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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歉(下) “买卖做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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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卖做完了,时候还早。赵公公,总得请我喝口茶吧?大热的天,我可是好不容易来一趟。”
陆子琅摊开手,亮一亮掌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理直气壮地讨起好处来。
赵秉礼被这倒打一耙哽得发火——得了便宜还卖乖,迟早要遭报应!
“说得是,倒是奴才怠慢了。来人,看茶。”
他笑得难得客气,却叫几个内侍齐齐缩了缩脖子。
陆子琅也给了个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大马金刀地翘起腿,悠哉悠哉。
茶上来,她灌一口,然后摇了摇头:“啧,差点意思。不过无妨,改日我让人给你府上送两斤……”
紧接着,她又大谈煮茶的法子,说得头头是道。
赵秉礼流露不快的神色,话却恭敬依旧:“世女说得是,奴才受教。不过说到雅事,奴才倒想起一桩。”
陆子琅抬眼看他。
“奴才进宫前就听说府上养着许多篾客,吟诗作对、吹拉弹唱,各有各的绝活。世女耳濡目染,必定是见多识广。”
“奴才斗胆,想开个眼界。”他缓缓抬眼,目光自下往上,“想来以您断不会藏着掖着,叫我这做奴才的求而不得吧?”
一席话听得内侍们面面相觑。但凡长点心的都听得出来,这是拿贵人当角儿呢。
陆子琅果然拍案而起。
“好说!”她双眼倏地一亮,“你可算找对人了。只是我可有日子没操练了,若待会儿若跑了调,可不许笑话。”
她应得干脆,像是终于逮到显摆的机会。谁不说她是个纨绔草包,那又如何,黑蚌壳里不照样结珍珠吗?
她开口便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她的音色算不得清亮,偏透着谁也不顾忌的鲜活劲儿,横冲直撞着。
“成败兴亡一刹那,这句我顶喜欢。”
“争来争去,兴亡不就一眨眼?我若要什么,明着拿。”
这话说得好得意,听在旁人耳里就变了个味。
有的人生在王侯家,当然不用争,好东西自己长腿往跟前跑。还有的人,怎么能不争?他争了半辈子,争到如今连个囫囵身子都没落下。
“世女这一曲,奴才生平罕见。”
“那是。”陆子琅笑出尖尖的白牙,移步近前,“这曲子搁外头,没几两银子可听不着。”
赵秉礼蹙眉,目光复杂地在那张明艳逼人的脸上扫过。他的嘴角牵了牵,一副欲笑不笑的模样:“世女果真是家学渊源。”
她正得意着,只当是在考较造诣,一拍胸脯往外倒:“我可是会上许多,你们男儿会的我也会,你们不会的我也会!”
你们男儿?
罕见的,赵秉礼没有接话。若有心人细看,便能看见他不住地啮咬下唇,几乎要咬出一线红来。
他算男儿吗?会有谁把他当男儿看呢?进了宫,就再没资格和这二字放在一处了。
又有谁会对一个差点淹死的人说江河湖海?她根本没考虑过女人何样、男人何样,是何等泾渭分明。
“世女果真是能文能武,本事通天。”他把话一字一字碾出来,声音因此变得更尖细,几乎扎耳。
“你还想看什么,我会的都可以来上一来。”陆子琅说得愈发来劲,态度也真情实意起来,恨不能当场翻几个跟头给他看。
“世女果真是能文能武、本事通天哪。”
他又说了一遍,几乎一字未改。
偏人还受用得很。陆子琅灿烂一笑,两靥生光:“今儿仓促,唱得不佳。改日我做东,请你去鹏举楼,叫人再多来几曲,保你听个尽兴!”
听曲儿?当他是那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一个宗室子弟,再混账,再纨绔,也不至于没心没肺、毫无眼色到这种地步。
故意的,字字句句都捡他听不得的说。这世上哪有人能这样往人旧伤上撒盐?
陆泓打发女儿上门,哪里是来修好的,分明是来戳他的脊梁,好叫他自乱阵脚。精心备下的刁难和刻薄,在这只小狐狸面前竟如泥牛入海。
想罢,赵秉礼抓起盖碗往小几上重重一顿,残茶溅在毡毯上,洇开深色斑点。
“送客。”
他霍然起身,丢下两个字,转身便去。
禁言前来,欲言又止。
陆子琅一脸无所谓,笑问道:“哟,你家公公还当缩头乌龟呢,方才哪句话得罪他了?”
这小听事拍着大腿,又不敢大声:“世女,公公他……哎!您快回府吧,再晚王爷该惦记了。”
……
却说内廷小人最招惹不得。内监们蛰伏宫闱,通晓掌故,若是让他们不快,祸难就该临头。
赵公公憋着一肚子气回京,长夜耿耿、翻覆难眠。倒不全为那丫头片子折辱,真正叫人闭不上眼的,是那封北境防务舆图。
他乃司礼监掌印,太后的耳报神,这等机要本不该由他经手。可收了谁的东西,就是欠了谁的情。纵是银货两讫的买卖,落到太后眼里,便是另一桩大忌——这哪是谋私,分明是怀贰。
他若不当机立断,这事早晚成祸。太后动不了襄王,难道还动不了一个他?
故此,他得让满宫上下都看见,他赵秉礼同襄王父女非但无半点私谊,反倒因西疆军饷一事,结下了好大的梁子。
次日五更,照例当值。批红事毕,他命秉笔小监把近月牵扯襄王府的公务尽数调来。六部的关窍,他摸得比谁都通透,是以,根本用不着明火执仗。
自此,但凡此处递出的公文,一旦落入司礼监,尽数没了下文。襄王府的属官奔走六部,回回碰壁而归。连带襄王本人也被卡得七窍生烟。
这头,陆泓也觉出弹压他的不单是一个赵秉礼。若无上意默许,一个掌印再受宠,也不至于把个领枢要之权的藩王逼得节节后退。
当众,他砸了杯盏,骂了孽子,当众申饬教女无方之过。
私下,他又唤来女儿:“泼皮猴儿,可知道你闯了大祸!如今王府连盐引都发不出去,一个个都看着为父的笑话!”
陆子琅拿起案上的公文,越看眉头越紧,最后啪地一摔:“这死太监,有本事冲我来!拿公务撒气算什么本事?”
“父王别急,这等事给我三日,我……”
襄王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顽劣跳脱、胆大妄为,做事不计后果。如今闯下祸事,反倒还要主动去招惹?
“还敢去?莫不是要放把火把人司礼监烧了,才算遂了你的心愿?”
他要把女儿按住,便当即厉声下令:“禁足一月,《女诫》《内则》抄上百遍,再请教习嬷嬷来,好好教你规矩!”
陆子琅自知多说多错,面上不敢顶撞,任由两旁上前的婆子押着,往绣楼而去。
初时她还安分着,到了后头,那些个《内则》早被拿来垫了桌脚。教习嬷嬷来了几遭,被她东拉西扯、歪缠厮磨,硬是讲不成半句道理,反被哄着说了几段宫闱秘闻。
嬷嬷无法,斟酌许久,摇头叹气地回禀:“世女心思活泼,尚有主见……"
气得襄王摔碎了最宝爱的茶具。
如此过了半月,府里的下人们也都绕着她走,生怕跟着遭罪。
这日,陆子琅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用细毫扫着一排蚂蚁,教它们排兵布阵。
楚歌儿掀了帘子进来,按捺不住兴奋道:“姑娘,子墨小姐来传信儿,说是邀您一聚呢。”
她一听,眼睛像点了灯:“何时?”
“午时。”
“好好好!”她背着手在屋里乱转,又一指窗外,“你听听,再禁下去,蝉叫得都比我有生气儿!”
碧落儿也进来,一看那贼溜溜的样儿就心叫不好,忙上前拽她袖子:“我的好姑娘,您要是偷跑出去,奴婢们可吃罪不起!”
陆子琅一把按住她的肩,正色道:“怕什么,我何时叫别人背过锅?天塌下来,也是先砸我的头。”
碧落儿欲哭无泪。
于是乎,她收拾妥当,溜到后院门墙翻身而上。墙头高得眼晕,可她半点不怵,径直往下一纵,滚在墙根旁的干草堆里。
呸两口草末子,她得意一嘿,如同脱了笼的鹞子,三拐两绕,专拣那七扭八歪的窄巷子钻,不多时便摸到了城西茶肆边。
“咕哇——咕哇——”她包着两腮,吐了两声蛙叫。
茶肆后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正是茶肆东家的女儿林娟儿。
她见墙根下倚着的人,赶紧招手:“老大,这又是整的哪一出?快进来。”
人闪身进去,林娟儿断后,往外张望了两三下,麻利地关上门,拍着胸口喊道:“我还瞧说是谁呢 ,老大,好久不见你来了。”
陆子琅一边拿帕子擦脸,一边心虚地笑道:“不说了,我在家闷得要长毛了。李狗儿人呢?”
“在后头柴房躲着哩。快来,他从外头运了好东西!”
两人穿过短廊进了间空置的小厨房,小窗还开着,外头吵闹一片。
一个精瘦黢黑的小子正蹲在劈柴墩子上,嘴里咔吧咔吧地嗑着瓜子——这正是西街有名的包打听、跑腿小厮李狗儿。
陆子琅有心吓唬他,哇地一拍他的肩,李狗儿吓得一哆嗦,回头一探,惊喜地喊道:“老大可算来了!”
他边说边撅着屁股在柴草垛子里翻出个沉甸甸的锦盒来,邀功道:“您不是说那宝贝缺几颗能用的弹珠吗?用这个,保准好使!”
“怎么想起给我带东西了?”她接过来掂了掂,也不急着开。
李狗儿挠挠头:“还不是托老大的福。上月您同我说,西边马帮改走长兴渡了。我老叔就捡了个便宜,倒腾了批私茶进来。这点东西,他说当是谢您。”
陆子琅也不客气,抓了把他的瓜子磕起来:“你老叔最近还跑码头?”
李狗儿把瓜子壳吐在手心,又往地上一丢:“跑,不过最近码头查得严,见船就扑。昨儿一天,光我瞧见的,就扣了七八船货。”
她问:“哪家的货被扣了?”
“都是散户呗。没根没底,不扣你扣谁?”李狗儿一拍大腿,“嗐,昨儿我帮老叔运东西,亲眼瞧见有几口箱子往大船上搬,管事的就和瞎了似的,一点不催。我寻思那东西什么来头,贴的是司礼监的封条。”
他越说越来劲,瓜子也不嗑了,拿手比划着:“我老叔要是也能贴那么一张,嘿!别说巡检司,就是水师提督来了,我估摸着都得给他让道。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扔啊。”
又是司礼监。
“码头的事,让你老叔别往外说。”她淡淡嘱咐道。
“他下回再跑西线,帮我留意样东西。”
“老大您说。”
“断丝绦,比头发粗不了多少,韧劲好,上了弦不松。”
李狗儿点头答应:“成!我回头就传话去,让他下回跑货时给您寻!”
林娟儿也凑过来,往柴草上一坐:“老大,今儿瓦市口新开了个百戏棚,听说还有肉傀儡,和活人似的。斗鸡刘那儿新进了两只铁嘴将军,下午就有局!”
陆子琅也问她:“娟儿,你爹那儿一天能来多少客?”
林娟儿歪头想了想:“天气好,少说也有百来号人。”
“嗯,你帮我留个心。若有人打听襄王府的消息,叫狗儿来告诉我。”
林娟儿问:“老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子琅看了她一眼,笑起来,还是那样没心没肺:“能出什么事儿?”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去瓦市口开开眼。”
她一马当先,林娟儿和李狗儿在后头追得直喘,不住地喊:“老大,等我们一等!”
这百戏棚里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场子中央搭着个三尺来高的木台,上头正演着杂耍。
三人看了会儿,又晃到棚子另一头。这厢人少些,摆着个小木台,上头写着“肉傀儡”。
不过就是个提线木偶,被一老大娘用细丝牵着在小木台子上走。林娟儿看了会就说要去看别的,陆子琅拉住她的手道:“再看会儿。”
“这有什么好看?面上涂得白,比鬼还丑三分。”李狗儿催着二人往前走。
陆子琅却不肯走,站在那木台前,抱臂仰头,看得入神。
“我瞧着倒像一人。”她喃喃道。
鬼使神差地,脑海里竟闪过赵秉礼那张阴沉的死白面孔。
“像谁?什么人能有这么白的面皮?”林娟儿凑过来,伸出胳膊对了对肤色,咂舌,“怕不是已经死了吧。”
她摇头道:“不,是个活的,鼻孔里还能通气呢,是宫里的公公。”
“难怪呢,不然我说谁白成这鬼样子!”李狗儿接话。
“你不晓得,我可被他身上的粉呛着过,喷嚏喷了他满脸。”
“那他生气不?”李狗儿听得来劲,“我听说那些个公公脾气都古怪得很,一句话不对就要把人往死里整。”
“嗐,别提了,我跟这人犯冲。”她朝那傀儡不屑地撇撇嘴。
李狗儿又想再打听,陆子琅搡了他一把:“我可警告你,那人可不是一般的记仇。若是晓得编排他,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娟儿也佯装严肃道:“连老大都吃了亏,小狗儿你可千万躲着点儿。别哪日撞在人家手里,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李狗儿夸张地往后退两步:“我?给人倒夜香都排不上号,哪儿轮得着给他记恨?”
陆子琅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行了,看斗鸡去。”
斗鸡场在一片黄泥夯实的空地上,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场中两只雄鸡,一只红羽如血,一只黑羽似铁,斗得翎毛乱飞、鸡冠淌血。
赌徒们吼得山响,铜钱银子叮呤咣啷往赌台上砸。陆子琅不往前挤,抱着膀子在边上看着。
黑鸡凶悍,步步紧逼,将那红鸡啄得险些掉下擂台。
“黑将军,啄它眼珠子!”
“撕它!撕它!”
“红娘顶住,老子可押了你三钱银子!”
陆子琅观察了会儿两只斗鸡,再往场边溜了一圈,这才扯了扯李狗儿的袖子,把他拉过附耳低语几句。
李狗儿先是一愣,随即会意,重重点头,猫腰钻出人堆。
下一场开斗,众人一边倒地押黑鸡。她却摸出一块足有五两的雪花银,啪地拍在庄家面前:“押红娘 !”
周围的人全扭头看她,像看个失心疯的。
那庄家汉子也笑:“小郎君可看清了?红娘可是被打得还不了嘴。”
“看好了。”陆子琅往台上一努嘴,笑得没心没肺,“我就爱押这个。赔得大,死得也痛快,多有意思。”
这话说得混账,就没人再劝。众人纷纷等着看这愣头青怎么哭。
下一场,那黑鸡凶性大发,追得红鸡满场乱窜。李狗儿不知从哪儿挤了出来,手里攥着把刚炒好的黄豆,挤在前排装模作样地伸长脖子看。
一个抬手,小小的黄豆就被弹到擂台上。
那黑鸡全力扑击,爪下一滑,说时迟那时快,红鸡抓住空档猛地一啄,正中脖颈。
黑鸡连叫都没叫全,便扑着翅膀栽在台面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红娘胜!”
场中哗然,陆子琅在沸沸扬扬的叫骂与惊叹里走上前,把赢来的赌注全收入囊中。
三人走出老远,林娟儿还捂着胸口:“老大这也太冒险了,那黄豆若撒得慢了……”
陆子琅狡黠一笑:“练的就是这个刚刚好。要是豆子都撒不准,还跟着我混什么?”
她把银子全抛给二人,又转头朝李狗儿勾了勾手指。
李狗儿颠颠地跑上来:“老大?”
她低声说:“这几日叫你老叔留意着码头,尤其是贴封条的。”
人得令,一溜烟钻进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