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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沐浴 赵公公素来 ...

  •   赵公公素来爱净,大约是少了些须打理的东西,反倒对容饰沐浴一事格外上心。哪怕批朱熬到后半夜,也必定烧一锅忍冬侧柏热汤,通身搓洗一番,才肯上床歇脚。

      这水,达官贵人泡得,贩夫走卒也泡得。它不打量你是主子还是奴才,也不计较你身上少了几两皮肉。人浸在里头,脊背一松,心事便沉了底。不必算计人心,不必揣测祸福,不必对那些居心叵测锱铢必较,也不必在他人鄙夷的目光落在残缺的身躯上时,还要端出一副云淡风轻、全然无介的淡然。

      于此,他闭上眼,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只听水珠下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坠下的雨。北风刮得紧,屋内却暖雾绵绵,把一方天地蒸得如梦如幻,连带着白日里攒的一肚子腌臜气都泡化了。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谁的声儿,正待细听,又没了。

      赵秉鼻间一声冷嗤,复将眼皮合上。

      想那丫头估摸着早就抱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了,苦了他泡个澡都不安生,里外皆是被折腾的苦差事。不过这都不打紧,先好好歇一觉,明儿躲去宫外私宅,潇洒过几天神仙日子。

      但他不晓得的是,这冤家此刻就猫在他房中。

      衣柜里的香搅得人睡思昏昏,陆子琅蹲在里头,把额头抵在柜壁上,冰凉的木面贴上来,才勉强压住那股昏沉。

      这全是被逼的。不过是来偷块令牌,怎就到了这步田地。

      大不了推门,大不了亮相,大不了把人吓一跳。可转念一想,大半夜躲在人家私室衣柜里,这算怎么回事?

      呸!想她陆子琅横行京畿,仗势欺人、撒泼耍赖的事没少干。虽不是好货,可混账无赖是一回事,猥琐偷窥是另一回事!

      谁晓得这死太监一番沐浴和过寿似的,前前后后七八拨小内侍进进出出、换水添香、递巾送膏,每次找准空隙欲图溜之大吉,转眼就又有人推门而入。

      柜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混着茉莉香和樟木气,馥馥扑来,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对,是这死太监干什么不好,非大半夜洗澡!

      赵秉礼在里头洗得悠哉,水声时断时续,间或还有他极轻的、像是在哼什么小调的鼻音传来。陆子琅在柜子里蹲了好一阵子,腿麻得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皮肉底下开席。

      待到仆从们渐次出去,脚步声远去,确认了没有折返的动静,她才屏着呼吸轻轻推开柜门。脚尖落地时像踩在千万根细针上,酸麻劲儿一路窜到后腰,几乎要站不稳。

      她咬着牙,慢慢直起身,往门口挪。脚背一抬忽而踢到了什么,一记闷响,铜盆翻了个个儿,叮叮当当滚出来,堪比一阵敲锣打鼓。

      赵秉礼猛地睁开眼,往浴桶里沉了沉,下巴没进水里,尖着嗓子朝外头道:“谁在外头!禁言?”

      陆子琅僵在原地,一只脚还悬在半空。

      里头人像是认定了,又冷冷道:“叫你半天不应,这会儿又来摸什么。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在外头鬼鬼祟祟的作甚?”

      她定立门边,背对着里头,像被人施了定身咒,方才盆里残着半盆凉水全泼她脚上了,靴筒湿了一片,凉意从脚踝漫上来。

      里头催得紧,这是不去也得去,她叫苦不迭,只得把中衣的领口往上拢了拢,拎起那只被踢翻的铜盆,垂头塌背着慢吞吞往里头挪。

      里头烛火昏昏,白雾遮人轮廓,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只被送进蒸笼的蟹。

      不行,哪怕被蒸死,她也要一对大鳌把这死太监夹死。

      “大半夜的折腾什么?”赵秉礼听见脚步声,把手从桶沿上抬起来,随手掸了掸水珠,还是那副刻薄调子,“笨手笨脚的,再磨蹭下月的月例就别要了。横竖你这手脚也不值几个钱,扣光了正好,还省一笔炭火。”

      就会威胁人,她挤挤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应付。

      赵秉礼没等到动静,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要咱家三请四催的?看来近日休沐,你们这帮子骨头也懒废了。那明儿个不用来值房了,就去外头扫地,扫干净了再回来。”

      话语未落,又嫌不够:“杵着干什么?赶紧提热水过来啊。咱家伺候了一日主子,临到头还要伺候你们这群混吃等死的东西。”

      无奈,她只能依言挪到炉边,拎起一锅滚水走到侧边,斜着身子往桶里添。热水哗哗淌,白汽扑面,她下意识往后缩,眼角贼溜往桶里偷瞟,好在上头浮着花瓣,只一双苍白胳膊搭在沿上,其余半点瞧不见。

      赵秉礼靠在桶沿,背对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水汽氤氲。他是舒服了,嘴便闲不住:“昨儿让你收的几个机要册子,收妥当了没有?”

      陆子琅满脑子哪有什么册子,就琢磨着想把人敲晕然后翻墙跑路、一了百了,自然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咱家交代你的事就这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回头要是叫人翻着了,是你担着,还是赖在咱家头上?”

      赵秉礼越说越气愤,脖颈一拧,当即就要回头看人。

      陆子琅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旁边架子上搁的铜盆,哐当一声直接往脸前一挡。

      回头一看,烟雾缭绕下,眼前人手里举着个铜盆,盆底对着他,盆沿边还搭着一块细葛布,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懵了:“你举着个盆干什么?”

      “师父,”她压着嗓子,仿着禁言的声儿,“是这盆……盆脏了,奴才擦擦。”

      “擦盆?”他气笑了,“谁家擦盆是举在脸跟前擦?你擦盆还是盆擦你?”

      “嗯。”

      “嗯什么嗯?咱家问你话,你‘嗯’一声就当答了?”

      “这盆脏得厉害,不举近看不清。”一番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方才问你差事,怎么半天不吭声?哑巴了?咱家骂你你还委屈上了?”

      层层追问压下来,盆后面只一句回应:“嗯。”

      “嗓子怎么了,伤风了?”

      “没、没……回师父,”她的谎话张口就来,“牙……牙疼。”

      “牙疼?”

      听着这声儿,总觉得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真是一个个烂泥扶不上墙,半点让人不省心,”他越说越嫌弃,“顺子呢?那小子又跑哪儿躲懒去了?一个个的都靠不住,咱家养你们两个,纯属白费俸禄,还不如养两只猫。猫还能捉耗子,你们两个能捉什么?”

      说罢,他往左偏一偏头,想看看盆后头的脸,那盆便往左挪了半寸,往右偏一偏,那盆便把右边挡得严实,横竖瞧不着后头人。

      一左一右,两个人隔着铜盆对峙了片刻。

      往日赵秉礼心思缜密,半点破绽都能揪出来,偏今日热水熏得头脑发沉,竟没察觉有异,只当这小子怕他苛责,才敢藏头露尾、不敢见人。

      此刻他也懒得费那功夫深究,靠在桶沿,闭眼吩咐道:“去拿梳子来。”

      梳子?她上哪儿去给他变梳子。

      “出去拿,还愣着干什么?你这小子今儿是存心要作对是不是?叫你拿个梳子还要咱家教你走几步路?”

      陆子琅被他催得生烦,满屋乱摸一通,总算在矮几角落摸了一把象牙小梳。

      她拿起东西走回去,淡淡茉莉香气混着热雾缠上来,无端让人觉得口干舌燥。

      前头的尖嗓又砸过来:“磨蹭什么呢?”

      陆子琅真想仰天长啸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扯了谎也就罢了,还要动手圆。她恋恋不舍地同那扇远在天涯近在咫尺的门对望,认命回头。

      她不通伺候人的分寸,梳齿一缠打结发丝,手上一动,使了拉弓的力气往下之拽,赵秉礼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吸一口凉气,怒骂道:"哎哟,轻点!咱家这脑袋不是木桩!梳个头还能梳出杀人的劲道来,咱家看你别当内侍打杂了,明日直接调去后厨宰猪去!”

      于此,陆子琅毫无愧色,转而敷衍地用指尖慢慢捋开发丝。手法实在笨拙,手指磕磕绊绊地往下走,一会儿刮过头皮一会儿又悬在半空。

      净房里静得发闷,唯有水珠顺着桶沿一滴滴往下落,滴答、滴答,混着擂鼓似的心跳,分不出哪一声更急。满屋热汽蒸得她两鬓碎发湿哒哒贴在脸颊,蹭着皮肉又痒又烫。

      “今儿怎么不说话,成哑巴了?”赵秉礼又懒懒开口,语气照旧尖酸,“还是跟顺子吵架了?你俩凑一对,脑子不够半颗,还有闲心闹别扭?真是带不动的东西,司礼监的风气是一日不如一日,咱家看你们一个个的……”他越说越来劲,后脑勺跟着左右晃了晃,差点把她刚梳顺的那缕头发又晃乱了。

      “诶!”陆子琅赶紧按住,他这才老实下来,哼了一声:“行了行了,梳你的。咱家不说了。”

      赵秉礼的头发又黑又多,披散在水面上,像一片黑色的绸子。

      她学着平日被伺候的手法侍弄着。事虽做得不情不愿,人却是被她伺候得舒坦了,又得寸进尺道:“别光梳头,肩膀也揉两把。”

      指尖搭在他肩膀上狠狠一攥,赵秉礼被捏得身子一缩,发出一声介于舒服和疼痛间的闷哼:“吃错药了?用这么大的劲儿!”

      松了力道,虚虚搭着皮肉轻揉。

      “怎么跟挠痒似的。”

      加重力道。

      “重!你小子是想捏碎咱家的骨头?”

      陆子琅心里窝火,力道忽重忽来回折腾两三趟,才拿捏出一个叫他挑不出错的分寸。赵秉礼浑身筋骨松下来,舒服得半阖眼皮,又指了指后颈:“这儿酸得要命。”

      他把头往前倾了倾,露出后颈和肩胛之间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皮肤:“这里酸得很,替咱家好好捏一捏,不许糊弄。”

      陆子琅绕到侧面,把挡路的铜盆搁在浴桶旁边的小几上,刚好挡住他看向她的视线。她伸出手,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辨,指尖按下去,触到一层极薄的皮肉裹着硬邦邦的骨头。

      手韧韧向上推,摸到一道肩颈处有道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伤疤,手下的身躯明显僵了起来,那是最知痒痛的地方。

      “今儿怎么这么殷勤?”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从喉咙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了些,却还是不忘敲打,“是不是又犯了什么错,怕咱家罚你?”

      陆子琅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长年握弓把剑留下的印记。

      赵秉礼在热水里泡得晕晕乎乎了,竟没有察觉这双手的异样。

      “也别委屈,咱家这司礼监不是养闲人的地方。当差利落,自然短不了你;若整日偷奸耍滑……”他把头往她掌心里又靠了靠,后脑勺几乎抵上她的手腕,“就别怪咱家不留情面。”

      陆子琅心里直翻白眼,这话她听得太多了,全是拿来压人的现成话,却偏要说得这么刻薄讽刺。

      “还有,”他话锋一转,“往后少同顺子混在一处,那小子笨是笨了点儿,心却不坏,你别总撺掇他胡闹,事后让他背你的锅,你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咱家虽是你师父,也不能事事替你俩断公道。”

      赵秉礼越说越来劲,唠叨完徒弟,语调一转,变得苦大仇深起来:“对了,最近那个臭丫头来找你没?日日混在司礼监,也不知打什么鬼主意。”

      陆子琅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微微一顿。

      “好好一个世女,成天翻墙爬树,比外头那些泼皮还野。前日她跑到西苑马场,抢了御马就跑。御马监那帮子人自个儿拦不住,就跑来跟咱家告状。”

      “咱家虽说是掌印,品级比外头那些侍郎还高半级,但能耐何得了那臭丫头?咱家欠她的?上辈子烧了她家的香,这辈子来还债的?”

      他越说越愤愤不平,把自己夸成了一个忍辱负重、以德报怨的忠臣良士。

      说到激愤处,还拿手拍了一下水面,溅起的水花啪地全落在后头人脸上。

      说着说着,肩上的手已停了按揉,偏偏他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滔滔不绝,桩桩件件如数家珍,记性之好令人叹为观止。

      “今儿到底怎么回事?手劲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跟打了摆子似的。”赵秉礼的骨头都泡酥了,骂人也带着股懒洋洋的鼻音。“左边,左边还没好。”

      陆子琅面无表情地把手又搭上去,这回使的力道重一下轻一下的,节奏全无。他皱起眉,本能地想要回头看看今儿这徒弟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一双手从两侧贴上来,掌心压住他的颧骨,指节扣在他的耳后,把整张脸固定得严严实实。他的脸颊被挤得微微鼓起,嘴也被挤成了一个不太体面的形状,那句“干什么”被挤成了变成一个小小的含含糊糊的“啵”。

      那力道太不客气,把他的脸差点摁进浴桶里。

      成何体统!

      他猛地一挣,没挣开,反倒呛了口水,狼狈地拿手背抹了把脸,尖着嗓子嚷道:“反了你了!你今儿是中邪了还是吃错药了?目无尊长!胆大妄为!说你两句你就动手动脚,明儿是不是要骑到咱家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说着又要回头,那双手却箍得更紧了,拇指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太阳穴上,迫使他面朝前方。

      “师父莫动。”后头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头发还没干,浴间风凉,一回头灌了风,该头疼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他,可那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怎么听怎么不像平日那个禁言。但他确实浑身乏累,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使,只得悻悻转回头。

      心里倒记了一笔,明儿再跟他算账。

      他叹了口气,不知是埋怨还是认命,闭着眼把脑袋往桶沿又靠了靠。泡了这一晚上,骂也骂累了,闹也闹乏了,还端着支使人的架子:“先出去,去把外头那件袍子拿出来,待会儿咱家出来要穿。”

      陆子琅心中大喜,简直要大呼一声天助我也,忙不迭应下。刚走到门口,手还没搭上门闩,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师父,我进来了?”禁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陆子琅左顾右盼,除了那只衣柜,眼下只有中间那张床能让她躲一躲。

      来不及多想,一把掀开被褥钻了进去。被窝里一股极淡的茉莉花香,同他身上那股一模一样,只是更浓了些,大概是枕头和被褥都被这味道浸透了。这是赵秉礼每晚睡觉的地方,她枕着他的枕头,裹着他的被子。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只留一条极细的缝换气。外头诸般声响经棉絮一隔,都变得朦朦胧胧。昨夜折腾到深宵,今儿也闹了一天,困意袭来,她的眼皮重得直往下耸拉。她反复默念不能睡,只眯片刻提神就好,岂料眼睛一闭,就这么睡过去了。

      再醒来,屋里很安静。她听见有人在屋里走动,先是走到床边,停了一下,又折返回窗边。然后她听见一声极短的陶埙响,没吹响,那人就把它随手搁下了。

      睡意未消,手已本能地探向腰间。

      人要是现在掀开被子,她就一鞭先制住再说,至于怎么跟这死太监解释自己大半夜在他的床上出现——那就是后话了。

      床外,赵秉礼洗得脑袋昏昏,四肢百骸提不起劲,刚想坐在床上歇一歇,他只披了件单衣,水汽散尽寒气贴着皮肉。袄子还搭在椅背上,他懒得起身,硬撑着坐了半晌,到底熬不住,又踱过去披上。

      床帐低垂,被窝里那双眼睛眨了眨,好险。

      赵秉礼在屋里转了一圈,大约是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忘了”,脚步声又渐渐没了。

      陆子琅无声地松了口气。

      外头廊下传来赵秉礼的声音,他还没走,正跟禁言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大有不把她从头到脚批一遍不罢休的架势。

      禁言在旁边嗯嗯称是。

      她恨恨地想,这死太监怎么这么能唠叨,沐浴完了不去睡觉,还站在门口嚼人坏话?方才替他捏肩的时候怎么没一使劲把他的脖子拧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声渐熄。赵秉礼一只脚跨进门槛,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收尾叮嘱道:“……行了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儿不必早早来候了。”

      他随手把门关上,也没点灯,摸着黑往里走。床板吱呀一声,被窝往下陷了陷。陆子琅赶紧把脚往回一缩,还是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腿,他大约是觉到了,嘟囔了句“这禁言,又忘了放汤婆子,被窝里怎么是热的”。人大约是困极了,也不计较,往后一仰就枕了下来,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沉沉往枕头上一埋。

      他浑然不觉身旁有人正拿眼神剐他,又翻了个身,顺手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发出一声叹息。

      暗夜里,呼吸声就在耳侧,陆子琅能够闻到那股茉莉花的香气,比方才更浓,还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水汽,像是一层薄薄的热雾把她整个人笼住了。

      陆子琅心说总算要消停了,又等了片刻,底下人的呼吸渐渐匀了,才慢慢活动了一下胳膊。

      赵秉礼翻了个身,大约是睡得不踏实,又翻回来,径直对着她。

      刚出浴的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比平时那副惨白的模样多了几分人味。眉头也舒展着,不像醒着时总蹙着,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睡痕,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缝,呼吸又轻又匀。

      陆子琅注视着他,心中也不期然而然地生出一种异感来——睡着的赵秉礼和醒着的赵秉礼是两个人。

      她二话不说,对准他的后颈,准备敲晕他了事。蓄力切下去,偏巧他翻身,一掌重重劈在床沿上。

      这一下力道可不轻,刺骨麻痛顺着指骨直冲心口,她牙关一紧,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回去。

      赵秉礼眠浅,被这一声震醒。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黑影绰绰,都还来不及辨清,一只手就捂住了上来。

      “闭嘴。”

      赵秉礼认出了熟悉的声儿,瞳孔骤然一缩。

      少年身影翻覆而上,双膝撑在他身侧被褥把他锁住,稳稳悬在上方。不等他挣扎推拒,手腕已被她扣死,顺势反拧到头顶。后脑抵上床板,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的喉咙里憋出含混的呜咽,捂在唇上的掌心又加重力道,唇瓣徒劳地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鼻息不紧不慢地喷在她的虎口上。

      那只手又从滑到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起头来。

      她俯得更低,发丝垂落,扫过他发烫的脸颊,那张脸离他不过咫尺,眉目张扬,嘴角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让人牙根痒痒的笑。

      赵秉礼本能地伸手去推,手还没碰到她肩膀,便又被一把扣住了腕子,陆子琅整个人也往前一倾。

      气息微喘,有一小晕一小晕呼出的风如小云落在他的面颊上。

      “我说了不许出声,”她又漫不经心重复了一遍,懒洋洋的,“你要是敢喊……”

      她松开一只手,五指摊开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不怀好意:“我就把你敲晕,再把你从被窝里拽出来,让禁言进来瞻仰他师父是怎么被绑在床上的。咱俩谁也别体面,大不了一起丢人,我无所谓。”

      赵秉礼瞪大了眼。

      又气又羞又怒。

      他被她捂着嘴,只能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呜声,不用听也明白,是在骂“无耻”“混账”“不知廉耻”。

      赵秉礼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拿那双狭长的眼睛恶狠狠地剜着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胸膛也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着。

      茉莉花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墙,把他们和屋外那个世界隔开了。

      陆子琅鼻尖也闷得发慌,小小地喘息起来,不由得松了松掌心,给身下人喘气的机会。

      “你怎么进来的?”他终于从她指缝间挤出几个字,声音尖细又沙哑。

      “翻墙、踹门、走窗。”她每说一个词就把手掌往他嘴上又压紧一分,直到他的后脑勺抵住床板退无可退,“路子我全通,你想听哪样?”

      “少扯没用的,令牌呢?”陆子琅压低身子,凑近他耳边,语调听着像是好商好量,可那双手却纹丝不动地扣着他的腕子,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赵秉礼的下巴又被她的手背顶着,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腔调尖细里夹着走了形的恼怒:“什……什么令牌!禁言!禁言进来!呜!”

      她手上猛地加劲,把那声“禁言”闷死在他嘴里。

      “我的耐心的有限,别逼我动真格。出宫的令牌在哪儿了?”

      他瞪着她,那意味不言而喻——你做梦!

      陆子琅低头看他那副宁死不屈的表情,不仅没恼,反倒勾起唇角,虎牙尖尖地抵着下唇。

      赵秉礼被她这笑弄得浑身发毛,又窘迫又窝火:“你解开!放开咱家!你、你真以为这宫里无人治你?深夜闯人私宅,胁迫近臣,仗着宗室身份为所欲为,简直无君无臣、无法无天了!明日咱家便入宫禀明太后,好好论论你的规矩!”

      “少来这套。”陆子琅懒得与他磨嘴,听得腻烦,言语也冷淡下来,“赵秉礼,你那套说辞吓唬旁人还行,吓唬我可没用。你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你要真敢去太后跟前告,你早去了,还用得着同我在这费口舌?”

      赵秉礼胸口一噎,气得险些倒抽冷气。

      陆子琅俯身,手肘撑在他耳侧,凑近他耳畔,坏声坏气道:“你尽管去告。我后脚就让全宫知道,赵公公深夜留我独处寝卧,拉扯不清、百般纠缠。你说,旁人信我,还是信你?”

      “你!”他用力别过头去,把脸偏向暗处。

      “行,令牌的事暂且搁着。”她把声音放得更低,“听说你明儿休沐?”

      赵秉礼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眉头拧起来:“……休沐乃私假,与你何干?”

      她和他四目对视,一刹那,那副冷淡的神情从她脸上消失了,又涨满了顽劣到可怕的笑容。

      “干系大了去了。我改主意了,不要你的令牌。”她松开他,跳下床,来回踱步,“明儿是花朝节,还有庙会,你同我一起去。有赵公公随行,这不就名正言顺了?”

      赵秉礼的脸上堆起极其复杂的神色,那副鄙视与轻蔑是他惯常的防御姿态,可底下的惊慌却怎么也藏不住。他面颊上固有的线条变得僵硬起来,重新恢复了那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在他眼里,陆子琅并非是真心想怎么样,纯粹只是想逞逞威风,拿人寻开心罢了。

      这往往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只要他咬死不从、据理力争,她折腾累了就会松手。

      他随即剧烈摇头,尖着嗓子嚷道:“花朝节?逛花灯?你不如把咱家的脑袋拿去挂城门上!不去!死也不去!”

      陆子琅也不恼,唰地将那根腰间软鞭抽了出来,鞭梢在半空中打了个脆亮的响。

      “你……”

      她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把鞭子绕了一圈。

      两个人就像踏在一处摇摇欲坠的吊桥的两端,都试图把对方推下去,又因着惜命犹豫着。

      陆子琅往前迈了一步。赵秉礼往后缩了半寸。她再往前迈一步,他的后背便抵上了床栏,退无可退。

      赵秉礼盯着陆子琅似笑非笑的眼睛,蓦地不安起来,那是一种坐卧不宁的难解的不安,似那是摇荡的吊桥引起的眩晕,但又不是。

      他撇过脸去,那根鞭柄便顺着他的下颌滑到耳后,不轻不重地点在他耳根那片最怕痒的地方。

      “再说一遍。”

      他撇过脸,不得已改口,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世女出宫的事,奴才可以权宜处置。但让奴才陪世女逛庙会,这不像话。奴才是司礼监的人,跟在世女后头逛大街,叫外头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哦,你有别的事?”她歪头看他,明知故问。

      赵秉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明日礼部确实有一桩采买的差事要出宫。也是急昏了头,竟把这事忘了。她逛她的庙会,他办他的差事,两不耽误,横竖他还能早些脱身。

      还没来得及把这套说辞搬出来,陆子琅翻身跨坐上来,整个人居高临下。她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已经把鞭子搁在枕边,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麻绳。这绳子她原本是用来捆旧书的,没想到一天之内派上了两回用场。

      “陆子琅!”他连名带姓地喊她,“你这是干什么!”

      “绑你啊。”她把绳子在手里拽了拽,试了试韧度,满意地点点头。“我不绑你,你明天就跑了。你跑了,我怎么去得了花朝节?”

      她把他两只手腕并拢,麻绳绕了三圈,系了个结。

      他想使力挣开,麻绳却不断收紧,绞得手腕生疼。他挣了两下便不敢再挣了,再挣下去,明天手腕上留一圈淤青,再和那丫头走一起,叫人看见了怎么解释?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世女,你把奴才放开。你放开,咱们好商量。”

      “所以,去不去?”

      休沐泡汤。

      私宅泡汤。

      清闲泡汤。

      "去……”

      话语恭敬,但那尖刻的声调和他这个人一样,有一种奇异的扞格。

      听起来真——

      欠揍。

      陆子琅满意地一眯眼睛:“算你识相。”

      小狐狸笑着拍了拍手,朝门口走去。

      “明儿辰时,宫门口,不见不散。”

      “你不来,我就把你绑了去。”

      出了门,陆子琅一拍脑袋。坏了,方才捆那死太监用的是军中捆战俘的法子。

      这死太监估摸着自个儿解不开。

      随他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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