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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野生薄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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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许薄青老屋这边,沈素终于见到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吱呀”一声,一把铜黄色的小钥匙推开了这扇尘封多年的木门,沈素抬眼正中央的墙上摆着两个七歪八倒的灵牌,灰扑扑的。
左边贴墙摆着一副木棺材,跟影视作品里面那些精致浮夸的棺材不同,它连油漆都没有刷,就这样朴实无华地静静地待了墙边,但沈素第一眼还是被吓了个七荤八素。
她没问,许薄青也没提。
许薄青拿了灵牌就走,裹紧塑料袋里揣进背包里面,她不信鬼神的,她往日愿意听她外婆说这些只是为了让老人家心里有个寄托,老人家活的时代不如她们现在,而且过惯了苦日子低配得感,自欺欺人地不敢去接触新鲜事物,在害怕被时代淘汰当中被淘汰,只有在这些虚无飘渺的信仰,神仙面前,接受众生是平等的。
木门被开启连五分钟都不足,就重新被合上,它也不知自己将会什么时候被面前这个女孩推开。
许薄青没对自己的童年说再见,她带着沈素绕道她之前提及过的小花园里面。
“我妈,埋在这个里面。”
自从她外婆病了之后她也就再也没有跟着回来过了,花园早就易了主,改叫草园了。
终于,沈素在心底给自己鼓气,虽然她还不是“丑媳妇”,但她总算是要见公婆了。她咽了咽口水,几根手指曲了曲,到时候她一定要好好拔草。
结果,沈素就见许薄青无厘头地转了几圈后呆着不动了,然后思考什么似的,原地踩了踩,在人腰高的草对里才出来一小片空地,露出一个石碑来。
“青青,我来帮你拔草。”
“没事,拔草费时又费劲,将周围的草踩平就是了。”许薄青毫不在意地道。
她说完就开始面无表情地在周围走走走,走走走的,沈素没有办法,也只得跟着她走走走,走走走。
太阳毕竟高悬,汗珠是她们辛勤的结果,更何况两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许薄青的思绪飘荡回了她小时候,沈素则是真心实意地担心这草园里面究竟会不会忽然窜出一条蛇来。
踩完草,不等沈素反应过来,许薄青已随手拾起一旁的枯枝,三两下刨出个不大不小的土坑。她卸下肩头的香烛纸钱,也不多言,径自点香烧纸,动作干脆利落。
一阵风卷起几片黄纸灰,掠过沈素的眼前,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她默默蹲下身,也拿起半叠纸钱,学着许薄青的样子,一张一张捻开,投入那簇跳动的火焰中。
许薄青没有说话,沈素也没问。两人就在这燥热的天气里,沉默地烧着纸。在沈素生活的地方,烧纸的习俗已经很少了,人们节假日去看望逝者多半只是象征性地买一束花,若是无心之人便随手在陵园外买上那么一束,不像是死者生前会喜欢的,到像是适合放在墓地上似的。
沈素从小就觉得,这般形式透着一种虚伪的乏味。
可此刻,当粗糙的纸钱在她指间捻开,被火焰一寸寸吞蚀成灰扑面而来时,她才忽然觉得“祭祖”这种事情变得神圣起来。
“青青,你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沈素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嗯?”
许薄青被她这一声叫得从思绪中收回神来,她其实是听清了沈素的话的,却还是条件放射地表达了疑惑,在沈素纠结想要再次问出口前她截住了沈素的话,许薄青问,“姐,你相信鬼神吗?”
这要沈素如何回答,这可是在人家妈妈的坟墓前,沈素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她也不太相信鬼神,这件事情嘛偶尔信偶尔不信,她反复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许薄青微微一笑,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她兀自地道,“我不信。”
“说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都是古人传下来劝人向善,劝人想活罢了。我一想到要是真的存在地府就太可怖了,人死了之后都不得安宁,还要跟这个世界有牵扯就……”
“青青!”
许薄青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沈素急声打断,她不敢听下去,那言语间隐隐透出的对这人世无声的厌弃,让她心底发冷。她怕再听一句,许薄青就会真的化作一阵她握不住的风,从此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踪迹可循。
很显然,许薄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许是回到了故地有些触景生情,竟然不自觉地就将自己阴暗的一面翻出来晾晒,真是可笑,谁会喜欢呢?
你觉得有人会接受所有的你吗?许薄青一句句质问着自己,又在看向沈素时收起了这些阴郁,她指着一旁杂草丛下的一丛草,“姐姐,那是薄荷,跟超市里买到薄荷味道不同,很香,你想要吃吗?”
沈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喉间微微一动,轻声应道,“好啊。”
两人沉默地将纸钱焚尽,再踩平了最后一脚土后采了些薄荷,然后一路无话并肩回程,只留脚步在土路上沙沙作响。
许薄青忽然冒出来一句,“谢谢。”
沈素微侧身看向她,许薄青冲她报以感恩一笑,“有很多事情,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帮我解决了很多困难,谢谢你帮我说服我外婆,还要很多很多,沈姐对我的好我简直说不完,能绕着大山转三圈,嗯,还不止,反正就是很感谢,还有就是有人陪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沈素望向许薄青湿漉漉的眼睛,也笑,“嗯,你可以再多依赖我一些。”
烦,暗恋好烦,自己好烦。
可是为什么,她以什么身份依赖她,她又以什么身份去给她依赖?一个友好的房东的身份吗?可她终究是要搬出去的,她一个人占了沈素这么多便宜她已经很羞愧了,又怎么能带着外婆继续打扰她呢?
许薄青心底反复冒出来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疑问被她的一丁点的自尊给压了回去,远山寂寥,狗尾巴草,她们现在的氛围就很好,又何必打破呢?以朋友关系相处就挺好的,她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她就只是冲着沈素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天真烂漫”。
许薄青在心底盘算将那个二手房挂出去估摸着能卖多少钱,这个地方小,需求不太高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出售出去,而且若是要出租肯定需要彻底将房屋打扫一番,她是亲自去打扫还是说直接请人一劳永逸?
而且若是贩卖不出去,满打满算她手里的预算就只有小二十万,这还是多亏沈房东看着苏佩水的面子上给出的超超超超级优惠房租才慢慢攒起来的。
这点预算就不要想着在城里买房了啊,在SHD附近租一个地段好通勤方便的两居室都得靠缘分,有点难,不,是很难。
许薄青瞥着沈素的身影,她想自己若是提出在她家过渡一段时间她肯定是不会在意的,但她上班期间要请保姆在家中进上进下的肯定会打扰到沈素的,毕竟是照顾老人嘛,对还要刨除请护工的钱。
看来她是这些年过得太如意了,都有些弄不清楚账了,许薄青想,回去再好好理一遍吧。
做人怎么能既要有要呢?许薄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想凭着自己的一点私心就消耗掉她跟沈素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感情,人家叫你依赖你还真依赖吗?还是要自己出去找房子才行,让她想想谁最了解租房详情呢?
罗扶贞。
她怎么把她给忘记了,对方前不久刚换了住处,对现在的市场行情肯定熟悉。她还应该告诉罗扶贞她不去跟她合租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环接一环的,但竟然也算是殊途同归,终归是要搬出去的。
忽地,沈素将一片薄荷叶递到许薄青鼻尖, “你闻闻,好香啊。”
清冽的香气自叶片的断裂处弥漫开来,缓缓地抚平了许薄青紧绷的神经,是熟悉的童年的味道。
许薄青接过,把玩着继续凑到鼻尖轻嗅着,“薄荷算得上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植物了。”
“我也是。”
“这么巧啊,我都不知道?”许薄青的目光带上了三分诧异三分惺惺相惜,她果然还是不够了解沈素,“那你现在是不喜欢了吗?”
“喜欢,之后也会一直喜欢。”沈素的眼睛直直地看到许薄青的心里去,看得许薄青避无可避,脸红扑扑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不明白沈素是真心实意喜欢薄荷的还是说在故意撩拨她,许薄青咬着下唇,她又想到,上次明明是沈素拒绝了她,可是她又继续对自己这么好,这到底是想要干嘛啊?
所以,沈素该不会是直女吧?她上次也没有问苏佩水啊。上次果然只是沈素对自己性取向的探索吗?自己刚好表达了孤独,沈素刚好怀疑自己的性取向,而身边身边就有她这么一个实验对象,然后试验了之后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接受不了女人吗?
不对,这个逻辑不对,自己表达了孤独说谈个恋爱就好了跟沈素对性取向的怀疑有什么关系吗?
她难道是觉得自己是在勾引她吗?不可能,这把沈素想得太坏了,对不起。
还是说沈素其实很缺她这个室友,不想她谈恋爱之后就忽略了她,所以明明是直女却还是因为不想失去她而勇于献身了?也不可能,这也太高看自己了。
烦,暗恋好烦,自己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