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吻你，可以吗？》净生

21、葛根粉粉

　　两颗枇杷树不高，但任凭许薄青跟沈素攀上了主干却仍然是够不着最高枝头的枇杷。

　　沈素侧坐在枇杷树上望着地下看不清眼睛的老人，她实在是太瘦弱了，就跟这树一样营养不良，她坐在这树枝上往下看更觉她的渺小，微风吹动着她的库管，跟两根竹签似，瘦骨嶙峋弱不禁风。

　　人的视野是有局限的，更何况沈素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大城市里面，现在手里掌管的也都是几百上千万的项目，手机视频推送的也是些旅游度假精致人生的视频，她从未曾设想过在她所生活的土地上居然有这么落后又贫瘠的地方，生活得这么这么这么……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因为她不知道就老人的视野来看，她的生活是否是快乐的。

　　但沈素透过她的身影去回望许薄青小时候，她小时候是不是也经常吃不饱饭，就算是冬天也穿得薄薄的不温暖，她是不是每天都要走过遥遥的山路去上学，她的童年真的如她刚才口中的那么轻描淡写吗？

　　沈素的手伸在空中，树真的不高，但她就是想为许薄青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抑制不住地想要接近她，拥抱她。她抬头仰望着许薄青，阳光不偏不倚地穿过树叶在许薄青的身上笼罩了一层名为神性的光辉。

　　然后，沈素看见那双被光辉描摹出神纹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掌心，一触即发，沈素即刻心悦臣服。

　　她们意思意思拿了几个毛茸茸的枇杷出来，当场拨着吃了，竖起大拇指连声夸赞道，“甜，特别甜。”

　　山里的枇杷当然是没有人工培育筛选过的甜，但自带的一股果酸却又是城里人本末倒置又要追求的味道。

　　高枝上的果子几乎都被两人采摘得差不多了，还余下些唾手可得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婆婆，今年的枇杷格外地甜，你留着自己吃。”

　　“哎哎哎，你们吃啊，你们吃啊，我们吃了我们吃了。”

　　这两人在用乡音交流，沈素插不上话，最终还是许薄青败在老人执拗的善良当中，就这装香烛的红塑料袋分了一半的枇杷。

　　“谢谢，谢谢，够吃了，我拿回去给我外婆吃。”

　　“你外婆身体还好不啊，你孝顺，你孝顺你外婆，好孩子。”

　　“还好还好，婆婆你去那边是干嘛呢？”

　　老人家说话又开始含糊起来，许薄青凑近听了许久才听清，她说的是，“没人，好久没人会来了，东西烂了没人收，以为你们是收东西的人迷路了。”

　　许薄青当下脑筋一转，指着沈素道，“她是大老板，收山货的。”

　　老人家高兴坏了，两只手掌拍的啪啪响，笑得灿烂地就把人往家里带。设了木栅栏的院落里，一只黄白灰相间的看家狗正没眼力劲地叫唤着，老人家举着巴掌就朝它屁股扇去，扇的大狗夹起了尾巴缩在屋檐下的柴火堆里嘤嘤嘤哼着。

　　趁着这个空隙，许薄青凑到沈素耳边说，“姐姐，我记得你出门都会带着现金以防万一的，你这次也带了吧？”

　　她的眼睛亮亮的，额上有几颗汗珠顺着流畅地脸颊就不知轻重地滑进了她无帽檐的防晒衣里面。沈素喉痛滚动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翘了手机壳掏出了二百块钱来，她有些紧张地问，“会不会太少了。”

　　“我也不知道。”她离开大山太久了。

　　然后沈素又脱下身后背着的背包，从背包里翻出瓶矿泉水递给许薄青。

　　“谢谢。”

　　沈素翻翻找找，还真又然她从包里面翻出个几百块钱来。

　　递给许薄青，一脸云淡风轻实则早就竖起耳朵准备听许薄青的夸赞了。

　　“姐姐，你太厉害了，我也应该学着你的样子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我跟婆婆说你是来收山货的，可能就是花椒，花椒油，玉米种，干艾蒿，玉米种这些东西，我们尽量做到拿最少的东西给最多的钱这钱我回去转给你。”

　　“有我在，你不需要准备，这钱你也不必要还给我。”

　　她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的，许薄青低头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头，汗水顺着她在洁白的脖颈欢快留下，“那哪能啊……”

　　两个人惴惴不安地揣着几百块钱，期待地等着老人家拿出些山货来，还在盘算着她们两个人应该如何将这些东西体面地搬回去时，老人家就哼哧哼哧从黑黢黢被树木遮挡阳光找不进去的房屋内搬出来两袋沉甸甸的尿素口袋。

　　沈素和许薄青面面相觑，老人在一旁面带希冀地看向许薄青。

　　许薄青跟沈素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心想，“这么多，她们的钱真的够吗？”

　　老人家见两个人对视，面露难色，站在原地有些局促，“我家那老头身体不好，我今年只弄了这么些，人老了，体力不好，这里刚刚好二十斤，老板要收可以便宜点的。”

　　她有些无措地望向许薄青，希望这个年轻的娃娃在大老板面前美言几句，不让她的产品滞销。

　　“嗯呢，你这个是什么呢，你准备单价好多钱一斤呢？”

　　尿素带被打开，白灰固粉装露出，“山上野生的葛根粉，老板可以现场冲着喝，绝对真，二…二十五一斤好不好？”

　　沈素心下诧异，她知道葛根的，她妈当年嚷嚷着要减肥尽寻了些小众的中草药时就买过葛根粉喝不完，强硬地塞给她跟段一冬天好多，当时她妈怎么说的拿着，两三百块钱一斤呢，凭什么经过中间商一转卖就贵上这么许多。

　　沈素面色沉重地低头打量着地下的葛根粉，就待许薄青想要提醒她动作时，她抬起头仰着笑道，“这葛根粉的品质很好，外面都收两三百的，你这里怎么这么便宜啊，价格应该喊高一点啊。”就算她此刻跟许薄青全身上下只揣着五百块钱。

　　老人一愣，慌慌张张地看向两个人解释道，“是真的，是真的，野生葛根粉，可以现场冲给你看。”

　　这是今年第一个进山来收山货的人，还是对面家女娃娃的朋友，她已经用最便宜的价格给出去了。

　　山里的人出去了都不再回来了，只有她们这群出不去的人还留在大山里面，她们生于大山也会死于大山，她们一旦离开了大山就会一无所有。

　　所以，眼前这个人已经是她最后的卖出山货的希望了，家里老头子身体不行了，她需要提前攒些钱来买些过冬的物资，所以她很着急，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家的葛根粉是正宗的，但是她却又不知道眼前这光鲜漂亮的老板会不会相信她，于是她急得团团转，拉着许薄青的胳膊说得太着急又太费力，竟然含糊了一通是许薄青也听不清的东西。

　　沈素虽然听不懂，但是她看得懂老人的神色，见人急得都快哭了，她赶紧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素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许薄青将话给接了过去，“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觉得你的货好，特别好。”许薄青竖着大拇指表示道，“她觉得你可以把价格卖得更高一点，卖更贵一点。”

　　沈素也没听懂许薄青在说什么，只是出于信任地点头，把仅有的五百块钱掏出来递给老人家。

　　“一百一斤，我们身上现在就只带了五百块钱，我们就只要五斤就好。”

　　“不行，不行，那里有这么贵，太贵了。”许薄青接过沈素手中的五百块钱要塞到老人家手中，这红色的票子仿佛红色的毒蛇般，令她避之如蛇蝎。

　　人就算再老，再糊涂也不至于昏了头，她当下就知道了眼前这两孩子是在帮她，她心中很是感动，她哽咽着推拒道，“不不不，它是山里的，它就只值这个价。”

　　她说什么也不收，沈素两人说什么也不让。最后，还是许薄青给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才终于让老人家收下。

　　不仅多多地给她们倒了好些葛根粉，还倒给了她们一瓶一升左右的花椒油，还顺带捎上了一些这个季节山里时兴的水果。

　　两个人终于拎着大包小包折返许薄青老屋，沈素回头，老人家还在门口遥遥相望，一个杵着木杆的老爷爷蹒跚着出现在门口，下巴胡子花白又显得凌乱狼狈，下巴也合不上，沈素想他的牙齿可能也没有了。

　　他的牙齿也没有了。

　　没有了牙齿可怎么办啊，生活在这个水电不通，交通不便的大山当中，沈素做上运营部经理这个位置，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多少感人的故事没编过，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触及灵魂的善良，她拎着怀中沉甸甸的东西，也顾不得许薄青在自己身侧，边走边抽噎着。

　　许薄青听见动静四下看了看，她还以为又是些稀奇古怪的虫子在叫，结果一回身沈素都已经哭成泪人了，她拿出纸巾来为她擦拭掉满头满脸的眼泪跟泪水，安慰道，“哎呦，我的好姐姐哟，怎么哭成了个泪人了？你的心地是善良的，你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我…”沈素又猛地吸了一口气，“你…许薄青，你特别特别了不起你知道吗？你特别特别了不起。”

　　“哈哈，我怎么就特别特别了不起了？”

　　其实沈素没有许薄青在心底描述得哭得那么夸张，她此时此刻又觉得许薄青下意识切换哄孩子的语气跟她说话有点新奇跟好笑，她这上班都上出“工伤”来了。

　　沈素没有回答，静静地盯着许薄青的动作，见人故作神秘地将什么东西放在手心上，双手覆合送到她眼前来展示，“锵锵锵锵，猜猜这是什么？”

　　许薄青示意沈素张嘴，将红色的浆果放入沈素口中。

　　沈素被酸得一激灵，脸色一边又赶忙表情管理，半哭不笑的，“树莓吗，好酸啊。”

　　“不不不，这是鲁迅书中从百草园到三位书屋中的覆盆子，长这个样子哦，我见那边超市都没有就猜你是不知道的。”

　　两人继续往老屋走，沈素在后边忽然开口道，“谢谢。”

　　“怎么突然说谢谢？”许薄青奇怪道，按理来说是她要谢谢沈素才是。

　　“没什么。”沈素摇摇头，看着许薄青跟她又变得活络起来的关系，和她恢复活力的背影，她想即使没有她在，她也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的，许薄青比自己想的还了不起。

　　特别特别了不起，特别特别感谢她努力走出了大山，能让她沈素认识世间这么这么好的许薄青。

　　身后的鸡鸣犬吠变得淡薄，她现在满心满眼只有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