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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逛街(1) 陆子琅浅浅 ...

  •   陆子琅浅浅阖了个把时辰便一骨碌爬起,翻箱倒柜挑拣衣饰。碧落儿也是天生爱热闹的性子,见姑娘高兴,自个儿也跟着睡不着,俩人对着一堆绫罗绸缎叽叽喳喳品评不休。叽咕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才算敲定下来——墨绿骑装,外头罩同色短氅。

      头发没像平日草草挽起个发髻了事,碧落儿非按着她坐下,挽出个利落的高马尾,以一支银簪固住,簪头镶着枚拇指大的赤珠。

      她肩上还挎了个小巧的行囊,看样子藏着不少零碎。碧落儿问塞了什么,她只眨眨眼,笑而不答。

      临行前,她嘱咐道:“碧落儿,我难得出去一趟,没法带你同行,等我回来,给你捎好东西。”

      碧落儿打了个呵欠,边笑边将自家姑娘往外推:“姑娘,您就好生玩着,莫与他人为难就成。若是真带了东西回来,赵公公又该同你念叨了。”

      “那怎么行?他叨他的,我买我的,各不相干。”陆子琅满不在乎,一步三回头踏上马车,频频掀帘挥手。直至碧落儿的身影缩成小小一点儿,才回身往软榻上一靠。

      不多时便抵宫门,她把帐子一掀,跳下马车。赵秉礼已在门口候着了,他负着手站着笔直,穿了件竹青色直裰,发髻上一根白玉簪,没敷粉,脸上的阴郁便没了那粉墙似的掩盖,看着严肃得很。青黑的眼圈、微微下撇的嘴角、眉间那道极细的竖纹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看着比平日那副白惨惨的尊容顺眼了许多。

      他远远瞥见少年身影,略略一停,旋即便若无其事移开。

      陆子琅抢先凑上去,目光细细将人从头至脚打量一遍,拿胳膊撞了撞他,促狭一笑:“哟,真来了?我还以为赵公公铁定要寻个由头推了呢。衣裳都换了,看着是人模人样的。就是你这表情属实是扫兴,不过是出趟门,又不是押你去刑场,怎的还一脸苦大仇深?”

      赵秉礼抬手拨开她撞过来的手肘,视线落向她肩头鼓胀的行囊,开口便是尖刻:“世女这行囊是去逛庙会的?咱家活那么大,倒是头一回见逛个节日还要背行李的,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收拾妥当了要去哪儿奔了亲戚。”

      “我爱如何,与你何干?就是要逃荒,我也拉着你一块儿。” 她把行囊往肩头拢了拢,半点不恼,反倒顺势逗他,嘴角那丝笑愈发碍眼,“横竖你这张脸走到哪儿都能辟邪,比门神管用,带上你不吃亏。”

      “再说,你要是当真不想来,何苦还站在这儿?嘴上找那么老多借口,腿倒是诚实得很嘛。”

      赵秉礼的脸又黑了一层,他方才想了一路,本该有辞可措,被这么一搅,只从牙缝里漏出几句:“咱家此番陪着是怕世女一个人在外头惹是生非。这是尽职,不是出游,天差地别的东西,世女别混为一谈了。”

      陆子琅笑出白牙:“姑姥姥只命你看顾我,可没说让你特意换新衣、整仪容啊。你看你身上这件,颜色是不错,可我之前可没见你穿上过,莫不是特意翻出来打扮的?”

      他把头一偏:“这衣裳是禁言翻出来的旧货,洗了三水了,洗一水褪一色,这都褪了三色了才显出这个色来。世女眼拙,看不出来也正常。”

      “咦,是吗?我怎么没见过你衣柜里有?还有你头上这根白玉簪也是旧的?奇了怪了,今儿怎么格外讲究上了?也是洗了三水的旧物?”

      “……自然也是。”他蹙眉,话一出口便自觉牵强,生怕她继续追问,当即调转话头,反将一军,“世女管咱家穿什么衣裳,咱家还没问,这身装扮又是怎么回事?好好闺阁女子,偏穿一身骑装,不成体统。”

      陆子琅正要张口回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禁言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师父!师父早些回来!明儿一早还有慈宁宫的请安!”

      赵秉礼正要训斥两句“大呼小叫没规没矩”,徒弟一气儿跑到近前。

      这小子自觉昨儿怠慢了师父,心底一直惴惴不安,此刻格外殷勤,赶了两步凑到跟前,眼珠子在师父身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堆出一团谄媚的笑,趁热拍马:“师父今儿穿得真神气!这色儿好看,衬您!”

      这话本意讨好,偏偏又拍错了地方。

      赵秉礼本就在意今日的装束——他今儿确实是多花了些工夫在上头,临出门前对着镜架挑拣许久,换一件嫌太素,换一件又嫌老气,灰的像孝服,青的像幕僚,折腾了好一阵才定下来。

      可他哪里是肯承认的人,瞬间尴尬又羞恼,情不自禁向禁言瞪了一眼,嘴上是一句不饶:“神气什么神气?你当咱家是游乐赏景去了?出宫办礼部采买公差是正经差事!你这臭小子整日不学无术,正事是半点不用心,甩着两只空手在这儿说三道四,还不滚回去誊你的账本!”

      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禁言讪讪挠头,嘴里喏喏应着,满心委屈不敢言语。他这马屁拍了不是头一回拍在马蹄上,只是每回都不长记性。

      一旁的陆子琅看得是乐不可支,上前一步拍了禁言的肩膀一把,凑近他耳边,声音却故意放得能让旁人也听见:“你瞧瞧你,又拍马腿上了。你师父这人,最经不住夸,你夸他俊,夸他穿得神气,他定跟你急。”

      “我教你,你下回要哄他开心,得换个说辞。夸他勤勉,夸他鞠躬尽瘁,夸他是司礼监的顶梁柱、朝堂的实干臣,你家公公保证听着受用,说不定还能给你涨月钱、免差事。”

      禁言听得是一愣一愣,心底满是惊奇。他跟了师父数载,可谓是日日近身伺候,尚且对于他捉摸不定的脾性还吃不准,可世女不过入宫半载,平日里还与师父拌嘴拉扯居多,怎地能摸得如此通透?

      再看身旁两人站在一块儿,一个偏过头装冷淡,一个噙着笑凑热闹,一个赛一个地不肯正眼看对方,却又站得比平时近了许多,倒像是约好了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子琅开口道:"禁言,你别听你师父的。今儿可是花朝节,你领着顺子出去逛逛,好好松快一天。有我担着,你师父保准不骂你。”说罢扫了赵秉礼一眼,意思明明白白——我说的,你敢驳一个试试?

      赵秉礼一张白面霎时沉得有如锅底,想说什么,又翻了个白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权当默认了。

      禁言本是一心向着师父,往日对世女略有几分芥蒂。可此刻几句体己话、一桩宽宥之恩瞬间让他内心的不满像霜见了日头,彻底倒戈,心底全然偏向了这“通情达理”的世女。

      往后世女要真成了师娘,那也未必没有好日子过的。于此,他心下无了顾虑,只拼命点着头。

      “多谢世女体恤!那、那师父,奴才就先告退了,祝您二位……一路顺遂!奴才定然守口如瓶!”

      说罢不敢多留,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师父拱了拱手,又朝世女拱了拱手,转身一溜烟拐进门洞,转眼没了踪影。

      “好,借重你的金言!”

      陆子琅望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向身侧脸色发青的人,开口:“赵秉礼,你徒弟可比你晓事多了,老实听话,还懂得见风使舵。”

      赵秉礼不屑自家徒弟卖主求荣的德行,嘴角撇得老高:“没骨气的东西,三言两语就能打发。出息!”

      他作势就要往回走:"世女若是这般赏识他,大可与他同游庙会。咱家正好回去歇歇,看看账本。"

      "又来了又来了。你这人怎么一开口就提账本的事?账本是你娘还是你爹?离了就活不成?"陆子琅抢在跟前,"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不该借着公务好好休息,还能短了你的俸禄不成?你别老惦记着那些死账本,又不会跑不会丢的。你跟我跑跑怎么了?花朝节一年一回,账本天天都能看。"

      "万一咱家跟您逛了一圈回来,值房的账本少了几页,咱家找谁去?世女还是能给着凭空变回来?"

      陆子琅听得失笑,随口接道:"你那些账本我早翻过八百回了,该看的都看完了,谁还有空稀罕你那张黄纸?"

      "……世女何时翻的?"

      她大言不惭,颇有几分得意:"你沐浴的时候。"

      赵秉礼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胸口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世女,翻人私账这种事,说出去可不体面。"

      "说出来是不体面,我不说,你不说,鬼知道?那就不叫不体面,叫……”她搔了搔脑袋,振振有词,"探查民情。"

      赵秉礼被她这套歪理说得一阵无语,几乎忘了自己正在生气,下意识便要纠正:"咱家是朝堂官身,领的是司礼监的差,批的是天下的红。又不是市井小民,哪儿来的民情给你探查?"

      “外官掌实权、理民事,算正经朝臣。你们内官居于宫闱,不涉朝外庶务,顶多算半个官。”她两手一背,摇头晃脑,嘴里吐出的全是不知从哪儿攒出来的歪经,“半个官,自然便是半个民。我体察半个民的生计账目,怎么不算体察民情?”

      这套歪理说得环环相扣,自成逻辑。

      赵秉礼尖声道:"咱家批的折子比六部堂官加起来还多……"

      陆子琅插嘴:"批折子那是分内差事,挣的是俸禄。你批的折子再多,那些折子也是人家外官写的,你不过是盖个章、画个圈,签个阅罢了。"

      "你什么时候自个儿写过一份折子递上去?没有罢?那你算什么正经朝臣?"

      赵秉礼被她堵得语塞,唇瓣张合数次,竟寻不出辩驳的话,只能加快脚步从她身旁绕过去,丢下一句:"……世女不必再说了。"

      “怎么?无话可说,默认了?” 陆子琅笑得更得意,见他走快了,连忙小跑两步追上去,凑到跟前,非要看他的脸,“赵秉礼,你是不是被我戳穿心思,恼羞成怒了?”

      “并未。”他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

      “你跑什么?”

      “世女还有什么高见?”他阴着一张脸。

      “平日里你是半分亏不吃的。照你从前教我的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不就是说不到一处?今儿怎么哑火了?”

      "世女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他到底忍不住,停下脚步。

      "自然是夸你呀。"她也跟着停下,"夸你玉树临风、与众不同,扔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扔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是贼!"赵秉礼冷冷回了一句。

      正走着,忽然冲出来个挎花篮的老婆婆,满头插着绒花,手疾眼快,一把就攥住了赵秉礼的袖口。

      “公子买枝花吧!花朝节戴朵碧桃,一年到头交好运!”老婆婆声音敞亮,像是唱戏的底子,一句喊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赵秉礼猝不及防被拽住,脸色瞬间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他想把袖子往回抽,这婆子的手劲比禁言还大。

      “放手。”那声音冷得掉冰碴,换作平时,徒弟们听见这个声调早就跪下去磕头了。可搁这儿毫无效用,老婆婆耳朵大约不好使,听不出这话里藏着冷嗖嗖的刀锋,反倒把袖子攥得更紧了些,又往他跟前凑了半步:“哎哟公子,买一枝嘛!你看这编得多俏,给身边姑娘戴一朵,俩人都喜气!”老婆婆眼尖,一眼就瞧出俩人是一道的,只管笑着劝,说着便往花篮里掏,眼看就要把那枝开得最盛的往他衣襟上别。

      “不要花,你松开。”

      赵秉礼嫌弃得直往后退,那婆子的手便跟着往前递,他再仰,她再递,逼得他连退了好几步。他不禁有些发懵——他在宫里待了二十余年,打交道的不是人精便是人渣,顶不济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他那一套话术、一张冷脸、一把尖刻的嗓子无往不利。可对着这个卖花婆子,一时竟忘了该怎么发作——总不能当众跟个老婆子置气,传出去更失体面。

      “不买!你去找别人。”

      老婆婆不为所动,仿佛看准了他面冷心软:"配您这身衣裳,顶顶好看的!"

      "不——"

      "买一枝罢!您不买,老婆子今儿可就白站了一天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

      赵秉礼挣了两下没挣开,一张白面又青又红,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没有戴花的习惯。"他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瞪旁边的陆子琅,那眼神明明白白——你还不来帮忙?

      陆子琅在旁边看着,只觉得看了这出闹剧就是即刻打道回府也值了。

      直到赵秉礼的眼刀飞来,她才慢悠悠开口,却是故意火上浇油:“婆婆说得是。他这人最讲究好运道,您别给我,给他戴。他戴了好看,比我戴合适。”

      “你别胡说!”赵秉礼又急又气,回头瞪她,“陆子琅!”

      “我怎么胡说了?”她忍着笑,一本正经,“花朝节插桃枝,辟邪又招福,最适合你这种天天跟账本打交道的人,省得你天天算错账,回头赖我头上。”

      “是吧,赵公——子——”

      老婆婆听了当这话信以为真,越发殷勤,捏着一枝绒花就往他衣襟上凑:“那更要戴,戴了保准算不了错账。老婆子卖了四十年绒花,头一个见公子这么有福相的。”

      赵秉礼被逼得无奈,左支右绌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从袖里摸出块碎银子塞给婆婆:“银子给你,花拿走!我不戴!”

      老婆婆瞪大眼睛看了看这张阴沉面,大约是觉得这位公子颜色实在不衬这桃色,叹惋着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转身便钻进了人群。

      “笑够了没有?”赵秉礼阴沉着脸。

      “你方才见了那婆婆怎么比见了姑姥姥还拘谨?不就是戴朵花吗,又不会少块肉。”

      “荒唐!堂堂内廷命官,头戴花枝招摇过市?明日朝堂上就该有人说咱家招摇过市、不守官箴了”

      “敢情你是怕人看到?那还要不要了?要的话,我替你去拦那婆婆。她方才往西头去了,我现在追还来得及,把她请回来,再替你挑一挑。”

      “……站住,不许去!”

      这臭丫头说着些似恭敬非恭敬的话就把套给他下了!

      两人一路走去,街两旁花灯未上,摊棚却早已支了起来,各色营生挤挤挨挨,把长街塞得只余中间一道窄窄的过道。陆子琅走着走着忽然停了步,前头是个岔路口,往左往右皆可通行,她回头看他:“你往哪儿走?”

      "咱家不认路。"赵秉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瞎说。上回出宫送漕运的文书,走的就是这条道,当我没打听好?"

      他阴不阴阳不阳地讽刺道:"世女连咱家走哪条道都打听清楚了?那这是要出门逛庙会,还是要跟踪咱家啊?"

      "呸!跟踪你有什么油水可捞?你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张嘴,还只出刻薄话,不吐银子。能图你什么,图你大半夜不睡给我念账本?"陆子琅嗤了一声,把脸一扭,"今儿你走前头,我跟着你。省得你说我把你带丢了,赖我头上。"

      "咱家说了不认路。"他纹丝不动,打定主意装糊涂。

      "那我走前头。"她也不勉强,“走丢了可别怪我,我不护着你。”

      "咱家丢了,岂不正合世女心意?”

      "赵秉礼,你是不是今儿出门没看黄历,专门来找我对着干的是吧?"

      "是世女强拉着咱家出门,世女要是嫌吵,现在把人打发回去还来得及。"

      “切,你休想!”她哼了一声,转头大步往前走。

      此时正当天中,白天时辰短,俩人紧赶慢赶往前走,不知在较个什么劲儿。

      陆子琅手上提着只顺来的竹编蝈蝈笼,忽听得一阵铜锣响,打眼望去,是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人就迈不开步子了。

      那摊子不过一张条凳、一口小铜锅、一块青石板,那摊主的手艺着实不赖,铜勺舀起一勺金黄的蔗糖,一匹四蹄腾空的骏马便跃然石上,连鬃毛的丝缕都勾得分明。

      拿竹签往糖马肚子底下一贴,趁糖还没凉透,把签子轻轻往上一提,那糖马便立在上头,被日光一照,像一匹从琥珀里跳出来的活物。

      几个孩童扒着摊沿踮着脚尖看,哈喇子快掉进糖锅里了。

      陆子琅不大爱吃这甜腻的东西,但看见那匹糖马,玩心大起,不由分说一把拽住后头人的袖子。

      赵秉礼被拽得要跌倒,刚稳住身形想开口埋怨,就见她伸出食指,直直指着街边一个糖人摊子,嚷道:“我要这个!”

      他先不看糖人,倒先看自己被攥皱的袖口,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那马确实做得精神,但这丫头的语气未免也太理所当然了些,半点不迂回、半点不客气,理直气壮得仿佛他天生就该供着她、顺着她。

      赵秉礼小小的心眼里泛了酸:这一路陪她沿街闲逛、陪她胡闹折腾,受累的是他,吃苦的是他,跑腿掏钱的也是他。可这丫头是半点不领情,半点不觉亏欠,依旧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

      最可气的是,他偏生拿她无可奈何。

      他话语里掺了几分敷衍进去:“多大的人了,还跟娃娃抢零嘴。瞧瞧这摊子外头围的,那个穿红袄的顶多六岁,还有那个小羊角辫,还没摊子高,世女好意思同他们争?昨儿是谁嫌枣泥糕粘牙,这会子倒不怕糖马把牙粘掉了?”

      “你管我多大。”陆子琅头也没回,从容地从摊主手里接过那只糖马,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把糖马往他跟前晃了一晃,吐出仨字儿:“掏银子。”

      “……”

      敢情是把他拉来是当钱袋子了。

      尽管腹诽不已,赵秉礼却摸出几块碎银子,掂了掂,挑出最小的搁在摊子上,对那摊主道了声“不用找了”。末了斜睨身边一眼,这丫头正舔着糖马,好不得意。

      哼,也不嫌齁。

      “原来世女口口声声说的体察民情就是买糖马儿。赶明儿太后问起来,奴才是不是得在起居注上记一笔?”

      “体察民情自然要先暖口舌、填肚腹呀,这不得尝一尝?”陆子琅抬首,糖渣沾在舌尖,含含糊糊道,“再说了,你那起居注上几时写过实话?上回我在你值房里睡了一下午,你不还写什么‘世女闭门习礼、勤修不辍’。睁眼说瞎话的本领,你比我厉害吧。”

      “你……”

      不多时,她便将糖马吃尽,剩一根竹签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转到最后腻了,随手一塞,插进身边人的袖口。她笑得没心没肺:“今儿欠你一顿,回去再还。”

      赵秉礼伸手把竹签拈出来,拿帕子擦了擦袖口,抬头看她,人已在人堆里一晃一晃的了。他愤愤地把竹签丢进路旁竹篓里,跟了上去。

      长街人海滔滔,往来行人各有奔赴,来的一直前来,去的一直前去,徒留着这俩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前头锣声哐哐地敲,里头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声,夹杂着几声尖细的唿哨。陆子琅耳朵一动,便知是有耍把戏的,二话不说便往人堆里钻。赵秉礼跟在后头,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原来是个耍猴的场子。

      耍猴的是个精瘦汉子,手里铜锣敲得震天响。场子中央一只棕毛小猴,穿着件红布褂子,头戴一顶瓜皮小帽,正蹲在地上给围观的人作揖。那猴子作完了揖,连翻七八个筋斗,举着小爪团团一拱,像是在讨赏钱。

      众人被它逗得哈哈大笑,铜钱雨点似的往场子里丢。耍猴人一边捡钱一边吆喝:“再翻一个!翻好了给你果子吃!”

      那猴子果然又翻了一串,翻罢蹲在地上,拿爪子挠了挠头上的瓜皮帽,那帽子歪了半边,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往人群里扫。

      赵秉礼对这些市井把戏兴致不高,只觉得聒噪,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劝人走,忽觉头顶风丝一动,随即便是一凉。他抬手一摸,发髻上空落落的,那支玉簪竟没了踪影。抬眼间,猴子噌地窜上了木杆子,眨眼间便蹲在了杆顶。

      变故来得太急,赵秉礼手还悬在半空中,簪子就没了。周遭先是一静,待看清这位穿得齐整的相公被猴子偷了簪子,登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耍猴人自己也憋得嘴角直抽,赶紧绷住脸拿锣槌指着杆顶上的猴子直骂:“你这孽畜!还不快把簪子还人家!”

      那猴子哪里肯听,蹲在上头吱哇乱叫。赵秉礼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这支簪子虽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但今儿才开了封用上,就栽在个扁毛畜生身上?

      “孽畜!”他往前追了两步,仰着头骂道。

      赵公公平日里养尊处优,出入都有轿辇伺候,哪里爬得上杆子,只能站在底下干瞪眼。

      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那耍猴人连声呵斥那猴子,又拿锣槌指着它,又朝它扔了好几个果子,可那猴子就是不下来。

      陆子琅也在旁边凑趣:“这小猴子厉害,敢动它赵公公头上的毛儿。”。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只两步便窜到了杆子底下。众人尚未看清,她单手抓杆,几下挪腾就窜上去。那猴子见有人上来,吱吱叫着要往旁侧更高的杆子上跳,被她探手一捞,准准掐住了后颈皮。徒劳地蹬着四肢挣扎了半天,发现挣不开,顿时蔫儿了。

      赵秉礼在下头看得胆战心惊,嘴却硬着:“胡闹!谁要你多事,快下来!”

      陆子琅抱着猴儿纵身滑下,随手把猴子往耍猴人怀里一甩。周围人纷纷叫好,都夸这姑娘好身手。

      “方才说谁多管闲事来着?”她把簪子举到他眼前晃晃。

      赵秉礼脸一热,别过去:“没说。”

      “没说?”她把簪子往身后一背,笑得狡黠,“那你说句求我,我就还你。”

      “荒唐!”他眉毛一竖,“一支簪子而已,也值得你拿乔?”

      “那就别要了。”她作势就要往袖袋里塞。

      他气结:“陆子琅!把簪子还我!”

      陆子琅忽而把手往前一伸,掌心摊开,玉簪安安稳稳躺在当中。赵秉礼下意识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簪身,她手指倏地一收,又攥了回去。

      “逗你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反手把簪子塞进他手里,“先记着账。下回再敢跟我摆你那架子,这簪子就归我了。”说罢转身就往人群外走。

      赵秉礼把簪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片刻,抬头看着她,心里又气又窘,嘴上却依旧不肯软:“谁要你卖好?万一摔着了怎么办?这么高的杆子,你说爬就爬,当是翻墙进值房那般随便?”

      “哟,赵公公这是关心我呢?”她挑眉逗他。

      “胡说八道。”他立刻板起脸,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髻上,“咱家是怕你在外头惹出事端,最后赖到咱家头上。你那胳膊腿金贵着呢,摔碎了也与咱家不相干。”

      两人正拌着嘴往前走,陆子琅眼尖,瞥见街角有卖螺钿花钿的摊子,花色鲜妍精巧,一时忘了看路,肩膀一晃,正撞在旁边挑糖粥的担子上。

      哗啦一声响,担子晃了三晃,两盏盛得满满的糖粥连碗带勺泼在地上,红糖浆混着糯米流了一地,甜香裹着尘土气漫开来。

      挑担的老汉哎哟一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姑娘你怎么走路的!我这两盏糖粥是巷口主顾定好的,你撞翻了,叫我怎么交代?”

      陆子琅这人天生有个毛病——你跟她好好说,她兴许还能听几句;你若一上来就揪着她不放,她便浑身的刺都炸开了,哪怕明知自己有错,也绝不肯认。

      她梗着脖子不服道:“你担子挑在路中间,这么窄的道,谁过得去?你自己不看路,倒怪起我来了?”

      老汉哪里肯放,攥得更紧:“说得轻巧!我这粥是慢火熬了半宿的!红枣、糯米、桂圆,哪一个不要钱,二十文钱,少一个子儿也不行,不赔别想走!”

      “松手!再不松我不客气了!”

      陆子琅打小在边关长大,跟那些兵油子摔打惯了,街头巷尾也没少和人动手。

      “松手?跑了怎么办?”老汉不依不饶,周围渐渐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对着他俩指指点点。

      赵秉礼本抱着胳膊看她笑话,窃喜这丫头也有吃瘪的份。但越看越不对劲,这丫头言出法随,说打必定不会手软——堂堂襄王世女传出去当街打人?过往随她去,现在这教习由他当,事后免不了他担责。

      他皱着眉上前一步,摸出银子往前一抛:"够了罢?这银子够买三碗了。”

      老汉见了钱,立马松了手,连连道谢,收了东西就离开。

      陆子琅站在原地,拳头攥着没松开,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谁要你替我给钱?我自己又不是赔不起。”

      “你赔得起?”赵秉礼斜睨她一眼,语气满是嫌弃,“方才摸袖袋摸出了个空的,当咱家没看见?拿什么赔,拳头?世女胆子有天大,出门半文钱不带,倒敢横冲直撞了。”

      “我那是忘带了,不是没有。”她心知肚明,却嘴硬不肯承认,“回头还你就是。”

      她又道:“你记着,回头我还你三倍!”

      “不必了,就当是赔世女方才爬杆取簪的辛苦钱。省得您回头又拿簪子说事。”

      他说完转过身往前走,也不等她。

      "谁要你赔了?那簪子是我自己要取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落,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地往前走。前头人想的是寻个法子脚底抹油,后头人想的是找个空子金蝉脱壳。

      陆子琅琢磨着,等会儿找个人多的地方,趁人不注意就溜,去办自己的事,等玩够了再回宫,省得被他管东管西。

      赵秉礼也在心里盘算了一路。这条街他熟得很,右拐是织造局,左拐是官布库,都有公务要办。这丫头那种性子他也摸透了几分,离了他也不会闷着,街上到处都是卖吃食卖玩意的摊子,随便哪个都能勾住她半个时辰,只要稳住这片刻空档,便能速速办结公务,回头在东华门等着便是。

      此事只能智取,不可强攻,得寻个巧宗儿来。

      一路走到街口,人渐渐多了起来,摩肩接踵,好几次要把两人冲散。赵秉礼正盘算着怎么措辞,冷不防前头的人站住,他收脚不及,赶紧往后仰了仰。陆子琅转过身来,抱起胳膊,歪头看他:“死太监,你走那么慢,是在想什么坏事?”

      他面不改色:"世女说笑,咱家能溜哪儿去?这满大街都是人,就是想溜也得找着个清净地儿。咱家又不识路,万一溜错了方向,一头扎进谁家后院里去,回头还得劳世女来赎。"

      陆子琅却不吃这套糊涂虫的说辞:"那可说不准。你这个人嘴上说一套,心里盘算另一套,我早看透了。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把我甩了?"

      "世女多心。"他把目光移向一旁的面人摊子,上头有个捏苍蝇的,他觉得捏得极好,须翅分明,栩栩如生,值得多看两眼。

      "你脸上写着呢。哼,每次有什么坏心思,嘴角会往下耷拉,像这样……"她学着把嘴角往下压,做出个不伦不类的表情,压得太过,倒像是在学一条不高兴的鲤鱼。赵秉礼被这副神情一晃,竟忘了反驳,人收了那副怪相,拍了拍手,丢下一句“少耍花样”,转身便往人堆里钻去了。

      正走到长街中段,人烟阜盛,熙来攘往。陆子琅见了热闹便往人堆里钻,钻了便不肯出来。

      行至街心,前头围着一小圈人,里头是个射箭赌彩的摊子。摊主五十开外年纪,生得是尖嘴缩腮、獐头鼠目,颔下两撇山羊胡,此刻正拿手指点着面前一个小姑娘的额头,嘴里不干不净数落着。

      赵秉礼立在人圈外,侧耳听了三两句,便已了然。原是这小姑娘看中了摊上的黄杨木梭子,想射箭赢了去,奈何囊中羞涩,不够他定下的三钱银子一箭的规矩,便被当众揪住了羞辱。

      这般的踩低捧高,赵秉礼在宫里头见得多了。见了上司打躬作揖,见了小吏鼻眼朝天,与这市井小贩如出一辙,算不得有多新鲜。他正想劝人走,谁知眼前人影一动,她早已排开众人走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逛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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