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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歉(上) 没过几天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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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襄王二话不说,把人连哄带训地押上了马车。一路驶离府邸,陆子琅扒着口子朝外望,街景越走越陌生,她开口:“父王,咱这是哪儿去?”
襄王恨铁不成钢:“还能去哪儿?给人赔礼道歉!”
“啊?”她扭头,一脸不可置信,“那太监把东西全收了,怎么还让我亲自上门?他就不怕我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襄王斥道:“什么黄鼠狼不黄鼠狼的!你这泼皮猴儿还敢耍横?”
陆子琅被吼了一道,嘴一瘪,往车壁上一歪,翘起一条腿:“我就看他能耍什么花招。"
襄王冷笑:“当是耍猴戏呢?去岁朝廷核下来两笔军饷,一拨运往北境,一拨调去西疆。西疆那笔还没出,这人此番来议的就是这桩。你把人得罪死了,他要是再拖一拖,十万人的冬衣就得晚到一个月。”
陆子琅闻言,终于放下那条晃荡的腿,正过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父王。
“所以父王押我去,不是为府上面子,是为那十万兵?”
“这人刻薄是真,得用也是真。你走这一趟,不单是给他消气,更是让宫里宫外的人都看着。”
陆子琅倾身向前,手肘支在膝上:“哼,我们一去,不就落了下风?他定吃准了咱们舍不得撕破脸。”
襄王转头看她,目光复杂:“那你说,今日这一趟该如何去?”
“照去。”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搭台子,我便上去唱呗。”
不久,外头传来老卒的报声:“王爷,到了。”
阍人接了信聘进去报,过了一炷香才出来个带路的小听事。这人年龄不大,瘦条条的身量,一副冷冰冰的的模样。
陆子琅偏要上赶着凑:“诶,你叫什么名字?”
小听事琢磨着心事,被她冷不丁一吓,飞快地瞟她一眼,低声回道:“奴才禁言。”
她又笑:“你家公公起的?是叫你少说话,还是叫你把听见的话都烂在肚子里?”
禁言人如其名,不吭声。
“那你家公公人呢?摆下这么大阵仗,怎么不见出来接我?”
禁言被这话一呛:“师父……身子不适,正在后堂等候。”
陆子琅又偏头往院里望去,只见后院口立着两排宫人。
“不适还排这么大场面?”她一指,加快脚步往里走。
禁言觑着她的背影,见人大摇大摆得很,心里止不住嘀咕:这是来赔礼道歉的样子?合着这位压根没把师父放在眼里!
他想来就气恼,于是拉下脸来,而后的几句问话全当没听见。陆子琅觉得这小听事的反应无趣,就不再搭话,只顾着一路东摸西看。
禁言长侍赵公公身边,宫里的贵人见了个遍。他觉得世女性格乖张,看着就让人生厌。
他又晓得襄王虽领着枢要的衔,却被师父拿住了几件漕运的要紧事。父辈尚且如此,这做女儿的又能翻出什么浪来?想来他对她的态度就轻慢起来了。
“师父就在里头,您自个人儿进去吧。”
走到正厅门口,他步子一顿、下巴一抬,仿着赵秉礼那股阴不阴阳不阳的调子,连个“请”字都省了。
陆子琅一脚踏进门槛,一股子潮气扑过来,激得人汗毛都竖了一竖。一路走一路看,几处门房口都放了冰槛,大块的冰方子冒着白气,连廊角的花架下都搁着冰盘。
“比我还会享福?还是我的法子好,大暑天最痛快的不还是找个池子泡一泡?”她啧啧自语。
这般说着,人已穿过仪门,到了正堂外。门虚掩着,她刚想赞一声凉快,一口呼吸没跟上,喉咙眼被一股浓香狠狠呛住。
"咳咳咳……”
那香粘稠得很,像是把龙涎、苏合、冰片一股脑混煮透了,香得五花八门,熏得人头晕脑胀,连这冰窖似的阴凉都压不住这腻人的暖香。
沁出的泪也是香的,熏得眼疼,她瓮声瓮气地暗骂一句:“什么鬼地方!”
勉强睁开打量四周,几个小内侍垂手侍立在角落,如泥胎木塑一样,人来了也不动弹。
正中那把紫檀木交椅上坐着个人,半晌没动。陆子琅走上前去,发觉他正撑着脑袋打盹。
细细一瞧,这赵公公的样貌真挑不出什么特色来:细眉长眼,鼻梁高、嘴唇薄,连眉色唇色都淡得发虚。长得真寡淡,抛在人堆里或许就记不清了。
她多瞧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索性又凑近一步,一贴脸儿和他打了个照面。
“敷了粉?”她在心里暗道。
那股茉莉花味的香粉气到了近处愈发清晰,像有人往她鼻子里塞了把新摘的花。眉尾、鬓边、颈侧都敷着一层极薄的粉,连眉毛本来的颜色都盖淡了。
再把视线移到眉间,那里时常皱锁着。他的眉是浓还是淡?她真想把那一层粉抚掉。
这念头一起就止不住了,心里有猫爪儿在挠,痒得厉害。
赵秉礼没睡。他正闭目养神,觉得面前有团热乎乎的活气直往脸上扑。
一睁眼,一张脸就在杵在眼前,鼻尖都快戳到他脸上了。
“嗬!”
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椅背里猛扎,又下意识一推。可手刚碰到来人,又缩回来,但推力已收束不及。
陆子琅看得正入神,哪料他突然发难,被大力一搡,整个人向后踉跄,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
慌乱中,她胡乱一抓,恰好勾住身旁香几。这一勾可了不得,香几咣地斜倒过来,香炉骨碌碌滚下来,香灰混着香丸滚了满地,有几粒正烫在她的手背上。
这还没完,那香炉打了个旋,未灭的香炭稀里哗啦地泼出来。
“啊!”
赵秉礼弹起来,抬脚便是一通乱踩。
陆子琅半躺在地上,后脑勺疼得她眼冒金星,手背也被香烫出几个红痕。看赵秉礼那样儿,她还能笑出声来。
“赵公公?”
“赵公公!”
她干脆不起来,就这么半撑在地上揶揄道:“你这屋子里熏的是什么香?怎么还带响的,一摔就炸。”
赵秉礼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几个内侍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香炉、扫香灰,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主子的怒火烧着。
“你——你——”他气得直哆嗦,话也说不利索。
陆子琅指着自己反问:“我什么我?襄王世女,如假包换。”
赵秉礼感觉到脸颊还留着她呼出来的热气,脑中轰然炸出一阵惶惑不安。
这小泼皮分明是存心要看这去势之人与常人到底有何不同!
装得天真,骨子里全是欺侮!就是欺侮!
脑海里千回百转:净事房里惊悚的呻吟;初入宫闱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他抛下面子一步一步往上爬,可暗处的指指点点从未消失……
一年,两年,十年……
阴影不肯消散,长久地令人厌烦地控诉着痛苦。他气短,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像要把烦恼全呕出来。
陆子琅缓了会儿想爬起来,奈何摔得着实不轻,试了两次也没爬起来,尾椎骨疼得她直抽冷气。待那阵疼缓过去,她再抬眼,正对上赵秉礼居高临下的视线。
他咳完,缓缓直起身,从袖中摸出帕子,细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冷冷瞥一眼半伏着的陆子琅,眼里没有半分歉意,更没有要上前搀扶的意思。
“厚颜无耻。”他的话语泛起讥讽,神情也更加轻蔑。
好、好得很!
陆子琅自诩光明磊落,向来对事不对人。事是她干的,人也是她捞的,赔了不是、两下相抵,这事儿不该翻篇了?既然这死太监是铁了心要跟她杠上,那也不必再讲什么武德。
今日这亏绝不能白吃!既然说我厚颜无耻?那索性就把这四个字贯彻到底。
“哎哟,疼死我了!”
她忽然身子一软,像被卸了骨似的伏在地上,声气儿也敛了几分,颤巍巍道:“赵公公怎么推我呀?力气这么大,推得我好狠!我的腰怕不是要摔断……”
她把脸半埋下去,只偷偷往上觑——猪抬眼,是要吃人,人抬眼,就是要害人!
几个小内侍早被这一出接一出的闹剧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背过身去,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
“公公……”她支起身,勉强起来膝行几步,好像忍了莫大的痛苦,“我是诚心来给您道歉的呀……您怎么能……”
话到一半,她一个哽咽,又把音儿扬了扬:“王爷的世女,大庆的宗亲,在您这儿摔断了腰,要是传出去,您说,旁人会怎么想、怎么看?”
她往地上一躺,彻底不动了。
赵秉礼死盯着面前的无赖身影,牙关紧咬,腮边的肉一鼓一鼓。他深谙官场险恶,更晓得御史台那帮子鬣狗一样的言官的厉害——那叫一个找不到他把柄的苦!
若让这说法坐实了出去,哪怕皇上有心保他,也少不得被参上一本跋扈无状、折辱宗室的罪状。况且他手上还捏着几件要紧的公务批红,此刻撕破了脸,送到嘴边的好处是吃还是吐?
这丫头算准了他顶顶怕权怕势,就使出这等下作手段,可偏偏就掐在他的死穴上。
街边泼皮瘪三儿也比她强!
赵公公虎起一张脸,早忘了自己是什么秉性:一身的软骨,只长在头顶;一身的凶相,全露给旁人。
都不是好人。
陆子琅眯着眼趴在地上,把他脸上细微的抽搐瞧得一清二楚,心里乐开了花。
她这人,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行事向来讲究头动尾巴摇。今儿来道歉,她便来了,至于用什么法子让人点头,那便是各凭本事了。
正所谓能屈能伸,方是英雄本色。
也正是拜外头那堆狐朋狗友所赐,她也就学着颠倒黑白的本事折腾人。
“公公!你不怪我,我不怪你,这事儿就这么翻篇儿了,行不行?”她的眼睛求饶似地䀹䀹。
赵秉礼见了她这副样子,见了鬼一样后退几步。
“有话好好说!”陆子琅改趴为坐,仰着头喊,“别走!你别去找圣上告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行不行?”
赵公公眯起眼,从眼缝里打量她。这无赖样子,他打心眼里鄙夷。
可鄙夷归鄙夷,到底没再往后退。
陆子琅心知有戏,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两三步蹿上去他的胳膊:“好公公,之前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赵秉礼啧了声,把胳膊一抽,没再让她碰着。
见此计不成,她从袖子里摸出银票递过去。
赵秉礼瞥了一眼,嫌少,没接,满脸嫌弃。
他心里冷笑,面上也真就冷了下来:“世女,这是赏奴才的?”
“不是赏,是孝敬。”陆子琅拼命挤出笑意。
“奴才有手有脚、有吃有喝,不缺这个。”赵秉礼把话说得像往人脸上甩。
不识好歹,陆子琅发作不得,强忍着怒意摸出剩下几张,叠在上头:“那这些呢?公公在宫里当差辛苦,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奴才是奴才,主子是主子。世女还是收起来吧,这青天白日的。”他看都没看,慢条斯礼地拿调子磨她。
“行了,您忙您的,奴才回宫复命去了。”
软硬不吃。陆子琅捏着银票的手悬在半空,索性一撸袖子:“银票不收,那你说,这事怎么才能了?要打要骂,我都认了。”
说罢,她当真伸了胳膊过去。
在赵秉礼看来,这就是讨好的意思,他反倒无所适从,扭过头,半晌才变扭开口道:“世女年轻,心直口快,能屈能伸,真是性情中人……”
陆子琅摸着头傻笑几声。
演呆子真有几分像,他又很轻蔑地想。
“况且世女说的哪里话?您是主,奴才是仆,哪有主子给奴才赔罪的道理?今儿个这事儿,奴才早忘了。”
这话四两拨千斤,既全了他的大度,又能赶了他的客。
陆子琅见状,不再绕弯:“赵公公记性不好,我可记得清楚。今日这个歉,我道了。可军饷的事等不及,得请赵公公高抬贵手。”
赵秉礼眯了眯眼。他以为这丫头还要再耍几轮花枪,哪知突然就把底牌掀了。
“世女,军饷调度,朝廷自有法度,奴才一个内官,哪敢过问户部的事?”
陆子琅不给人喘息的空档,逼上去:“赵公公能光临我襄王府,我看这事儿未必不能通融。”
“世女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奴才也斗胆问一句……”他敛了笑,声音细得能勒死人,“西疆军饷的事,凭什么要替襄王府办?”
陆子琅急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秉礼拿那双细细长长的眼睛看着她,末了才轻轻啧了一声:“那世女这是要奴才的命。”
“不,我这是给公公送功劳。”
“只要公公同意,我会叫人送来父王整理的北境防务要害。十六处粮道,七处隘口,三路换防的兵力虚实。其中两处,是近三个月才变动的,连兵部都还没拿到最新的舆图。”
北境防务最新的兵力调动,这是宫里都未必掌握的东西。襄王从西北回来,果然手里攥着别人没有的底细。
他心动了,可越是心动,他越是不敢动。
“世女真会递东西。”赵秉礼强笑一声,反而把双手负到身后,“可这跟西疆军饷又有什么干系?”
“干系大了。公公把西疆军饷放行,旁人问起来,怎么答?总不能说是被我一个黄毛丫头逼的吧。可若有了这个,你便可以说是襄王以边务利害呈请,核实无误,予以通融。”
赵秉眼底的神色变了又变。若他接了这消息,就是上了襄王府的船。可若不接,今日这关就过不去。
陆子琅见人神色松动,乘胜追击:“事办得漂亮,宫里宫外都有话说。您的功劳一分不少,父王只背个名头。”
“奴才斗胆问一句,这北境防务的要害,世女舍得给奴才?这不是襄王殿下的手笔吧?”
陆子琅答得坦诚:“父王舍不得,我可舍得。”
赵秉礼生性多疑,仍不放心:“奴才若是与襄王府有了首尾。世女如何保证,来日不会过河拆桥?”
陆子琅却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今日许了公公,来日便不会反悔。若不信,我可以立字据。”
“好。”赵秉礼点头。
“奴才要世女一句实话,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宫里要查西疆军饷的往来,襄王可肯站出来替奴才说一句?”
这是要拿襄王府做个担保。
“好。只要公公依约放行,来日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父王定会亲自进宫面圣,把话说明白。”
赵秉礼思忖片刻,才终于点头:“三日。三日内,户部会收到司礼监的文移。”
“那就多谢赵公公了。这份恩情,襄王府记下了。”
“奴才只盼世女日后高升,莫要忘了今日这‘不怪’之情。”
一番话自赵秉礼那张薄唇里吐出,让人摸不清是贬还是夸。
陆子琅闻言就朝他肩上一拍,力气大得他一个踉跄。
“这才对嘛!咱们这叫不打不相识!往后有空,我请你喝酒!”
赵秉礼被她拍得差点内伤,偏又发作不得,只能后退半步,僵着脸道:“世女,请自重。”
“重重重,我重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