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世界还好吗》白告镜子

8、第 8 章 今晚大餐

　　扶星是无法形容他真真实实看见林翰里出现的心情的。

　　就好像冬日里的黎明，说暖不暖，但终究让人从寂灭的黑夜里恍了神。

　　林翰里他明明全身都透露着“我有秘密，我有问题”的破绽，但却又偏偏柔和至极，让扶星提不起半点警惕。

　　就好像现在，照常理，林翰里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当扶星看见这种不合常理时，反而眉目间冰冷死寂的戾气渐消——林翰里身上的温和较以往更甚。

　　两人对立站着，气氛少有的凝滞。

　　后来是林翰里开的口，他微喘着气，跑步后的红潮覆盖住了脸畔的苍白，清澈的目光落在对面削瘦的青年身上，薄唇轻启：“对不起。”

　　扶星愣了一下，幻化出来的人形将他的怔愣很准确的表达出来。

　　林翰里又喘了口气，说：“先前答应你调查这里，结果没告诉你真相，还把你也弄丢了，真的对不起。”

　　扶星一瞬间都不知道林翰里到底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对方眼底明晃晃的担心，于是冷静道：“不，是我自己离开的，那一刻我察觉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很像是这里一切的核心，我去往那里想解决掉这次事端，只是失败了而已。”

　　扶星并没有说假话，在他们被包围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外围强大的能量波动，并且确信那能量波动就是由“染”带来的。

　　过激的情绪以至失控，在一种微妙的危险预警下，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仅带着一位前辈和一副暂时的躯体。但当他到达目的地时，却只看见了一地雷劈的狼藉和浑身冒着电光的、穿着邋遢的男人。

　　那并不是这里的核心，扶星确认道，并且终于明白自己被“染”激起的鲁莽，待反应过来后，他心里一急，并没有管那个莫名的男人，而是寻找返回的路途。

　　一片空白，他寻不到路径。

　　甚至说，连“染”的浓度都在下降，他很明显地感受到空气中“空”……那种名为灵气的东西的含量急速上升。

　　他一边吸收一边寻找着返回的路径，直到发现电光男人是来救援的，他在那一刻安下心，知道林翰里安全了。

　　于是他转头又开始探索这个奇怪的地方，直到林翰里到来。

　　扶星隐瞒了具体的经过，说完开头分别的原因后就看着林翰里，他不想细说，而他也知道，林翰里不会问的。

　　林翰里果然没有问，却也并没立刻开口，而是扯开目光，看向扶星的身边。

　　扶星身旁还站着一个被黑布缠的严严实实的存在，扶星也意识到了，于是又侧头同那存在说着什么，漏出线条姣好的侧脸，眉目间锐利如锋芒，眼尾流露出点点戾气。

　　“那是寄主？”黑布旁观许久后。声音嘶哑，麻木询问。

　　扶星点了点头，“没有危险，您放心，我来交涉就好。”

　　“好，你得记住，我所制作的载体功能不全，你必须马上补齐能量拿出你放在‘皮’深处的身体。”

　　“嗯。”扶星点头，转过头时直接走到了林翰里身旁，终于注意到了林翰里红色脸庞下的苍白虚弱，他微微蹙眉，想要搀扶也不知从何下手，最后语气生硬道，“你呢？不走吗？我看见那个救你们的人了。”

　　林翰里：“走，我们一起走，他已经把这里的核心收起来了，这里很快就会坍塌，出去后说？”

　　林翰里站直了身子，人影高挑柔和，他在扶星面前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轻笑道：“走吧？”

　　世界逐渐崩塌，清风柔和涌入。

　　视线模糊，脚下失重，林翰里一时看不清眼前所存，只感觉手中附上了一层冷意，他一下握紧，抓住了那抹冷意。

　　“嗯，好，出去说。”扶星看着背光的人，终于缓过神，回头示意前辈后拉住了那只手。

　　再次睁眼，阳光正盛。

　　手中凉意已逝，林翰里无意识摩挲了两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向身旁，廖北安安静静地站在男人身后。

　　男人手上领着小灯笼正在和另一个悄无声息到来的人对立站着，并无发现林翰里的变化。

　　倒是对面气息冷冽的男人，眼眸一移，看向了林翰里，而后一动。

　　林翰里微微一怔。

　　【你认识？】

　　扶星突兀出声。

　　外面空气安好，不见维度里的憋闷，林翰里有些恍神，一会后才慢慢说：“嗯，我师弟。”

　　【师弟？】

　　“嗯，修仙门派，我记得你知道这个点，我虽然不修仙，但却是正宗二师兄。”

　　人影闪过，来人的畅快一下让扶星停住继续询问。

　　“小师兄，我一猜就知道你被困里面了。”来人少年意气，气息干净，看着也不过十七岁。

　　林翰里歪了歪头，意识到来人身份后笑问：“怎么说的？”

　　“兑上坎下，实为困卦。”

　　“你听他胡说吧。”气息冷冽的男人也走了过来，棱骨分明的俊脸，眉间是清澈悠远，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金阳万千、朗逸山河，“林h——二师兄好。”

　　林翰里笑着看那人，没戳穿他一本正经的面貌，配合着点头道：“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你们。”

　　小少年一笑：“小师兄说笑了。”

　　林翰里也抿着嘴露出个温和的笑，伸手拍了拍那少年的脑袋，温柔的斥责。

　　“小师兄怎么和大师兄一样呢。”小少年挨了头上一击，鼓着腮嘀嘀咕咕，躲到另一人身后。

　　“你看他，小孩子心性。”男人笑话少年，声调间天然藏着亲昵与笑意。

　　“这算是小孩子？”林翰里弯着眸评价，带着几分调侃，“那也不知道我面前这人是几岁了。”

　　男人笑了两声，又抬眸看向林翰里，笑意敛了半分：“不过，你在这里我倒是真没想到。”

　　林翰里忽而不作回复，笑意也落了下来，唇色惨白，眼眸黑沉。

　　“日晷……”男人意识到什么，眉目有些深沉，话题回归了严肃，“我大概懂了。”

　　“你懂了？”林翰里轻轻呢喃，扯起嘴角，竟然有些不知名的哀恸。

　　伤感的情绪并不长久。

　　几人很快道别，彼此行礼。

　　“师弟。”林翰里又叫了一声，最后摇了头，“再见。”

　　林翰里去看廖北，等着她再送他回去。

　　而同样被叫走的廖北最后回头看一眼林翰里，金属的车钥匙被扔了过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圆弧，她遥遥喊道：“你自己回去！我去帮王老师他们做笔录，顺便处理点事。”

　　林翰里抬手接住钥匙，稳稳当当。

　　林翰里独自登上了那辆破三轮，手里钥匙插上了钥匙孔一转，金属环微微晃动，破破烂烂的小三轮慢慢驶离现场。

　　林翰里只开了一会，在远离学校不久后，就又突发异象。

　　是扶星，猝然出现，伴随着后座上的黑布。

　　“不用保存能量吗？”林翰里侧眸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骑着三轮车。

　　“没有必要。”

　　“哦。”

　　“让开。”扶星踢了踢林翰里小腿，“我来开。”

　　林翰里紧急刹车，把车停在路旁，转身看青年锋芒不减的面容，面上染上惊愕，“你会开？”

　　“总比你自己把自己颠得脸发白好。”扶星吐出字来，有些许生硬。

　　林翰里就一下从愕然变作笑意，他撒了手，车把交给扶星，脸色仍然有些苍白，衬的眸子越发如墨色的山水画一般源远流长。

　　淡墨泼洒上了阳光。

　　小三轮又晃晃悠悠地起航了。

　　林翰里饶有兴趣地看锋芒青年小心翼翼开三轮，托着腮闲聊，“你以后的能量要怎么收集？”

　　“现在可以自己出门收集，也许会去些荒山。”

　　“注意安全。”

　　林翰里又看了看青年的侧脸，青年剑眉星目，薄唇挺鼻，皮肤白皙。

　　林翰里托着腮，胳膊和青年的胳膊靠在了一起，随着轻微颠簸，微微摩擦，他有些困乏地点了下头，又清醒过来，想到什么，“你这样子能尝到饭味吗？”

　　青年愣了下，片刻后猛然转头看林翰里，倾身靠近，距离减少，林翰里清楚看见青年那双带着冷冽戾气的眼睛里透出点点孩童般的光亮。

　　青年声音清亮，“可以！”

　　林翰里也笑，笑出的暖气暖洋洋地喷洒在青年的鼻头，“前面转弯，去菜市场，今晚做大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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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翰里说大餐，那就一定是大餐，大鱼大肉，炸茄子，红油菜……

　　平日里沉迷于炖白菜的人刷锅起灶，做出来的其它饭菜皆是香嫩可口。

　　精瘦的腰线被围裙勾勒的淋漓尽致，林翰里身形晃动，一把手收锅，最后一盘鲜嫩可口的鱼肉出锅。他把盘子放到了餐桌上，摘下围裙洗手落座。

　　热气腾腾地向上飘，黑布缠绕的“人”没有参与饭局，林翰里和扶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彼此视线皆被热气氤氲。

　　动筷子之前，林翰里又站了起来，往房间里走去，拿了什么出来，站在扶星背后。

　　扶星仰头，眉眼被热气濡湿，锋芒终于略减一二，半是无辜疑惑的眼睛看向林翰里，透出几分懵懂。

　　“低头。”林翰里撑着手，把扶星脑袋摁了下去，手指灵活转动。

　　扶星被迫低头，抿唇眯眸，感受到温热的手指在头皮上穿梭，带来阵阵酥麻，传来暖暖热意。

　　热意过大，烧红了白皙耳尖。

　　“好了，吃吧。”

　　林翰里松手，暖意离开，片刻后消散。扶星下意识抬起头，意图贪恋，而后才意识到，林翰里把他微长的头发扎了一个马尾。

　　“这样就不会吃着吃着饭，头发掉下来，掉进碗了。”

　　扶星点点头，没有多问多管，慢慢张开筷子。

　　直到饭后，扶星看着林翰里，像是要开始神游，结果被黑衣的前辈一推，在林翰里充斥着笑意的目光下被迫包揽了洗碗任务。

　　林翰里在旁边看了会，过会低着眸退了出去，他去院子里，而阴森森但很有礼貌且有理智的黑布前辈正半蹲着，正在逗狗。

　　欢快得很。

　　大黄狗“汪汪”叫着，听着很欢快，黑布半蹲着，忽然回头。

　　林翰里拖拉出一个板凳，面色温和，浑身透露着莫名的亲切：“您坐。”

　　黑布盯了他一会，片刻后摇摇头，移了移身子，继续盯着大黄狗。

　　林翰里也不多劝，只放下凳子，逗弄两下狗子，又回到屋里。

　　扶星此时也刷完碗，半撸着袖子甩手上的水。

　　没了热气的氤氲，青年的眉眼又恢复至冷意四射的样子，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因而简简单单一个甩水的动作，也过于干脆利落，以致剑骨横生，利刃抵颈。

　　“唔……”这和他想象中的扶星大差不离，林翰里想，终究还是经年的戾气和流浪孤寂侵入了希望的骨髓，终究还是要再暖一暖才好。

　　扶星听见了林翰里的声音，抬头去看他，眉眼间染上疑惑。

　　林翰里注意到他看过来，笑着开口：“刚才在学校，我也遇见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林翰里成功把扶星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在沙发上坐下，稍作回忆后将那些经历润色，以极客观的第三视角讲述出来。

　　青年说话的声音温和，节奏适缓，扶星很认真地听并问他：“那个跳楼的女孩是核心？有点怪。”

　　林翰里：“这种现象的确很罕见，力量的操控者和核心被分成了两部分。”

　　“如果这是幻境，那么应该是它借助学校的一些记忆或者说气息搭建幻境，和你一样的少年是力量的操控者，我更怀疑是那个存在寄生到了你的投影之中，但作为核心的女孩是个活人，它想救女孩？一个被‘染’感染的存在会救人？！”扶星猛然看向林翰里，目光惊疑。

　　林翰里也有些惊讶，扶星真得很敏锐，很聪明，这让他明白，他已经可以坦白一些事，他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说：“它是以我的记忆搭建的幻境，你说的也没错，少年是我的投影，那个存在因为依靠我搭建幻境因而寄生在少年身上，那个就是力量的源泉。”

　　“第二个你说的也没错，它是为了救女孩才让她也寄生在一个幻影上成为核心，幻影无法真正死亡只能一次次轮回，女孩因此存活。”

　　“最后一个——是的，它身上有灵气，是最特殊的感染物，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而它愿救世人。”

　　“它爱这尘世。”

　　扶星低下头没再出声。

　　林翰里没再出声打扰他，只是眉眼间的倦怠步步加深，在将近十点时轻轻开口：“你的前辈，需要睡觉吗？”

　　扶星不看他，闷闷道：“需要。”

　　扶星其实和这位前辈并不熟悉，只知道这位前辈是许许多多没有被“染”寄生，却被其造成机体损害的莫拉斯人之一，这类人因为灵魂破碎，同样被塞进了“皮”里，并陷入了沉睡。

　　而这位不怎么爱说话、脑子也不好使但理智清醒的前辈，严格说几天前就已经醒了，是唯一一个清醒的莫拉斯人，只是自己不愿出来，直到今天，扶星需要借助其塑造身体的魔法，这才出来。

　　“嗯。”林翰里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而后打了个哈欠，“东屋两件床，是够的——你知道东屋吧。”

　　“我知道。”扶星认真点头，又很冷静说：“我们可以回到‘皮’中——”

　　林翰里的食指停靠在扶星的唇边，他看起来困极了，眉目耷着，声音有些困倦的黏连，低哑道：“你们终究要在这里生活，从此千秋万代。”

　　扶星一下愣住了，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唇边那根有些冰凉的、带着点薄茧的修长手指。

　　“我太困了。先睡了。”林翰里打完招呼，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唇色自打相遇时的苍白仍旧不变，他慢慢回到了屋中，阖上的门扉隔绝了一切视线。

　　昏暗的卧室，林翰里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就要沉沉睡去，意识即将消散时，他想起什么，强撑着把身子直立起来。

　　他清淡的目光扫过自己右手的指尖，慢慢抬起了手，下一刻，房间的角落，黄色符纸从那飞了出来，带着浓重的灵气黏连在右手的指尖。

　　林翰里的额头抵着那黄色的符纸，声音低哑缓慢，“敬告诸位，日晷生变，即刻燃火，不得有怠……一周后，静候诸位。”

　　“再审，不得有怠……”

　　字音落下，黄符纸从指尖脱落，带着厚重的灵气，慢慢消散在空中，像化作了无数的尘埃。

　　而四方天下，六合九州，霎时动荡。

　　“归宁派——林奇，确认消息无误。归宁派，得命。”

　　“暮峰，收到。”

　　“德隆山庄，收到，回龙阴山一切无误。”

　　“药门，收到。”

　　“南丰楼阁，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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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思琪，明白。”

　　“齐德，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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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特殊管理局，确认，已回收相关任务，通知将于明日召开大会。另，回龙阴山一切无误，再次确认完毕。日晷周遭灵气紊乱，已形成多层幻境，确认完毕。”

　　八荒寰宇，六合天下。

　　动荡在风尘里孕育，于无人处爆发，席卷之势不可阻挡。

　　而黄符纸消散处。

　　青年的眉目彻底阖上，唇色惨白，脸庞毫无血色几近透明。

　　他的身体晃了下，直直摔在了床上。

　　眉间微蹙，苍白的唇边沾染猩红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