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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逛街(2) 那小姑娘约 ...

  •   那小姑娘约莫十来岁,穿一件单薄的粗布蓝衫,攥着铜钱的手朝怀里缩了又缩。被数落许久,一双眸子早蓄满了泪水,盈盈打转,偏生牙关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得不肯掉落半滴。

      任凭摊主口舌刻薄,她只梗着脖颈立在原地,半步不肯挪。

      那射箭赌彩的摊子,正中横架着一根丈余木杆,悬着七八个拳头大的铜环,每个环下系着细麻绳,绳头垂着各色彩头:绣花香囊、木梳、折扇、一对小银镯子等物儿挂了一串。

      居中的铜环最高,下头拴着一把黄杨木梭子,打磨得油光水滑,旁边还缀着一只小银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响,像在替那梭子做招徕。

      陆子琅凑到小姑娘跟前,只蹲下身,目光跟那孩子平齐。小姑娘被她这么一蹲,倒是不哭了,含泪的目光怯怯地看着她。

      “你手里有几个钱?”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把手掌摊开,里头躺着五枚铜钱。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子,还带着未消的哭腔,老老实实道:“娘给人织衣裳,我想赢把好梭子,一起织就快,娘就能少熬几宿夜。”

      她说着,又用袖子揩了把脸,努力把腰挺直了些:“今儿是花朝节,娘把平日攒的几个铜板给了我,叫我出来买点好吃的好玩的。我不花,拿钱赢梭子。”

      陆子琅听罢,不劝不慰,只伸手把小姑娘往身后轻轻一拨,站起身,抱着胳膊站到摊前。

      接连两个汉子上前,拉的都是摊上预备的软弓,射了三四箭,要么擦着铜环边过去,要么连杆都碰不着,无一命中,只得摇头叹气,悻悻离去。

      摊主捋着山羊胡,脸上得意洋洋。

      看罢几箭,陆子琅才踱到摊前,往条桌上一靠,懒洋洋道:“老板,给我来几箭。只是你这弓软得像面条,没甚意思,把旁边那把硬弓取来。”

      她指的是墙角挂着的那张黑漆角弓,弓身沉厚,弓臂上缠着牛筋,寻常壮汉都未必拉得满。

      山羊胡把人打眼一看,见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头上那支赤金衔珠钗熠熠生辉,只当是来了个阔绰的主儿,于是立刻堆起十二分的客气,弓着腰道:“姑娘好气魄,要玩硬弓自然使得。不过这咱这摊子有规矩,射箭先付银子,箭箭付清,概不赊欠。”

      “知道。”

      陆子琅回头从小姑娘掌心拈了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啷当落在木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才倒下。

      “这是第一箭的钱。”

      山羊胡脸一耷拉。一文钱也来射硬弓?他方才还以为来了个大主顾,结果就摸出一文钱来。这不是存心消遣人嘛!

      他正要发作,人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重重拍在箭筒边上,木桌都震了震。

      “后头几箭。够不够?”

      山羊胡一双眼儿直勾勾钉在那锭银子上,伸手便要去拿。还没碰着边,陆子琅五指一覆,把银子罩得严实:“别急。老板是生意人,做生意规矩得讲清楚,该多少是多少,多了找,少了补。”

      她抬眼往横杆正中一扫:“那把梭子,怎么个赢法?”

      山羊胡被她这一拦,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咳了一声:“姑娘好眼力。那把梭子,是三箭全中铜环才能赢的。前头几个爷们拉的是软弓,中了铜环也不算数。要赢梭子,得用硬弓,三箭全中,铜环落下来才算。”他嘿嘿一笑,委婉道,“姑娘要不要先试试软弓?硬弓劲儿大,拉不好容易伤着胳膊。”

      “不必。”

      陆子琅抬手摘下那张黑漆角弓。弓身比她预想中沉一些,弓臂上的牛筋绷得极紧。

      “丑话说在前头,姑娘要是拉不开,这箭钱可是不退的。”

      弓身沉得压手,陆子琅却只用食、中二指勾住弓弦,竟轻松拉了个满圆。随即松手,弓弦回弹,弦声余音荡了两荡,震得人牙根发酸。

      “就这分量?”她把弓往下一放,挑眉看了一圈。

      周遭看客轰然叫好。

      赵秉礼看她冷静而锐利的姿态,心里也跟着吃了一惊。他早晓得这丫头身手矫捷,翻墙登高如履平地,没想到她腕力居然到了这地步。想起前儿她攀在司礼监墙头上晃着两条腿吓唬他的模样——那哪里是下不来?那分明是闲来无事拿他逗乐子!这臭丫头!

      心念至此,他心底又气又恼,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抱臂冷冷看着。旁边有个汉子跟着亢奋,被他蛰了一眼,不阴不阳地嗤道:“这莽丫头光有力气有何用?射箭可是看准头,不准,力气大就是白搭。”

      那汉子被他这话一噎,讪讪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人长得白净却说话刻薄,不好招惹,便没接话。

      山羊胡也吃了一惊,随即又定了心:力大如牛的他可见得多了,十个里有九个射不准的。况且那环口本就窄,风一吹晃不停,箭头稍偏一分便算脱靶,哪儿有这么容易中?

      他堆笑,又添了条规矩:“姑娘好力气!只是小人忘了说,这箭得从环孔里直穿过去,碰不得环沿,碰着了也算不中,箭钱照收。”他边说边拿手指比划着那个环孔的大小,指尖搓了搓,“姑娘可听明白了?”

      旁边围观的闲人听了,都窃窃私语起来:

      “这老儿也太刁了!风一吹环子晃,谁能穿得那么准?”

      “摆明了坑人呗!这姑娘怕是要吃亏。”

      陆子琅浑似没听见,漫不经心地调试弓弦,又问:“老板,你这棚子一日下来能有多少进项?”

      “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那你今儿可得好好糊。”

      她把弓箭往前一推,朝身后伸手:“帕子给我。”

      赵秉礼眉头拧作一团,帕子递过去,挖苦跟着来:“出门没看黄历?还跟个老头赌闲气,也不怕失了身份。输了咱家可不管,你就自个儿想办法。”

      “输不了。”

      陆子琅接过帕子,往眼上一蒙,在后脑系了个结,视线遮得严实,只露出鼻梁以下半张脸和下颌一道利落的线条。摸过弓箭,平举在肩,她不怀好意道:“老板,咱们再添个赌约怎么样?”

      山羊胡被笑得心头一惊,也跟着讪笑道:“姑娘请讲。”

      “我蒙眼射,射落几件,几件便归这丫头。七件全中,你棚里所有进项,也全归她。敢不敢?”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炸了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旁边卖馄饨的老婆子也不捞馄饨了,趴在锅沿上往这边瞅;货郎也歇了担子,挤进来瞧热闹;还有个半大小子骑在他爹的脖子上,两只手拍着他爹的脑袋,兴奋得直嚷嚷:“爹!爹!她要蒙眼射箭!你看你看!”

      蒙眼射七环,神仙也难中,山羊胡又确认道:“姑娘此话当真?要是射不中呢?”

      陆子琅把帕子往上一撩,露出亮得慑人的眸子,自是傲气:“我头上这支珠钗抵给你。”

      “够你吃三年。”

      那支钗子的成色,山羊胡早已暗中打量,别说三年,舒舒服服过十载日子都绰绰有余。求之不得,他当即一拍大腿故作爽快:“好!一言为定!”

      赵秉礼这时踱到棚前,冷眼扫了这老儿一眼。他声调本就偏细,此刻裹着讥讽,听着人心头发紧:“你这老头真是好会算计的生意人。这棚里零碎加起来不值二两银,你就敢张嘴拿金钗赌?你当人是傻子呢?”

      山羊胡脸皮一紧,刚要搓手赔笑,他便截过话头,话锋一转就往官面上靠,语气阴森:“别忙着扯这些虚的。京畿脚下,五城兵马司的地界,私设射棚聚赌,衙门的关防帖子递了吗?该缴的税契验了吗?”

      山羊胡被问得不明就里,他这棚子本就是趁花朝节临时摆的,凑个热闹赚点快钱,哪想得还需要什么衙门帖子。但听这人口气不小,穿着也不俗,指不定是哪个官府的老爷,他万万得罪不起。

      “官老爷说笑了,小本生意,凑个节日热闹,哪儿用得上这阵仗……再说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姑娘自愿下场玩,小人又没强逼着,是也不是?”

      “少废话!”赵秉礼心头火起,还要再言,袖子却被轻轻拉住。

      “无妨,就按他说的来。放心,输不了。”

      “取箭来。”

      山羊胡回过神来,忙不迭从箭筒里抽出几支去了镞的箭,双手递上去。

      搭箭、扣弦、开弓,动作一气呵成。

      箭矢穿心而过。

      人群里爆出喝彩。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箭箭紧随其后,连珠似地发出,铜环一个接一个被穿过。每中一件,围观的便高声叫好,几番过后,喝彩声已连成了片,连远处沿街行人都纷纷侧目,争相往这边聚拢。

      反观那山羊胡却是苦作一团,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下落,拿袖子擦怎么都擦不及。

      最后横木上只剩了正中那只拴着梭子的铜环,孤零零悬在风里,晃得最凶。

      陆子琅却忽然收了弓,将帕子往下一拉,挂在脖颈间,笑得贼溜:“这梭子是你镇摊的宝贝了,射落了,该你心疼了。”

      “给你个反悔的机会。现在把你今儿收的银钱都拿出来,这梭子留给你,我们两清。”

      这话一出,围观的货郎跟着起哄:“这姑娘仁厚,老汉可别耍赖,人凭本事射的!”

      老婆子也拿铜勺敲锅沿:“就是,刚才赌得痛快,现在别怂!”

      山羊胡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好几下,到底贪心胜过天。他心里打着鼓:前头几箭指不定是走了大运!前头几个都是平射,直来直去,对准了就能穿。最后这环最高,风又最急,箭头往上飞,蒙着眼怎么可能射得中?

      他安慰自己:指不定就是这姑娘心虚,找台阶下!

      他梗着脖子,硬挤出笑:“姑娘说笑了!做生意讲的是诚信,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姑娘请便是,小人输得起。”

      陆子琅嗤地一笑,摇了摇头:“行啊,那你可别后悔。”

      说罢,帕子重遮眉眼,端弓、搭箭,人便钉着纹丝不动。

      风掠过横杆,铜环被吹得轻轻晃荡,声响轻得像蚊虫振翅,旁人挤到跟前都难捕捉半分,陆子琅却听得分明。

      她在等。

      箭尖对着风中摇晃的铜环顿了许久,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指节一松,箭矢撕开风幕正正穿入环心。小姑娘不知何时扑到下头,把梭子扯下来抱在怀里,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满街喝彩声雷动,比戏台子开锣还热闹。

      小姑娘抱着梭子,走到陆子琅跟前,泪还挂在脸上:“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

      陆子琅解了帕子,随手往赵秉礼怀里一扔,蹲下身替她把梭子上的麻绳理了理,语气淡得很:“没什么厉害的。总不能让你平白挨顿骂,眼泪白掉了。”

      那边山羊胡看着空荡荡的杆子,又看那锭二两的银子还在,却已不算他的了。再想想自己大半天的进项付诸东流,半子儿不留,心疼得肝颤。

      眼看两人要走,他气得脸红,作势要拦住两人:“姑娘慢步,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你放才那几下,难道不是踩好了盘子来寻我的晦气?”

      陆子琅步子一顿。

      她平生最恨空口污蔑,方才赢了赌约才留了余地。此刻那点散漫劲儿唰地褪了个干净。

      她回过身,拿起方才的弓,一手握弓臂,一手握弓梢。

      “你再说一遍?”

      山羊胡被她一盯,脸先麻了半边。可当着满街看客的面,拉不下脸服软,牵强道:“本、本来就是!哪哪哪有人蒙眼射箭还能次次射心的?不是动了什么手脚是什么……”

      话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张牛筋缠臂、能扛三石力道的黑漆角弓,竟被她徒手掰断成两截。

      木屑簌簌落在木桌上,陆子琅随手将断弓往桌上一抛,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抬眼睨他:"就你这破弓,也配我费手脚?"

      "再胡咧一句。"她语气冰冷,"下一个断的就不单单是这弓了!"

      实打实的杀气。

      摊主对上那双冷冽的眼,后背瞬间窜起一阵白毛汗。山羊胡双腿止不住打颤,险些当场瘫软在地。他混迹市井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泼辣果敢的姑娘,那眼神好似在打量一件死物,压得他喘不过气。

      刚想求饶,余光瞥见旁边那位走来,脸白生生,眼冷飕飕,比阎王还慑人。

      "喧闹什么?"赵秉礼看人眼皮都没抬全,开口往死穴上戳,"赢了就收钱,输了就撒泼,这地界的买卖人,都像你这般没规矩的?劝你这老东西见好就收。真闹到五城兵马司去,你往后能不能在这待着,可就不好说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在前头巡街,要不要替你喊过来,评评这理?查查你这射棚的税契、路引,真要细算起来,罚的银子够你再摆十回摊子。”

      山羊胡算是看明白了——这姑娘是个能动手绝不废话的狠角色,旁边这位更阴,张嘴就能拿官制压人,两个都是他惹不起的活阎王。

      他也顾不上体面了,啪地抽了嘴耳光,哭丧着脸连连作揖:"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嘴贱说错话!二位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回!”一边说一边把摊子上所有银钱带连自己腰里藏的半吊私房钱都掏了,一股脑推到小姑娘跟前,生怕慢了半步被抓去见官。

      看客们见他前倨后恭这副模样,哄然笑开。

      “滚!”赵秉礼嫌恶地皱了皱眉。

      山羊胡如蒙大赦,连摊子都顾不上收,抱着断弓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陆子琅高声撂下话,叮嘱周遭闲杂人等不许欺辱小姑娘:日后若是有人敢抢夺这孩子的物件,她定要对方付出代价。

      言罢两人往街深处走,风卷着花香吹过来。

      “行啊,当着街面就逞威风。”赵秉礼抢先开口,语气讥诮,“为了个素不相识的丫头,折一张好弓,值当吗?”

      “有什么值不值的。”陆子琅不甚在意地笑笑,“那老头欠收拾,看着就烦。再说了,不是还有赵公公替我压阵吗?您老一开口,官威比我掰十张弓都管用,连人带摊子都给他端了。”

      “少给咱家戴高帽。”他别过脸,“咱家是怕你闹得太出格,回头把顺天府的人招过来,咱家还要替你擦屁股。”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小姑娘抱着布袋子颠颠追上来,跑得脸蛋通红,到跟前喘了两口气,伸手从布袋里摸出那对绞丝小银镯,先把一只塞到陆子琅手里,另一只执意塞到赵秉礼手里。

      "姐姐!"她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这对镯子是彩头里最好的,我留着没用,给姐姐!还有......还有一只给这位官人!谢谢你们!"

      “祝姐姐和官人百年好合,和和美美!”

      陆子琅刚拈起镯子的手猛地一顿,忍不住咳嗽几声:“什么百年好合?你小丫头片子哪儿学来的浑话。谁同他是一对?”

      赵秉礼刚接住银镯,听见这祝话,跟被烙铁烫了似的,手猛地一缩,银镯差点掉在地上。他白净面皮涨成绯红,尖声斥道:“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男女有别,这种混话岂能乱说!”

      小姑娘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来回打量他们,小声嘀咕得理直气壮:“可是……可是姐姐帮我出头,官人帮姐姐压阵,戏文里英雄美人都是这样的……你们来的时候一路走一路拌嘴,我都看见了!我娘说夫妻才爱天天拌嘴呢,越拌越亲嘞!”

      “谁跟他拌嘴!”

      “谁跟她夫妻!”

      两人异口同声,话音整齐划一,同时瞥向对方,视线撞个正着,又慌忙别过脸去,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陆子琅又好气又好笑,忙环抱双臂撇清:“我……我就是看那老头不顺眼,顺手管个闲事。这人顺路搭伴的,算哪门子……”

      “正是!”赵秉礼接道,“你小孩子家家的心眼儿怎么这么坏!不懂礼数就别乱讲,传出去坏了人清誉,担待得起吗!”

      他板着脸说得严肃,小姑娘反倒不怕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懂我懂!我爹娘平日里也是嘴上不让着的,但是每次做了好吃的都要留着一起吃。我看你们还斗嘴,心里定然要好着呢!”

      赵秉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上如鲜血灌了般,指着小姑娘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你……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一派胡言!”

      陆子琅则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头顶,顺坡下驴:“行了,别逗他了。镯子我们收下,你赶紧回家去,晚了你娘该着急了。”

      小姑娘应得脆亮,冲他俩又鞠了一躬,三步一跑,两步一蹦,离了大老远还回头挥着胳膊喊:“一定要好好的呀!”

      等人影彻底没入人群,赵秉礼手里还攥着那只银镯,凉丝丝的,偏生烫得他手心冒汗。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市井里长大的丫头片子,满嘴胡言乱语!”

      嘴上说着想要丢掉镯子,手刚探进袖口,迟疑片刻,反倒悄悄将东西塞进袖袋最深的夹层收好。

      又走了半条街,前头围了个面具摊子,木架上挂得满满当当,神鬼鸟兽、花妖仕女,形形色色应有尽有。陆子琅脚步一顿,扎进去翻拣起来。

      她把面具一个个拎起来对着赵秉礼比,比一个丢一个,丢得满架子都是。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见她这般挑法,只当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出来逛庙会,也不好说什么,只在一旁陪着笑。

      挑了半天,才从最底下翻出一张最丑的:扁脸歪嘴,一只眼大一只眼小,鼻子斜斜垮在一边,嘴角咧到耳根,脱脱一副刻薄相。

      她拎着面具凑到赵秉礼脸边比了比,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他手里一塞。

      “这个好,配你。你天天垮着个脸训人,不就这副模样?往后你再敢念叨我,我就把这面具挂你值房门口,叫来的人都看看,司礼监赵公公究竟长啥样。”

      赵秉礼定了定神,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丑得别出心裁的面具,沉默了好半晌,到底没压住那口涌上来的无语:“世女好眼力。只是咱家闹不清楚,世女不知挑它的时候,可是对着镜子挑的?瞧着这面具的这股子蛮劲儿,倒像是……”

      "当然是对着你挑的。”陆子琅早料到他要还嘴,把手往后一背,说得理直气壮,"说起来,你今儿倒没怎么刁难我,莫不出了宫就不敢摆你那个公公架子了?"

      "笑话。"赵秉礼冷笑一声,把那丑面具夹在腋下——他本想随手搁回架子上,可那摊主正拿眼盯着他,大他不好在人前露怯,只得继续拿着。嘴却半点不饶人,"咱家只是怕世女待会儿玩得忘乎所以,再爬杆上树,戴上个面具才正好。"

      他在架子上扫了一眼,停在正中一只龇牙咧嘴的毛猴面具,摘下来递到她眼前:"这个才配世女。上蹿下跳、没半分闺秀样子,戴上去正好本色出演。”

      陆子琅接过猴面具,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也不恼,反倒像是很满意他的眼光。

      “行啊,你挑的这张我收了。”

      她把猴子面具往腰间一揣,又把那张丑面具从他腋下抽出来,一并揣好。

      “行啊,那咱俩正好一人一个,凑一对。不过你这张只能算替补,我自个儿带了更好的,比你这张好看一百倍,待会儿逛到人多的地方再戴上,保准把你比下去。”

      “谁跟你凑一对!”赵秉礼的声音一尖,又赶紧压下来,左右看了看,确信没人注意到这边,才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不伦不类!”

      摊主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人斗嘴。他在长街上摆了几十年摊子,见过的小夫妻、小冤家多了去了,像这对这样买个面具能拌半天嘴的,倒也不稀罕。

      他把赵秉礼搁下的铜钱拢进匣子里,又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张面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下一个客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逛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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