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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缘分呐,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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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着眼帘,过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翳。
他的脸色本就浸着一股久病不愈的苍白,是那种不见日光、常年靠汤药养着的薄白,此刻在电梯冷白灯光的映照下,更是透着几分近乎透明的脆弱,连下颌线都显得格外纤细锋利。
可这份脆弱里,偏偏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
不爱说话,懒得应付,更没有半分要与陌生人热络的意思。
他只轻轻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弱却清晰,带着几分没睡醒似的倦怠:
“五楼。”
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给。
“什……什么?”
“我住五楼。”
董野默默按下了五楼按钮,等着苏言的下文。
然而眼瞅着电梯即将抵达四楼,后者仍没开口的打算,仿佛他刚刚的问话对苏言来说,只是一缕穿堂风。
风过无痕。
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董野脊背僵着,难免有些尴尬,但目光就跟装了定位似的,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落在苏言身上。
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尖,滑到他泛白的下唇,再落到他攥着购物袋提手的指尖。
那双手生得极好看,骨节清浅,皮肤透着淡粉,却因为体虚而显得格外无力,连握东西的力道都像是随时会松脱。
他越看,心尖越软,也越痒。
苏言察觉到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偏过脸,看向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周身那股冷淡的气场又沉了几分,明晃晃写着:别来烦我。
叮——
五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晚风裹着一丝凉意涌进来时,董野才勉强被冷风吹得缓过一些神来,发现他已经错过了自己所去的楼层。
他还想再离别前跟苏言留个联系方式时,却见苏言微微弯腰,动作慢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动作一大就扯动胸腔里那股钝痛感。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慢慢提起脚边的购物袋,手臂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没有露出半分狼狈。
他没有回头,没有道别,甚至没有再看董野一眼,提步便往外走。
步子轻、缓、稳,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疏离得彻底。
“那个……”
董野在身后忽然叫住他。
苏言脚步极轻地顿住,却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半张脸。
狭长的眼尾轻轻挑着,冷白的肤色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瓷光,明明是弱不禁风的模样,眼神却淡得居高临下,带着几分被打扰后的不耐,却又懒得多说。
“……有事?”
他话音刚落,喉咙里又是一痒,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咳嗽声很短,很轻,气若游丝,像是被掐断在喉咙口,咳完之后,他原本就浅淡的唇色又褪下去几分,脸色也更白了些。
董野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与小心翼翼:
“你是不是很难受?我……我那里有药,有舒缓呼吸道的,我给你拿过来?”
苏言淡淡抬眼,扫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轻,很淡,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没有感激,没有动摇,更没有半分要接受好意的意思。
他没回答,只当没听见,微微抬步,继续往前走。
董野看着他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心里又软又急,连忙又追上前半步,却不敢靠得太近,只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我住四楼,就在你楼下。你要是晚上不舒服,没人照顾,随时可以敲我的门,我一直都在。”
苏言依旧没回头,也没应声。
脚步没停,态度没软,周身那股爱搭不理的冷淡半分未减。
他走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慢慢摸出门禁卡,指尖因为体虚而微微发颤,对着感应区碰了两下,才成功听见“嘀”的一声轻响。
推门,进门,关门。
所有的不知名的情绪,统统被隔绝到了门外。
玄关里只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微微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轻轻按在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急促的呼吸。
只是短短一段路,却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沾在苍白的皮肤上,透着一股惹人揪心的病气。
当然,罪魁祸首可能就是他两手提着的硕大购物袋。
苏言从没想过,原主的身子骨居然弱到了这层地步,不过提着重物走了几步路而已,就损耗到了如此境地。
他在原地缓和好一会儿,等血色在脸上逐渐蔓延开来,直至匀称时,才打开购物袋,将购买来的物品一个个放到相应位置。
在路过摆放着麻辣烫的桌面上,明知自己不能吃,但架不住香味扑鼻,他还是忍不住吞咽了好几下口水。
指尖扣上盛着麻辣烫的塑料,感受到温度已然从开始的滚烫转为温热后,他才提起袋子,将其放置在冰箱冷藏里。
虽说他目前吃不了辣的,但浪费总归是不对的。
冰箱门刚关上,口袋里的手机就轻轻一震。
拿出来一看,是他那位名义上的丈夫发来的消息。
——「今晚有应酬,不回去了,你记得按时吃药,别熬夜。」
苏言拿出手机,屏幕亮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垂眸看了一眼,眼神没有半分起伏,没有失落,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瞅瞅这消息的敷衍程度,这不回家的频率,这漠不关心的姿态,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在外面有了不得了的新欢呢。
哦,也对,有的,他名存实亡的丈夫毕竟一门心思扑到为即将到来的白月光准备接风宴上。
苏言指尖轻轻一按,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他可跟原主那个卑微阴湿自残乞求被爱的小可怜不一样。
他不回,不问,不闹。
对于这位跟死了没啥区别的丈夫,他只有八个字要讲。
爱回不回,爱来不来。
三个人的爱情太过拥挤,他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更何况系统不在,他暂时没必要搞这见鬼的任务。
有惩罚没错,但系统却没说起具体时间,所以苏言秉承着能混一天是一天的原则,在别人没找他不痛快的情况下,他也没必要找他人不愉快。
厨房的灯光偏冷白,落在苏言单薄的背上。
他正站在灶台前,微微垂着眼,一手轻扶着锅沿,一手拿着长柄勺,慢慢搅动锅里的清汤面。
只是极简单的动作,他却做得稍显费力。
不知是被热浪熏的,还是站得太久时间的缘故,每搅动一下,苏言都要轻轻顿一顿,压下胸腔里泛起的闷痒。
苍白的指尖微微发颤,侧脸线条清瘦,透着一层常年不见日光的病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稍一大口,就引得咳嗽止不住。
原主这身子,是真经不起半点折腾。
他没打算弄多复杂,一碗清汤面,撒一点点盐,够填肚子就行。
油腥重的,辣的,刺激的,他都碰不得,稍稍不对,胃和胸口就要一起闹脾气。
水轻轻沸着,雾气很淡。
苏言微微蹙眉,抬手用手背蹭了蹭有些发烫的额头,只觉得浑身都发沉,连站着都觉得累。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了一下。
苏言握着勺子的手顿住。
这个点,会是谁。
司机?佣人?还是……他那位半年回不了几次家的丈夫。
他没动,静静站了两秒,直到门铃第二次响起,才缓缓关掉火。
灶台面板发出一声轻响。
他慢慢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许是刚才被热气熏得有些头晕,脚步轻而缓,每一步都落得小心,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
走到玄关,他没有立刻开门,只是淡淡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是董野。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深色食盒,周身带着外面夜里的凉意,身姿挺拔,眉眼温和,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再按铃,像是怕吵到他。
苏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是他。
烦。
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不算充裕,更没心思应付这种莫名其妙的接近。
他没立刻开,就静静立在门内。
一身病气,一脸冷淡,完全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可门外的人像有感应一样,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柔,怕吓到他似的:
“那个……是我,董野。”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给你送点东西。”
苏言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痒。
再耗下去,他锅里的面就要糊成一团。
他缓缓拉开门锁,将门打开一条缝,没有完全敞开,也没有让董野进来的意思。
只露出半张冷白的脸,眼尾微垂,淡淡看着他,不说话,也没表情。
那副样子,病得随时能倒,却又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董野一看见他,目光就下意识放软,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声音更轻了:
“没打扰你吧?”
苏言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很淡,带着几分体虚的倦怠,算是应答。
多一个字都不肯给。
董野像是习惯了他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也不恼,只把手里温热的食盒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诚恳又小心:
“我刚搬过来,也没准备什么,就自己做了点晚饭。”
“算是……新邻居的见面礼。”
食盒外层还带着温热的温度,隐隐飘出清润的香气,清淡,不油,不腥,显然是特意挑过、适合病人吃的东西。
董野看着他苍白的唇,轻声补充:
“都是清淡的,你胃不好,能吃。”
苏言垂眸,看了眼那个食盒,又淡淡抬眼看向董野。
眼神平静,无波无澜,没有感激,没有动摇,也没有要接的意思。
初来乍到这个陌生世界,苏言神经时刻绷紧,不会因为别人一点示好,就卸下姿态,更不会随便接受来路不明的温柔。
“不必。”
他声音轻,弱,却冷得清晰,“我自己做了。”
说完,他微微抬手,就要关门。
动作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董野连忙伸手,轻轻抵在门缝上,不敢用力,怕碰疼他,也怕惹他反感,只是带着一点近乎卑微的坚持:
“就一点点,不麻烦的。”
“你身子弱,一个人做饭太累了。”
“我没有别的心思,就是……邻居之间,互相照顾。”
苏言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在意,眉峰微蹙。
胸腔又开始发闷,他忍不住微微侧头,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
很轻,很短,却让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董野瞬间慌了,下意识要上前扶他:“你——”
苏言抬手,轻轻挡开。
动作很轻,力道几乎可以忽略,却带着清晰的拒绝。
他缓了几秒,脸色又白了几分,才重新看向董野,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
“我不需要。”
“你拿回去。”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足够让人明白,
他不接受,不领情,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
董野看着他这副病弱又强硬的样子,心尖又酸又软,终究不敢再逼。
他慢慢收回手,把食盒往门缝里又轻轻送了送,放得极低,姿态放得很软:
“那我放门口。”
“你要是饿了,就尝一口。”
“不喜欢,扔了也没关系。”
苏言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董野不敢再多留,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不舒服,一定要叫我。”
说完,他慢慢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言立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才缓缓低头,看向地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食盒。
他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弯腰,提起食盒。
不管那人用意如何,总归食物是不能浪费的。
温度透过薄薄的盒身传来,很暖。
可他眉眼依旧冷淡,没有半分动容。
他关上门,将食盒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连打开的意思都没有。
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厨房。
锅里的清汤面已经有些发胀。
苏言站在灶台前,微微垂眸,轻轻握着勺子,似乎是在思考究竟是吃还是不吃。
最终对美食的渴望战胜了对陌生人的警惕。
在拆包装盒时,他眼尖瞧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