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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偷儿 藏书阁飞檐 ...
藏书阁飞檐向天、斗拱层叠,先帝爷手里盖起来的排场。远看气派,内里另一副光景:门扇松,窗纸破,哪哪儿都漏风。
陆子琅本在二楼,听闻楼下有人交谈,停下来,偏头往栏杆外探了探身。耳房里有两道瘦小人影,正中摆着只黑黢的炭盆。
年纪小的那个蹲在炭盆边上,另一个坐在条凳上,两手不住来回搓,时不时拢到嘴边哈气。两人被冷风吹得胸腹绞痛,实在熬不住,便躲在这里偷懒。
她不曾作声,只默默看着。
蹲着的那个一张圆脸冻得青紫,鼻下挂着清涕,边吸溜边嘟囔:“逢春哥,你说咱们上辈子可是造了孽?在这儿挨冻。”
坐在条凳上的一副冷硬的凶相,说话也冷冰冰的:“早先让别剃头你偏不听,这会儿冻了毛病也是自找。”
小圆脸揩了揩鼻子,又往火堆凑近些许,委屈道:“哪儿晓得喜子头上生了琵琶虫,就挨着睡了一晚!逢春哥,咱俩啥时候能换份差啊?老周跟我说,他们屋里有地龙,夜里困觉鞋搁地上,第二天晨起还是热乎的。”
逢春一声凉嗤:“你听他吹!要真有,何苦花那几个子儿买冻疮药。再说,能换到哪儿去?你去打听打听,除了挨在主子跟前的,哪儿的差事不熬冻?都一样。”
小圆脸被一顿抢白,不敢回怼,只把手往炭灰里扒拉一通,拣出没烧透的炭渣,赶紧往火堆里拢了拢。
“那……就这样了?”
逢春往墙上一靠,闭上眼:“能把今冬熬过去,不冻死,就是造化了。”
小圆脸还想再回,头顶传来响动,二人齐齐一震,慌忙收了闲谈。
陆子琅单手撑杆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平地,踱到二人跟前。小圆脸吓得腿一软,当即就要跪地请罪,逢春却不动神色地横出半步,牢牢将人护在自己身后。
真有趣,旁人见了她,不是磕头如捣蒜便是抖得似筛糠,这人倒是一身硬骨。
陆子琅绕着他缓步走了一圈,书脊一点肩头,此人纹丝不动。
“冷?”
小圆脸刚要答话,被逢春一记冷眼压了回去。
陆子琅下巴抬了抬,朗声说道:“叫什么名儿?回头去内官监领份例,就扣司礼监名下,可成?不对啊……”她又拿指尖摸摸下巴,“你们这儿不是不能有明火?怕走了水,烧了这些宝贝书。”
“这是怎么回事?”她脚尖点了点炭盆,似笑非笑看向逢春。
逢春唇瓣抿紧,不肯辩解,小圆脸小心翼翼地替了一句:“是、是我们趁着厨下收拾,捡的炭渣……不是偷的……”
陆子琅默然,瞥向小圆脸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又望向逢春指缝的紫红冻疮,瞧着瞧着,不自觉也跟着打了个寒噤。熬冻的日子不好过,她是记得的,人总是畏惧寒苦,她也一样。
“行了——我这件,你们先将就着穿。”
两个小太监听了这话,齐齐吃了一惊,瞠目而视。贵人们的赏赐自有流向,多半落到干爹干爷爷们的口袋里,哪有轮到他们的道理?
不等二人反应,一件狐绒袍子兜头罩下来,小圆脸手忙脚乱地接住。逢春脸上的冷淡没有化开:“世女厚赐,奴才无功,不敢收受。”
在他看惯了的世道里,主子们的恩赏有价,赏了袍子,回头便不知要拿什么来抵了。
与之相对,陆子琅则一脸轻松:“你们得空了就去司礼监找禁言公公,他给你们安排着,不走明账。你们当值喝点酒应当也不妨事吧?烧一壶暖暖身子,省得冻坏了手脚。”
小圆脸倒没那么多纠结,欢喜地把那件袍子抱在怀里。逢春见状,心底执拗渐渐松了几分,却依旧不肯全然承情:“奴才谢世女恩典,只是衣料不能白拿,待下月例银下发,奴才再登门归还。”
“不必。”陆子琅温声道,“我只问一句,你们当差,平时往来什么人?”
这才对。
逢春神色一敛,谨慎启口:“回世女,除了修订例律时,平日少有人来。”
“少有人来?那就是有人来。你都见过谁?”
“宋丞相来过几回,还有孙公公,上月取过两本册子。其余外臣……奴才记不清了。”
陆子琅沉吟一会儿,又笑:“你叫什么?”
“……宁逢春。”
“好名字。”她点点头,“袍子你们穿也好,当也罢,都随意。只一样,今儿我来借了两卷书,待了大半个时辰,哪儿也没去。听明白了?”
逢春沉默,弯腰跪地,额头贴在僵冷的手上,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叩礼。
小圆脸愣愣地那道背影走远,把袍子往怀里又拢了拢,闻到那上头有一股极淡的茉莉花香,慨叹:“逢春哥,她人真好……”
“有所需有所求罢了,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
一路拾级,风愈高愈寒。袍子让了人,身上只一件中衣,陆子琅却浑然不觉冷。
这藏书阁是先帝手里建的,当年各司的案卷尽归于此,后来各司渐次分设了专属的案藏,此处便渐渐荒了。书架上的册子横七竖八,有的连签条都脱落了。
一通好找下来,总算寻得了十几本籍册,被陆子琅全搬到临窗的一张歪腿案上。
膝头一卷,案上一卷,掌中一卷,三面同时比对。风大,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她嫌烦,便拿一本《文献通考》挡着。
先翻《潼州盐仓案卷宗》,入目便是襄王官印。潼州盐仓亏空一案当年闹得很大,彼时她还在边关随营操练,驿使每隔三五日往返传信,说父王在京中办的是清厘贪蠹、为国理财的差事。
谁晓得不过短短半月,弹劾的奏章就纷至沓来,众口一词,说父王私通盐商、侵吞官盐红利。
记得那时她还小,哭着追问父王安危,母妃只宽慰道:“不会有事的”。
果不其然,上书急切的几个或贬或死,连亲族都被追论。父王安然,还置了一席酒宴请门下幕僚。那日她藏在廊柱外偷听,只听到“跳梁小丑”之类云云。
核对下来,她注意到年末盘核标注的一串小字:“户科给事中徐文谏,亲赴盐场协同盘核盐引、清算历年耗银。”
一个七品言官,只管勘审各部呈递文书,怎么会插手钱粮实务?她又耐着性子翻,隔年盐引采买清册里也嵌着他的签押,签“验封”二字。而后的几份漕粮转运申文亦有署名。
此人行事极圆滑,前脚递折弹劾盐仓胥吏贪蠹,俨然一副铁面无私、为国除蠹的姿态;转脸又上疏消解盐仓亏空的实证,引经据典着什么“账目出入乃常例,不宜苛责”。
忽左忽右,难辨他究竟是依附天子、太后,还是私下另有靠山。
陆子琅心念一动,反道而行,翻出都察院弹劾文书汇总,其间大多载的户部、工部官员。而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在漕运线上待过,且被弹劾的时日都挤在父王还京前后那半年。
再往后翻,便是几份参劾襄王本人的底稿,执笔人多是都察院的那个铁面无私的刘御史。父王每回提这人,都骂他是条不会吠的老狗。
但奇怪的是,所有弹劾文书都有同一批语——查无实据,存档备核。
若真是查无实据,为何要存档?若确有实据,又为何不据实上奏定人罪责?
她勘合脉络再翻漕运底册,要知道官船交割自有定仓,但诸如精铜、生铁这类军械的中途划转,交割去处一栏全是空白,只含糊地标注了“移拨” 二字。
即便漕运偶有损耗,但大宗的军械物料怎么会全部不翼而飞?这样的纰漏,连她都能一眼看出来,为何就以“查无实据,存档备核”定论。
父王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笑骂她泼皮猴儿的人,可这些册子里的记载的却和她印象里的那个完全不同。
到了后半夜,桌上的烛火烧短了一截。
她又随手抽出一本有关“盐引存根”的簿册,翻开货不对板,是历年宫人中役年满归籍、补缺底档。后头还附了一份名单,她草草一览,没什么异常,大半都是标注原籍乡里,但末尾有几处被涂过的痕迹。
把册子凑到烛火跟前,斜斜映着光细看,勉强辨得出 “北”“遣” 两字。往后的涂改之处更多,要么是籍贯被涂去,要么是返乡驿路抹得不见一字,更有甚者连名姓都被浓墨盖死。
这批失踪宫人都是常年经手盐引对账、漕运清点、握有当年亏空内情的活证人。还有一个姓何的内侍,她认得,这人和父王关系很好,小时还常带了糖给她吃。他也是核验父王军饷封条的经手人。
末了,陆子琅将簿册搁回原处。
合上门,四下唯有风声穿阁,静得骇人。被夜风一扑,才觉出身上只一件单薄中衣,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翻完了册子,眼下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出宫。出宫少不了令牌,这宫里能给她弄到令牌的人满打满算只有一个。
可惜那人宁可把自己的腰牌吞了,也不可能主动递她手里。
夜色正好,四下无人,天时地利人和。
正所谓月黑风高夜、偷鸡摸狗时,不如今夜事今夜毕,趁那死太监睡得像死猪,把东西顺出来。
她脚步一拐,摸到司礼监值房门外。黑灯瞎火的,里头人约莫回屋里歇了。闪身进去,只留了一道窄缝透光。摸索着往书案的方向走,膝盖咚地撞上桌腿,疼得她眼泪一飙,抱着腿在原地蹦了三圈,愣是咬着牙没出声,心里把赵秉礼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抽屉翻了,格子里的小匣开了,连笔筒都倒过来摇了三摇,连个令牌的影子都没见着。看来那死太监鬼精贵精的,这样重要的物件儿多半得是随身带着。
看来要想拿到令牌,少不得往他住处摸一趟。
打眼望过去,值房里头有一道门,虚掩着。外头接着是一条短廊,尽头连着一道月洞门。
司礼监是二十四衙门之首,掌印太监的住处哪会差?只是她平日里被前头那间灰扑扑的值房蒙蔽双眼,便以为整座司礼监都是那幅穷酸样。
待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其后别有洞天。
一方的院落,青石板铺地,扫得干净非凡——这大冬天的,也不知他从哪儿找来冤种天天扫。
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竹丛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
石子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正屋,路旁搁着一口大水缸,缸里居然还养着睡莲,可惜是冬天,莲叶都枯成了黄花菜,只剩几茎残梗在水面上兀自立着。
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灯罩里还有残烛,映得石阶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院中有一株老梅,枝干虬曲,旁逸斜出,枝头缀着几粒极小的花苞,透着一点淡淡的胭脂色。
一个字雅,两个字大雅,四个字大雅特雅。
本以为赵秉礼那种雁过拔毛的铁公鸡,住的屋子也该跟他的人一样,又尖又窄又抠搜,没想到关起门来过得这么滋润。
竹有了,石有了,连梅都有了,就差她在墙上题诗一首“赵秉礼个王八蛋”,再落个款“陆某人到此一游”了。
刚往正屋摸了两步,就听见后头一阵吆喝:“磨磨蹭蹭什么呢?师父等着用热水呢!”
她一激灵,四处看了看,偌大庭院寂寂无人,哪有能躲的地方?
电光火石间,目光往上一瞟,房梁横在头顶,粗实得很,她一个攀身,手足扣住梁沿,腰腹收提,整个人翻了上去。
梁上积着灰,她勉强挪到个稍干净些的位置伏下来,借着琉璃灯透进来的微光往下一瞄,月洞门外晃进来一前一后两道人影。
“禁言哥,我、我这不是提着呢嘛……这水桶也太沉了……”
“沉?昨儿师父让你擦书架怎么不嫌沉?”禁言振振有词。
小顺子虽性子怯懦,偏偏还懂得一点点不服,仰头辩驳道:“禁言哥,师父方才不是叫你提水吗?”
“叫什么叫?”禁言眼珠子一转,义正辞严道,唾沫星子横飞,“师父明儿后儿都休沐,活计全在我这儿,一堆公文要誊,这会儿养精蓄锐,不然明天哪有精神当差?”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我这叫分工有度,松弛有节。再说,你一个小内侍,又没要事在身,替兄长分担些事儿,又怎么了。”
小顺子被这番大道理砸得晕晕乎乎,低头走了几步,又想起桩实在事:“禁言哥,那师父要是问你在哪儿,我怎么回话?”
“就说我点卯去了。”
“可你明明在闲逛……”
“你这脑子是拿浆糊糊的?”禁言气得一戳他脑袋,“你就说我在前头值房忙着呢!”
言罢,他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小顺子的肩膀说道:“小小年纪不要学着偷奸耍滑,懈怠差事,要是真误了师父歇息,你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罚!”
小顺子被他这么一催,赶紧加快了步子,可那桶实在太沉,走快了反倒更晃,哗啦一声,大半桶水泼在地上,把他的靴面浇了个透湿。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湿透的靴子,嘴巴一瘪,像是要哭。
禁言在后头猛地拍了大腿,痛心疾首地跺了跺脚:“你是提水还是浇地啊?这水是给师父洗澡用的,你往地上泼,师父洗什么?洗地啊?!”
“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再跑一趟!后头柴房还有一锅热水!”
小顺子一听这话,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地上那只半空的水桶拎起来,趔趔趄趄地往后院柴房的方向去了。
禁言看着他跑远,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甩锅甩得干净,差事推得利索,半点活计不沾身,悠哉悠哉去闲逛。
陆子琅在梁上看完了这一整出,嘴角不免抽了抽。
禁言这小子,说好听些是机灵,说得难听些就是甩锅甩得干净利落,深谙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髓,还真得了他师父真传。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外再度响起小顺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禁言哥,热水提来了……”他把桶搁在正屋阶前,左右张望了一圈,又喊了一声,“禁言哥,你在哪儿?”
风过竹林,沙沙响。
“禁言哥?”
小顺子把水桶放下,站在原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挠了挠头:“人呢?”
呆怔片刻,他大约是觉得人已经走了,叹了口气,自语道:“罢了罢了,那我、我先送进去吧。”
他认命地往正屋走去,东侧一溜三间,格局一模一样,都是雕花窗棂、朱漆门扇,规制无二,根本分不清主次。
小顺子眉头拧作一团,左右来回张望:“师父住哪间来着?禁言哥只说是靠东那间……”
梁上陆子琅看得真切,心底直乐。
眼看着他在三扇门前来回犹疑,推门又缩手的,她实在忍不下看戏的手痒,从袖子里摸出几颗炒黄豆。拈起一颗,轻轻一弹,正好砸在最东边那间屋的门上。
小顺子哎哟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哪儿有人。
“风吗?”
他又转回去。
她又拈起一颗,瞄准小顺子的脑门,正中靶心。
小顺子捂住脑袋,整个人转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人,显然有些怕了,声音也开始发虚:“谁、谁啊?”
第三颗,第四颗……
“谁在捉弄人?可别、别是闹邪祟……”
心底越想越慌。
陆子琅看戏上瘾,接二连三,黄豆一颗颗弹出,正中他的肩头、后背、帽檐……
小顺子吓破了胆,把铜盆往地上一搁,忙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朝四方檐影作揖,念念讷讷着:“诸天神明、祖宗在上,奴才不过是个送洗澡水的,一辈子老老实实,从不作恶……”
陆子琅忍俊不禁,二指轻捻,又一颗豆脱手而出,这回稍微使了点力,正好弹在小顺子的额角上。
小顺子眼前倏然一黑,身子一软,往旁边歪了下去。陆子琅自梁上翻身而下,蹲身细看,他额角上鼓起一粒绿豆小包,倒是不碍事。
她伸手把他半拖半拉地弄进了就近的一间空屋里。那屋里有张矮榻,她把人在榻上轻轻放平,又从拉了条叠放的薄被给他盖上。
小顺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师父……水凉了……”
陆子琅不再久留,从后窗翻出来,贴着墙根走了几步。
夜半风霜穿廊掠户,奈何中衣实在单薄,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平日里在宫中走动,旁人都躲她躲得脚底生风。
如今倒好,她这尊瘟神反倒要躲着人走。
没走几步,远远听见夹道那头又有脚步声往这边来,环顾四下,左手边恰有一扇虚掩的门,便闪身缩了进去。
背抵上门板,她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该死的赵秉礼,都怪他不让她出门,害得她现在跟个贼一样不走正道,躲东躲西的。
等往后有了机会,她必定得把他这地儿搬空,一样不留,全给他卷走,叫他在值房里对着四壁空空干瞪眼,再叫他得意呢。这般恨恨地想着,心里才算痛快了几分。
待那脚步声从门外过去了,她才收回神,忽而察觉到这屋子里头一股子茉莉花味儿。
香气不浓,却极缠绵,像是有人在熏炉里只搁了一小撮,便由着它在空气里自顾自地化开,丝丝缕缕地攀上人的衣褶,跟着你,不肯散。
她还疑心是慌不择路闯进了宫女的闺房,正想着要不要离开。
不对,这是司礼监的地界,一群太监当差的地方,哪来的姑娘家?就算有,也是那群小内侍私下传的狐仙野鬼。
她蹙眉,目光从门扇移向屋内,倒要看看这是谁的屋子。
靠墙那张紫檀木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笔洗里没有墨,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两朵指甲盖大小的花儿。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花儿不知是什么品种,花瓣薄如蝉翼,透出温润的质地。
这泡花的人倒有趣,旁人在笔洗里养墨,他偏在笔洗里养花。
窗台另一头搁着一只细编竹篓,里头放着几只陶埙,大小不一,大者不过掌面,小者仅如指节。
刚把东西放在手上端详,就听见屋外响动,陆子琅来不及多想,侧身躲进了一旁立柜中。
柜门刚合上,外头那人便踏门而入。
透过柜门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一个人影,颀长瘦削。
那人进来之后并未点灯,径直走到衣桁前,解下外头的常服大氅,随手搭在架上。又移步矮案前,拿起那只青瓷笔洗,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放回去。
柜门缝隙透进来的光极细,像一根银线,把屋子切成了两半。她藏在暗的那一半,外头的人站在亮的那一半。
茉莉花香从柜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与柜子里旧衣上残存的皂角味混在一处,闷在方寸之间,酿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有些发晕的气息。
她把自己往柜子深处又缩了缩,正盼着里头人快出去,放她脱身溜走,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衣料摩擦、腰带解开,她好奇,透过缝隙往外一看,
一个人正背对着她,站在屋子中央,中衣已经解开了,正慢慢往肩上褪。
她飞快地别开眼,又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什么人啊,脱衣服不知道避着人?
屋里有人知不知道?
不对,他不知道才好,要是知道外头有人,这会儿该拿棍子来捅衣柜了。
她扭过头,目光在柜子里胡乱扫了一圈,借着一线月光,忽然看见柜壁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写字的人用小刀一笔一划划上去的。
秉礼?
赵秉礼?
陆子琅在衣柜里僵住。
老天奶,她正想着下一步怎么办,紧接着听见了水波搅动的声音。
死太监,半夜三更洗个什么澡啊!
风水轮流转,小陆潇洒了快七十章,这一次轮到她吃瘪了,哈哈哈哈……
除了主角,我对配角们的描绘也很认真,会把剧情分给他们。我对我的角色们都很爱,所以很认真在描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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