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得罪 ...
-
“良玉,慢些跑,咱要追不上了!”
城南长街素来车马喧腾,忽闻得一阵蹄声嘚嘚由远及近而来。众人张望间,却见一白驹当先开路,鞍上有位束发锦袍的少年。
少年神色昂头,打头前行,早有眼尖的认出这是襄王掌珠陆子琅。
她身后呼啦啦跟着十来个稚子,如一群放归林野的雀儿般在街市上横冲直撞,踢起阵阵尘埃。
她扬鞭在前,身后顽童们也紧随其后,愈发放肆起来。有的甚至随意推搡行人,还打翻了两处货摊。行人见状纷纷啧舌,避之不及。
忽的,那白驹前蹄一扬,一瞎眼老汉穿街而过,恰好挡了前路。竹杖探路不及,这老汉被撞了个趔趄,扑通坐倒在地,手里抓着的碗碎了一地。
这人瘦的可怜,颧骨贴着脸皮。衣衫脏得瞧不出颜色,唯独手中那根青竹杖油亮非常。
“哪来的人敢挡我的路!”陆子琅大惊,马鞭险些脱手。白驹原地踏了几步,打着响鼻,鬃毛甩动。
亲随们催马赶了上来,她朝那瞎老汉点点:“风兮儿,把人拉开。”
一亲随翻身下马,小跑而去,攥住老汉的胳膊往上一拽。瞎汉抻开手臂甩开桎梏,竹杖点地前行几步,伸手攥住她踏在马镫上的那只锦靴。
陆子琅又惊又怒,脚一甩,待要发作:“混账东西,松手!”
瞎老汉却仰起脸笑道:“贵人莫恼。”
“马来了不知躲吗!眼睛瞎了,耳朵也听不见?”她气愤地把脚一蹬。
“躲?”瞎老汉一双瞎眼儿乱转,“往哪儿躲?”
她由是把手一指,大声道:“满街都是道儿,你怎么偏偏要走这儿?”
“满街都是地方,也只有这儿能让我老汉走。”
“这是什么歪理?”陆子琅把马鞭在手里掂了掂,眼珠一转,开口逗他,“说吧,你惊了我的马,要怎么赔?”
瞎老汉道:“碗碎了,衣破了,就剩这杖子,贵人要是不嫌弃,拿去就是。”
一旁的小厮噗嗤笑出声来。
“我可不拿你吃饭的家伙,碗破了我赔,衣服坏了还能领你换一套,但……”
陆子琅跳下马,走到他跟前,背手绕着他踱步一圈。
“你都瞎了,怎么知道我是贵人的?”
“听出来的。”
“听?”她尾音一挑,来了兴趣。
“马蹄比旁人重,鞭子比旁人响,身后还跟着一串人。这阵仗不是贵人,还能是什么?”
“有意思!”陆子琅拍了拍手,“那你再听听,还能听出什么?”
瞎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尽管看不见,还是慢慢合上了眼。
“贵人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真话怎么说,假话怎么讲?”
“假话嘛,您鸿福齐天,一辈子锦衣玉食。”瞎老汉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真话呢!”
“真话……”他故意压低了嗓子,“您日后必定执掌枢机,但……”
“算你会说话!”陆子琅没等那“但”字落地便扬声打断。
“贵人,”瞎老汉也不恼,慢慢蹲下身去,枯瘦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您给碗打碎了,让老汉往后拿什么吃饭?”
“这个好说。风兮儿,带人去换身衣服,再去鹏举楼吃一顿,临走叫伙计送个碗不就得了。伺候好了,所有的都归我账上。”
立刻有伶俐的健仆上前,摸出几枚碎银,掰开老汉的手就要塞进去。
“世女心善赏你的,够买一百个碗。”
“多了。”
“多的赏你了。”
“用不着这老多。”瞎老汉只拣了一枚碎银,“贵人来日方长。”
陆子琅没再接话,翻身上马。末了,蹄声杂沓而去,徒留街心狼藉一片。
走过一段,她勒住马,问:“那老汉方才说的,你再讲给我听。”
风兮儿愣了愣,报了个拳:“回世女,他说洪福齐天,顺风顺水。”
“不是这句。”
“他说您日后必定执掌枢机。”
……
行至东德门前,陆子琅脱蹬滑落下马,悠哉着往里迈。
刚入庭院,管事老周便迎了上来,身后跟着几个面如土色的亲兵。
老周赔笑道:“世女息怒!奴才们该死,没瞒得住王爷……”
若依陆子琅平日的性子,地上几个早被骂得体无完肤。可她心里正被那几句谶语哄得发烫,目光扫过去,见几人抖作筛糠,那点余怒竟奇异地泄了干净。
“罢了罢了,我今儿权且饶过你们。”她挥了挥手,不在意地笑道,”都起来。喏,也别趴在地上了,拿这钱压压惊去。”
银锭子叮当在地,管事们如蒙大赦,面面相觑着都不敢伸手去捡,叩头谢恩之声顿成一片。
她不再理会,昂首向内院走去。一路穿了长廊,走到处花苑口,见不远处站着个修长的身影。她是个心里有事憋不住的,当即放声喊道:“父王!你可知我今儿听到什么了?路上有一瞎子点命,说我日后定会执掌枢机,连御前都有份例。”
话出了口,脚步也近了,她猛地刹住脚。
不对。
眼前这人肩背削瘦,面皮白得无血色,披着身藏青官缎常服,一张脸生得陌生。
这人听声回头,眼神冰锥似地射来。
陆子琅被他一扎,不满道:“你是哪里来的?怎么见了我不行礼,谁教的规矩?”
赵公公此番赏景赏得正好,遭一陌生丫头迎面呵斥,脸上登时挂不住。
他这等人在宫里待久了,练的就是对上恭谨、对下刻毒。如今被人斥得下不来台,那点子小肚鸡肠的尖酸气便腾地涌上来。
襄王家养出了个混世魔王,他早有耳闻,亲眼撞上,才知这丫头比传闻中更不知天高地厚!
他将拂尘向臂上一搭,眉眼吊得老高,嗓子里像含了把沙,粗声道:“小主子息怒!规矩礼数奴才自然晓得的,只是……”
他故意顿住,眼珠子溜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阴恻恻道:“奴才是奉旨而来。”
“宫里的?”陆子琅听他拿旨压人,又摆出那副好整以暇的作态,愈发不悦。
赵公公腰身这才弯了弯,算是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奴才姓赵,在宫里当差,管着底下不长眼的东西。”
“你是太监?”
这话问得直白,俩字生生打过来,赵公公没防着这一下,一口气差点提不上去。
“正是。”他到底忍住了,恭顺答道。
“那你方才可是听见我的话了?”陆子琅几步逼到他跟前。
“世女金口一开,奴才两耳自然都竖着呢。”赵公公笑得越发谦卑,“世女还年轻,往后必定平步青云,这话奴才听得句句在理。”
可话锋一转。
“世女说的,搁外头倒大不了什么,可宫里墙薄耳多,最是藏不住事。传来传去,可就要变了味儿。”
“你什么意思?”她一听,眉头一拧。
他的声儿掐着,听得叫人不快意:“方才那话,奴才左耳进,右耳也就出了。世女万莫挂在心上。”
“你威胁我!”
陆子琅哪受得了这等阴阳,唰啦从腰间解下条缠金绕翠的软鞭,扬手就要摔来。
“好你个刁奴!”她叱道,“不让你尝尝鞭子,就不明了这规矩刻在东南西北了!”
话罢,鞭子兜头抽来。
赵秉礼没料到这丫头的性子暴戾到这般地步,不过一句酸话,竟说打便打。他顾不得体面,怪叫一声“老天”就要逃。
一个猝不及防,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栽进荷塘。池水不深,可塘底淤泥又稠又黏,一脚下去就被死死咬住,拔腿都难。
他本不识水性,胆子又小,这一跌更是三魂去了两魄,手脚并用地在水里扑腾,翻滚间连连呛了好几口泥汤。
他那身讲究的宫缎紧贴在身上,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了,几缕湿发贴在惨白的脸上,活脱脱的一只落汤鸡。
陆子琅乍见此幕,索性抱着胳膊欣赏起来。
赵秉礼攀住岸边想翻上去,奈何石堤湿滑,抓了几次都滑脱下去。他羞愤交加,受足了窝囊气,劲儿也使不出。
笑够了,陆子琅施施然走到塘边蹲下,一手托着腮,歪头看他。
“啧啧,好好的怎的弄得跟条泥鳅似的?你这模样要让人瞧见了,往后还怎么管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呀?”
她笑嘻嘻地伸出手去,腕上的金钏子碰得叮当响:“来,我拉你上来?”
赵秉礼早吓得六神无主,见一只手递到跟前,猛地向上一扑,死死攥住,尖声叫道:“小主子!小主子快拉奴才上去!快!”
“哎呀,”陆子琅的膀子一松,“公公您这也太沉了,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哪儿拉得动您呐?”
赵秉礼仰面,对上她那副似笑非笑的狡黠神情——这死丫头分明就是拿他玩耍,哪里是要拉他上来!
一口恶气自丹田而生,堵得他连喘粗气,只剩下满腔毒火在肚里翻滚。他不再叫唤,只拿一双利眼死死盯着她。
好个无法无天、蛇蝎心肠的浑丫头!总有落在掌心里的时候!这念头一起,他反生出股泼天的狠劲来。于是将全身力气坠在腕上,死命往后一倒。
陆子琅半边身子被拉到塘沿外,忙用脚勾住石堤边缘凸起的石棱。
“你放手!手要断了!”她没想到这怂货突然发狠,便大声嚷起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圆门外一声冷喝。
“良玉,你又在胡闹什么!”
来者是襄王爷陆泓。他方才从承运殿接了消息,正有事寻赵公公相商。一路穿廊过苑找来,万万没想到会撞见这副闹剧。
待他几步抢到近前,一眼认出泥塘里扑腾的竟是赵秉礼,登时骇得七窍出了三窍,连声大喊道:“快!来人,把赵公公救上来!”
几个家丁闻声飞奔而来。
陆子琅可不等。她扫见父王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便知这姓赵的太监有几分分量。
可那又怎样?横竖人是她逼下去的,要捞也该由她来捞,何须再拖累他人。
“都给我站住!”她扬声止住那几个要下水的家丁,身子一翻,主动跳进塘里。
赵公公没料到这幕,惊得呆住,连挣扎都忘了。
陆子琅侧身一转,一手扣住他后腰,一手托住他肋下,腰马合一,双臂一运劲,硬生生将个百十来斤的大活人从泥浆里拔了出来,再顺势往前一送,将人掀上了石堤。
赵公公趴在岸上,浑身是泥,不住地咳嗽。
泥浆也溅了她满头满脸,可她浑不在意,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低头呸呸两声吐出溅进嘴里的泥水。这才单臂一撑,身子拔起,翻了上去。
陆子琅蹲在他身边,小声戏谑道:“喂,方才可是你死拽着我不放的。我这回亲自下去把你救上来,也算两清了吧。”
赵秉礼仰面躺着,只剩喘气的份儿,一口泥一口水地往外咳,哪还说得出话。
“你这孽子!”陆泓指着女儿的手都在抖。
“父王!”陆子琅应得飞快,带着几分得逞,面上并无惧色。
赵秉礼被人半搀半架地扶起来,脚下稍一使劲便往人身上歪。他偏要强撑体面,一把推开搀扶的人,尖声道:“奴才是奉旨来议军饷大事的!方才那一鞭子若是照着脑袋上落下来,呵!明日‘教女无方、纵女殴使’的折子,怕就要堆上圣上案头了!”
他越说越急,尖细的嗓子像面破锣在风里撕,说到最后几近破音,混着一身泥水的狼狈相,倒也显出三分滑稽来。
可谁也不敢笑,此人秉性刻窄,最恨人轻慢于他。
对上是摇尾狗,对下是吃人狼。
陆子琅小声嗤道:“不是还没抽到吗?”
“你!”赵秉礼眼前又是一黑,险些栽回去。
这梁子不结,他赵秉礼三个字便倒过来写!
襄王见状大急,狠狠剜了女儿一眼,赔着笑拱手道:“公公息怒!小女自幼边地长大,少了管教,不知轻重,冲撞了公公。本王定当重责,绝不姑息!您先随下人去换了衣裳,到府中歇一歇……”
“襄王殿下且慢。”赵秉礼抬起一只手,止住他的话头。“一桩事,一桩算。军饷务急,耽搁不得,令嫒的事——不急,日后慢慢说,也不迟。”
襄王出身行伍,实打实的马上功勋。早年在边陲真刀真枪拼杀出了爵位,近年蒙圣恩调回京畿,入了内廷枢要。旁人只道他是个只会舞刀弄棒的粗人,可能在胡人铁骑下活下来、还一路打进京城的,哪个不是面上粗、心里细?
他初来乍到,最缺的就是宫里的门路。眼前这位赵公公又是正得用的掌印,别说结怨,便是半句不周都吃罪不起。
“赵公公说的哪里话!”他一把扯过女儿的胳膊,“本王教女无方!这丫头随我在边地野惯了,不懂京里的礼数,冲撞了公公。”
陆子琅不情不愿:“是他先无礼……”
“放肆!”襄王虎目一瞪,“公公奉旨办差,便是本王也要礼敬三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还使性子!”
陆子琅被这一吼,不甘地扭过头去,勉强对着方向,敷衍地屈了屈膝,嘴里嘟哝道:“……对不住。”
这哪是赔罪?分明是火上浇油!
赵秉礼脸上那层皮肉硬是没动:“襄王殿下,奴才可受不起这份礼。您家这位日后是要位极人臣的,咱家这等腌臜人,她瞧不上是自然的。”
“可话说回来,奴才再如何,也是皇家的奴才!令嫒是要置宫规体统于何地?置王爷您的颜面于何地!“
“奴才这便进宫去请圣上评评理!左右不过一条贱命,倒要看看这鞭子抽在皇差身上,到底算不算个罪名!”他说到激动处,将身上不知谁刚给披上的狐裘扯了下来,往地上一掼,转身便走。
好你个死太监,胆敢反咬我一口!
陆子琅脸一扭刚要反呛,手腕却被死死扣住。她诧异地抬头,只见襄王脸上那副怒容还未撤去,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
“你这泼皮猴,早晚会闯大祸!”
当夜,襄王携了重礼亲赴馆驿。
岂料赵秉礼连眼皮不抬一下:“哟,襄王殿下怎么亲自来了?奴才这陋室,哪里配您大驾。”
他用两根指头捻着礼单,扫了一眼,便随手往案角一丢。尖细的嗓音在堂屋里打着旋:“怎么?王爷当奴才叫花子,这点东西就打发了?折损奴才事小,若提惊了圣差,到时候可不止奴才一人说话了。”
“没个五千两现银,再并三颗东珠压压惊。这口浊气要是呼不出去,奴才可保不齐它往哪儿飘。”
这狗奴才,摆明了狮子大开口。
襄王只哈哈一笑,拱了拱手:“公公说的极是,是小女鲁莽,该赔,该赔。明日一早,东西一并奉上。”
赵秉礼捻着指头,再道:“慢着,钱银不过是补物之损。玲嫒当众逼害宫眷,这事儿钱财可赎不了。要人亲自来道歉,不然就别怪上去的账目里要多几笔红了。”
……
襄王窝了一肚子气,回去就下令世女禁足一月半。
陆子琅受了责罚,却颇为得意:这死太监只不过是纸糊的老虎,看着乖张,亮不出爪子来。
等轧过这几天,事儿高拿轻放了,还不是依着她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