚乱间俩人脑袋撞在一块儿,疼得他俩同时倒抽冷气。

      禁言捂着额头上鼓起来的包,狠狠剜了小顺子,无声示意回去再算账。小顺子慌忙捂住嘴巴,一边朝赵秉礼的背影努嘴,又指指自己,示意一旦师父回头,两人必定大祸临头。禁言压低气息吐出两个字:闭嘴。

      俩人蜷在货架后头,活像两只被夹在捕鼠夹上的耗子。

      赵秉礼听见动静,眉头一皱,扭头就要往后看:“什么响?”

      “哎哎哎,看这儿!”陆子琅反应更快,伸手一把捧住他的脸,硬生生把他脑袋掰了回来,另一只手还捏着支朱砂口脂,往他唇边上比划,煞有介事地念叨,“先别管别的!你看这个!碧落儿肤色白,涂这个行不?你凑近点,我看看跟你肤色衬不衬。快回来,凑近些比嘛,你白,她也白,以你作参照准没错!”

      温热的指尖贴在面颊上,还带着点香粉的甜气。赵秉礼浑身一僵,脑子当场空白了半拍。等反应过来,他猛地拍开她的手,往后弹了半步,后腰撞在柜台上,疼得嘶了一声,又不好当着面揉:“陆子琅!你放肆!”

      趁着师父不注意,禁言扯着小顺子的衣领,俩人蜷着身子一溜烟蹭到侧门,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跑出去半条街才敢扶着墙喘气。

      “我的娘诶。”禁言拿袖子擦着额上的汗,一只手还捂着胸口,心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方才蹲在货架后头,隔着层层香粉匣子,清清楚楚看见世女双手捧住自家师父的脸。

      那一刻他脑中轰然一响,如同铜锣在耳边重重敲响,往日闲读话本子记下的词句尽数涌上心头,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一桩桩对应上眼前景象。以前他觉得这不过是读书人编出来唬人的酸话,此刻全有了着落。

      他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巷子外头没人经过,才压着嗓子问出那个他从货架后头一直憋到现在的问题,“你说世女捧师父的脸,是什么意思?”

      顺子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禁言问:“你知不知道话本子里头,一个人捧着一个人的脸,是什么意思?”

      顺子说:“是要看清师父长相?”

      禁言说:“不是,是那个姑娘对他有意思。”

      顺子哦了一声,问:“那有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禁言眉头一皱:“说对别人是好事,对师父来说不一定是。”

      顺子又问:“禁言哥,这是什么意思?那世女和师父到底在干啥?”

      “小孩子不懂别乱打听!”

      等俩小崽子跑没影了,陆子琅才慢悠悠松开手。她随手捞了两盒清淡的檀香膏,扔了块碎银子给掌柜的,一并把银子结清,转身就往外走。

      “这就挑完了?”赵秉礼还在气头上,一边拿袖子使劲擦脸颊,一边瞪她,“拽着咱家进来瞎折腾半天,就拿两盒破香膏?”

      “算什么算。”她笑得眉眼弯弯,揣着香膏往前走,“反正你也帮我品鉴了,回头我就跟碧落儿说,赵公公亲自挑的色,保准她俩喜欢。”

      “你!”赵秉礼气呼呼跟在后面,下颌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香粉,一道粉一道粉的,平白添了几分滑稽。

      先前沉在心底的那点郁堵,被她这么一通鸡飞狗跳的胡闹,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顺着人潮往前挪了几十步,人群愈发密了。赵秉礼被陆子琅拽着在人与人间左冲右突,时不时被来往游人撞上肩头,袍角也屡屡被人踩到,一刻不得安生。

      他忍耐了一路,正要好好数落一通,忽觉腿侧一股蛮力撞来,他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半尺,险些一头扎进旁边的糯米酒瓮里。卖酒的老头吓得想扶,瓮盖翻倒,半盏酒来溅出来,淋淋漓漓洒了一袖子。

      低头一瞧,一个半大猴崽子正从地上爬起来,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攥着个缠成死结的破风筝,一屁股坐在泥地里,膝盖蹭得乌黑。那小子抬眼就撞进他阴得能滴出水的脸,吓得一缩脖子,扭头就要溜。

      赵秉礼哪容他跑?探手一把薅住后领,腕子往上一拎,便将人提得脚尖离地。那小子两条细脚在空中乱蹬。

      “哪里来的小泼皮!”赵秉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爹娘没教过你走路要看道?还是眼睛生来就是凑数喘气用的?咱家这靴子比你脸都干净!你瞧瞧,这印子,这灰,你赔得起吗?”

      “大、大爷饶命!小的不是有意撞您的!是后头有人推了小的,小的才收不住脚!”

      “放屁!”赵秉礼把人往地上一墩,那小子屁股着地,疼得龇牙。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斜睨着人,“你小子撞了人之后往地上坐,等着人来扶你?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孩?咱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这套把戏……”

      他忽然眯起眼,上下将人扫了个遍:“你说后头有人推,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姓甚名谁?说出来,咱家便领你去寻他对质。”

      那小子本就是随口胡诌,哪编得出这般细的由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整话。

      “哟,编不出来了?”赵秉礼冷笑一声,“方才可怜相装得倒像,咱家还当是个练家子,原来就这点道行?连个同伙的名号都编不圆,也敢出来混街头?”

      一番冷嘲热讽,把那小子脸上的伪装剥得精光。嘴巴一瘪,眼泪又涌出来,这回倒是真的,大约是急哭的。

      换了旁人见这半大孩子可怜巴巴,大约早就挥手放了。赵秉礼可不吃这套——宫里徒弟们跪在地上磕头他都眼皮不抬,何况一个街上撞来的野小子。

      他见这小子讨饶,愈发来了劲,把人往地上一墩,伸着手指头点着人家脑门子数:“走路不看道,撞人不赔礼?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大了也是偷鸡摸狗的货色!不是蹲大狱就是挨板子,趁早送顺天府去,也省得你爹娘费心!”

      “说!住哪条街?爹叫什么娘叫什么?说不上来,咱家今日就替你爹娘管教管教你!”

      那小子僵在那一动不动,乌溜溜的眼睛偷偷往旁边瞟,正撞着陆子琅拿手背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笑还是呛了风。赵秉礼见她不帮腔反倒看热闹,火气更旺,手上又往上,提得那小子整个人往上一耸:“问你话呢!哑巴了?”

      那小子被他这一提一逼,忽然福至心灵,猛地一挣,赵秉礼以为他要跑,刚要伸手去抓,那小子却不跑,反倒一扭身,扑通跪在陆子琅脚边,双手死死抱住她的小腿,把脸往她靴面上一埋,哇的一声号啕起来,眼泪像抛沙似的往下掉。

      “大姐姐饶命!大姐姐发发慈悲!小的不是有意撞倒令尊大人的!是后头有人推了小的,小的才收不住脚冲撞了老太爷!小的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老娘、卧病的老爹,全靠小人卖风筝活命,今日要是被送了官,家里老人就得活活饿死啊!求大姐姐跟老太爷求求情,饶了小人这一回罢!”

      赵秉礼眼睛瞪得溜圆。

      令尊?这死小子管他叫令尊!他有那么老!

      他指着那小子,手指尖都在抖:“……令尊?你说谁是令尊?”

      “就是您父亲啊……”

      “放你的狗屁!” 他气得大吼,“咱家正当盛年!你敢眼瞎了管我叫老太爷?眼睛长在后脑勺上是不是?前头的人看不真切,后头的推你的人倒看得清楚?”

      陆子琅低头瞅了瞅挂在裤腿上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赵秉礼那张气得五官都要错位了的脸。她伸手拍了拍那小子的头顶,故意火上浇油:"别怕,他就是嗓门大了些,不打人的。你跑你的吧。"

      说着她蹲下身,指尖挑起那小子的下巴,端详了片刻,淡淡赞道:“戏演得不错,眼泪鼻涕都齐活。就是词儿太老套,瞎眼老娘卧病爹,话本子都写烂了。”

      那小子被点破,非但不慌,反倒抹了把鼻涕嘿嘿一笑:“姐姐好眼力。”

      “世女!怎么还放他走?” 赵秉礼又气又急,上前就要拦。

      陆子琅头也不抬:“不放他走,东西怎么拿回来?”

      那小子一听这话,松开她的裤腿从地上弹起来,连风筝都不捡,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赵秉礼物伸手去拦,擦着他的衣角滑了过去,那小子已没入人潮,三晃两晃便没了踪影。他正待发作,忽觉腰间一空——荷包没了,装户部采买册子的锦袋也没了,连几枚散碎银子都被摸得干干净净。

      他气得浑身直哆嗦,把能想到的狠话都骂了一遍:“天杀的小贼!敢偷到咱家头上来!别让咱家逮着!逮着了非打断他的腿,送顺天府抽一百鞭子,再发配到苦役营去!”

      “反了!都反了!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窃,顺天府的人都死绝了不成!”

      四周的人群,人头攒动,每一张脸都在晃,看不出谁是贼谁是看客。

      正乱着,街那头忽然一阵骚动,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往南边跑,边跑边喊:“白天师来了!通济桥头看相不收钱!只看有缘人!”

      一嗓子喊完,整条街的人都往那边涌,人潮挤来挤去。

      陆子琅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直等着人骂得口干舌燥、团团转得像个拉磨的驴,才走过去:“骂够了?”

      “世女方才为什么不拦他?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我拦他干什么?他身上又没东西。”

      “东西不在他身上,自然在同伙那!”

      “所以拦他无用啊。扣住一个小的,同伙带着东西跑了,得不偿失。下次见着要回来就行。”

      “东西怎么办!户部采买册子!明日就要呈给太后过目!哪儿有什么‘下次见着’?”

      “急什么。” 她淡淡说着,从袖中抽出东西,朝他晃了晃。

      日光落在她掌心里,却见一只荷包,正是他腰上挂着的那只。赵秉礼瞪大了眼,要伸手去接,她把荷包往他手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

      “你那公文太大,应是早被转走了。”她说着,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和几枚铜钱,在掌心里叮当响,“这些倒是都在。”

      “……什么时候拿的?”

      “他偷我也偷啊。”

      “……那公文呢?”他攥紧荷包,心里稍定,可一想到采买册子还是发紧。

      “放心,我自有法子要回来。”

      赵秉礼听了这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可转念一想这丫头素来没个正形,满肚子歪主意,又立马狐疑起来,皱着眉往后撤了半步:“……什么法子?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先说好,丢人现眼、有失体统的事咱家可不干。”

      “山人自有妙计。”她笑了笑,转身往人潮里走,只丢下一句,“跟上来便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逛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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