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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6 崩溃 “不想拖累 ...

  •   周康寻醒来后的第七天,春日的阳光依旧暖得漫进病房却再也照不进他眼底沉下去的阴影。

      最初的失而复得与庆幸褪去,身体给出的信号一次比一次残忍。

      急性心衰抢救回来的脆弱心脏,像一台勉强修复的旧机器,稍一用力便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而潜藏在体内多年的渐冻症,像是被这场病危彻底唤醒,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吞噬着他残存的机能。

      最先失控的是左手。

      前一天还能轻轻握住喻随安的指尖,第二天清晨,他试图抬手去拂开喻随安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手臂却像灌了铅,沉重得纹丝不动。

      指尖僵硬蜷缩,指节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弯曲都成了奢望。

      喻随安端着温水回头时,正好撞见他僵在半空、脸色骤然惨白的模样。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喻随安快步放下水杯,伸手握住他冰凉的左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僵硬的指节,心脏猛地一沉,“是不是手麻?我去叫他们——”

      “不用,”周康寻猛地收回手,动作急促得带起一阵虚晃的眩晕。

      他把左手死死按在被褥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不敢让喻随安触碰,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控制的肢体,更不敢面对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眼睛里泛起的担忧与痛楚。

      医生来做例行检查时,周康寻刻意绷紧神经,强迫自己做出能正常活动的假象。

      可肌电图的电流贴在皮肤上,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却无情戳破所有伪装。

      “肌肉萎缩速度加快,运动神经元损伤持续恶化,”医生合上检查报告,语气沉重,“之前的心衰加重了身体整体机能衰退,接下来……可能会出现更明显的肢体瘫痪、吞咽困难,甚至呼吸受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病房里仅存的暖意。

      喻随安站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慌乱,只轻声问:“有没有办法延缓?药物、康复训练?”

      “喻老师,”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喻随安的肩膀,“多陪着他,情绪稳定对病情很重要。”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陷入死寂。

      周康寻闭上眼,耳旁全是仪器微弱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计算着他还能正常呼吸、正常触碰爱人的时间。

      心脏隐隐作痛,不是心衰的窒息感,而是被绝望包裹的钝痛。

      他早就知道渐冻症的结局,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左手彻底失去知觉后,没过三天,右腿也开始不听使唤。

      躺在床上时,下肢僵硬得像两段没有生命力的木头,稍微挪动便牵扯着浑身酸痛,肌肉传来一阵阵无力的抽搐,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开始不敢翻身,不敢随意动弹,怕自己笨拙狼狈的模样刺痛喻随安的眼。

      喻随安几乎推掉了实验室里所有非必要的工作,恩格教授看着他眼底日益浓重的疲惫,终究心软,默许他把部分数据整理带回病房,白天泡在实验室争分夺秒,晚上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喂水、喂饭、擦身、翻身、按摩僵硬的肢体,喻随安做得细致又温柔,从没有半分嫌弃,眼底的爱意从未消减,反而愈发深沉。

      “康寻,张嘴,喝口粥。”
      “我给你按按腿,不然肌肉会萎缩得更快。”
      “累了就靠一会儿,我在呢。”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指尖的温度依旧滚烫,可每一份照料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周康寻的心脏。

      他不再是喻随安的依靠,反而成了牢牢捆住对方的枷锁。

      喻随安本该在顶尖实验室里潜心研究,奔赴属于自己的光明前途,本该被人捧在手心,无忧无虑,而不是被困在这间弥漫着药味的病房里,日夜伺候一个逐渐瘫痪、看不到希望的废人。

      “你不用天天守着我,”某天傍晚,周康寻看着喻随安低头给自己按摩小腿的发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实验室那边要紧,你回去吧,我请护工就好。”

      喻随安按摩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不解:“护工没有我细心,我不放心。”

      “我不需要你费心,”周康寻别开眼,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语气生硬得像在刻意疏远,“我已经是个累赘了,你没必要把自己耗死在我身上。”

      “你不是累赘,”喻随安放下他的腿,伸手握住他没有知觉的左手,指尖紧紧扣着他的指缝,语气坚定,“我说过我会陪着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陪着你。”

      “可我不想!”周康寻猛地提高声音,情绪突然失控,胸口剧烈起伏,心衰带来的闷痛瞬间席卷全身,“我不想看着你为了我放弃一切,不想看着你天天围着我转,不想你因为我,一辈子都困在病痛和绝望里!”

      他喘着气,眼底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崩溃。

      病痛的折磨、身体的失控、对未来的恐惧、对喻随安的愧疚,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将他仅剩的理智与坚强碾得粉碎。

      喻随安看着他泪流满面、痛苦不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轻轻抱住病床上僵硬的人,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一碰就碎的琉璃。

      “我不辛苦。”喻随安把脸埋在他颈侧,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周康寻僵在原地,浑身颤抖,想推开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滚烫的泪水浸湿衣领,心底的绝望却愈发浓重。

      他知道喻随安的执着,可正因为知道,才更加痛苦。

      他不能毁了喻随安。

      从那天起,周康寻陷入了彻底的自我放弃。

      他不再配合治疗,护士来输液,他就刻意挪动手臂,让针头刺破血管,渗出血珠;医生让他做简单的康复训练,他闭紧眼睛,一动不动,任凭医护人员怎么劝说都无动于衷。

      喻随安精心熬好的粥、煮好的汤,他要么扭头不看,要么吃进去就故意吐出来,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对方离开。

      肢体的瘫痪已经蔓延至上半身,他的右臂渐渐失去力气,连转头都变得困难,吞咽功能也开始衰退,喝口水都容易呛咳,喉咙里总是堵着一口浓痰,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艰难。

      身体上的折磨日甚一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炼狱里煎熬。

      肌肉无力、关节僵硬、持续性的隐痛、随时可能发作的心衰,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明明疲惫到极致,却只能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身心俱疲,绝望无边,他开始绝食。

      不管喻随安怎么劝说,怎么温柔哄劝,他都紧闭嘴唇,不肯吃一口东西,不肯喝一口水。

      短短几天,原本就虚弱的身体迅速消瘦,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原本温润的眉眼只剩下病态的苍白和死寂。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结束自己的痛苦,也结束喻随安的煎熬。

      他的死对他自己而言是解脱,而对喻随安而言,将会是重生。

      只有他消失了,喻随安才能毫无牵挂地回到实验室,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去遇见更好的人,去过没有拖累、没有病痛的光明人生。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最终压过所有理智变成了唯一的执念。

      他开始默默等待机会。

      这天下午,喻随安被恩格教授的紧急电话叫回实验室,说是一批关键实验样本出现异常,必须立刻处理,短时间内赶不回来,临时请来的护工被周康寻以“想安静休息”为由支走,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

      周康寻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用仅剩微弱力气的右手,一点点摸索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他长期服用的强心药物,还有助眠的安定片,平日里由喻随安妥善保管,今天因为走得匆忙,暂时放在了抽屉里。

      指尖颤抖着拉开抽屉,药瓶触手可及。

      药粒装在白色瓶子里,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足够了。

      足够让他彻底摆脱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摆脱无尽的病痛与愧疚,摆脱对喻随安的折磨。

      周康寻拿起药瓶,用僵硬的指尖艰难拧开瓶盖。瓶口抵在唇边,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一整瓶药片尽数倒入口中,干哑的喉咙被药片呛得生疼,他却死死忍住,抓过床头半杯温水,猛地灌了下去。

      药片顺着温水滑入食道,冰冷的触感一路沉到心底,他放下药杯,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轻、极解脱的笑意。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开始发冷,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却不再让他恐慌,反而有种久违的轻松。黑暗慢慢包裹上来,比之前心衰昏迷时的黑暗更加温柔,更加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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