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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它原谅他的 ...

  •   穆鸽再次在林奇的手腕上一诊,默默收回所有思绪。

      他收回手,那双沉稳太多的眼眸直直看向林奇,“那么你呢?”

      “未来的修者,未来怎么样呢。”

      林奇看了回去,他仍然带着一身死寂,与穆鸽对视,慢腾腾道:“在你眼里,这些经历了多久的时光?”

      穆鸽明明面貌仍旧年轻,可眼里却沉淀着时间的沧桑,他看上去并不好,“几十年是有的,毕竟这么多的事,怎么可能由几天内就一切完结呢?我们需要时间思考。”

      “可在我眼里,它就是连接起来的话本,省略了那些琐碎而又必要的事,只标注出那些重点。”

      “这就说明一点,你是真实,吾为虚妄——你得离开这里。”

      “我知道,我需要找到破镜点。”

      “这就不是我所能参与的了。”穆鸽撩起袍子,带出抹笑,“不过既然没有思路,不如去看看他吧。”

      “谁?

      “林翰里。”

      林奇犹豫了一下,“除我之外,转世之人不是与上一世所作为毫无瓜葛吗?”

      “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要喊那个名字——”

      穆鸽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漏出一个年迈者慈和的微笑,“我说的一直是吾等虚妄之中的合理之物,是你看破了虚妄,找到了部分真实。你找到什么了?”

      林奇默了瞬,追溯着那些支离破碎却又切切实实存在的记忆,恍悟道:“是林离,他叫林离,是归宁派第三百七十二代。我该察觉到的。”

      穆鸽只一笑,领着林奇到了彩色琉璃瓦下的庙宇,供桌上正静静躺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很安静地躺着,天生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仙劲,在神像下安安静静躺着时,像是神祇赐予人间的清风和煦。

      林奇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直到那婴儿翻了个身,那双懵懂又清澈水润的黑亮眼睛似有所觉地看向这边,他才慌乱地收回自己的视线,心一点点沉寂下来。

      他得想想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他叫林奇,是一位受到“染”影响的小山贼,仙人将他带回山门,为他疗伤,收他为徒,授他道业。

      但一切打从见到凤山娘娘时就有所不同。

      他似乎并不属于这里。

      轮回百代,以姓名为重置点,他来自于未来,为破除什么而来于此。

      可未等他想出什么来,那位仙人自己完成使命嘎巴一下走了。

      挺好的,仙人没有半道中殂,怀恨而死,而他的神志因那一瞬灵力的恐怖冲击下,也清明许多。

      那么,会是灵力吗?离开这里的方法。

      又或者是这里一直以来围绕的中心——除“染”,筑灵器。

      一直到林奇重新回到屋内坐下,他也没想出个结果来,只眼眸下意识落到东侧,沉思。

      这是林奇大可时便有的习惯,从东侧山峦来,因而发呆、沉思时总无意识看向那,于无声中追念,思念镌刻进骨髓。

      “我请去见一见那个灵器。”林奇停下思考,到阁楼前同门中看守灵器的长老行礼。

      长老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抬手放行,“向前走就是,只是那个灵器自灵识清醒后,就排斥所有人的靠近。”

      林奇颔首,起步进了阁楼,被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灵力拦在顶楼。

      那本该是属于林翰里的灵力,现在被灵器尽数吸收,化为己用。

      林奇被迫止步,目光定定落在门板遮掩后的古老日晷,那日晷在一瞬间好像也成了一个和琉璃瓦庙宇下的婴儿一般大的婴孩。

      吸允着白嫩的手指,敏感而又不安的眼睛望向世间,视线被牢牢困在这方寸阁楼内。

      它被困在这一隅。

      因着它身上那些无法抹除的“染”,因而不被允许到达繁华人间。

      林奇若有所思道:“我若是现在把你引爆,我能获得什么新线索吗?”

      片刻后又自顾自摇了摇头,语调间下意识带了一丝跳脱,“不好不好。”

      “我得去一趟德隆山庄。”林奇自言自语道,“得先明白这个灵器到底是个什么。”

      于是他就去德隆山庄。

      待他睁眼时,诺大的山庄盘踞在山头,像一头古老而血脉喷薄的傲慢神兽,俯瞰人间。

      山庄大敞着门,迎着人进去。

      林奇垂眸,拎着垂摆的下衣,跨过门槛进门,下一刻就被叫住。

      “喂!我记得你,你是当初跟在林翰里身后的那个,你来做什么?”那容貌身量皆未变的小童靠着墙,半眯着眼问林奇。

      林奇恭恭敬敬地行礼,这小童算得上大他一辈,便恭敬说,“我来问问那个日晷的灵器。”

      “那个日晷?”小童轻“啧”一声,“说吧,要问什么,不过我可不一定全知道。”

      林奇选择一个轻缓的问题做切入点,“它很排斥别人的靠近,为什么?”

      小童:“灵器认主呗。”

      “林翰里硬生生用自己一身修为把那被‘染’感染的死物炼化为灵器,甚至于以自己的遗骸催出了几分器灵,随后陨落。那灵器受‘染’传染,在认主这方面极端不少,若非是林翰里转世,其他人都会被排斥的。”

      “不过只向那灵器内储存这么点灵气,显然不够。林翰里那转世显然还得修炼,并且不断向灵器内输入灵气。”

      小童说完话,顿了下才又道:“你不知道?你们门派不是有个活了几百年的长老把自己老骨头拼上,窥天机,改命数,这才没让林翰里的转世早夭,而且还把他找回来吗?”

      林奇一顿后点头,终于切入要点,“等到最后需要释放那里面的灵气,该怎么做?”

      小童眯了下眼,还是回答:“介时里面的灵气会储蓄到一个恐怖的数值,普通打碎灵器的方法不能采取,也没有人有能力强行毁掉这样一个拥有这么多灵气的灵器。更何况到时这灵器自己都因为灵气过多而不适,会自主封印下部分溢出的灵气。”

      “我们得从内打破,那日晷内部应该有一个独立空间,也许是内部一个固定具体的东西。”

      “具体的方法我们还没研究出来。”

      林奇正听得认真呢,小童最后一句话把他打了个猝不及防,他露出一个略显茫然的眼神。

      “你要是非要知道点什么,我就和你说说一个传闻,听闻那个独立空间内会有成片幻镜,突破点在于不变。”

      “行了,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爹前两天为了除‘染’殁了,留下一堆麻烦事,我最近正忙着呢。”小童眉眼间流出几分不耐。

      林奇一眨眼,茫然之外生出几分荒诞,一个人,竟是说没就没了,他摇摇头,干巴巴说:“节哀。”

      小童看他,“你倒不用安慰我,毕竟他死的太突然,我还没来得及感受哀恸呢,他那堆麻烦事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那锁链简直修的我头疼……你可以等再过几个月再来安慰我,到时候我就能从麻烦里抽出心神来感伤了。”

      这话有些荒唐,林奇不知作何反应,就认真点点头,“好。”

      小童笑了一声,“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再过几天我就不在这了。”

      林奇想了一遍,摇了头,“没有了,多谢王前辈。”

      小童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他一眼:“你现在可灵气多了,可比你当初面目呆滞,被‘染’侵害的样子好多了。这就是奇迹吗?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林奇有些奇怪,可小童并未再说,于是林奇只得辞别小童,重新回到自己的山头阁楼。

      隔着一层精雕细琢的木门,他同日晷面对面坐着。

      从内部打破……

      他已经在内部了。

      林奇思考间,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隐隐昭昭传了出来。

      带着一股声嘶力竭的气势。

      林奇抬头看,隔着一层隔阂,只看见那个古老的日晷。

      那啼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几乎引起天地异动——

      不,不是几乎。

      林奇瞳孔一缩,清晰地察觉到脚下的震动,他隐隐觉出不妙,一种紧迫感涌上心头,甚至于冲破了他眼底的死寂,带出一股跳动。

      这是怎么了。

      而外界,天地亦大震。

      天鹰小队围绕在那个阵法旁边,他们脚底的大地不断震动,可这群人带着一种死的庄重,脚底牢牢扎在那片土地上,动都不动一下。

      血色的阵法越来越红,成了流淌的液体。

      大地仍然在震动,土层震落,露出一点白骨似的苍白。

      猩红的血色里露出这点刺眼的苍白,叫人十分不安。

      山腰上的红衣姑娘去看山脚,雾被震散了些,此时山脚的人仰头也看见他们的影子,隐隐昭昭,看不真切。

      他们遥遥对望,晷精致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少见带着一点凝重,“他们注入能量的速度太快了,林奇在里面还没有打破幻境封印。”

      “这就是你们说的里应外合?嘁。”

      林瀚里的目光在苍白上一停,掠过角落里满目惊异的青年,他对面色似有忍耐的晷说:“你的能量储存到极致了,释放点吧。”

      “我释放出来?放到哪?你身上吗?”晷翻了个白眼,“就你能忍是吧?被自己放在这的一角魂魄排斥以致成现在这样,还叫我再放出去……”

      记忆并不是平白无故就留下来的,灵力也不是普普通通就传给它的,每一次都以魂魄为代价,于是亏损从一个小角变成了大角。

      林翰里下意识看向山脚下越来越显露的苍白——那就是一具又一具的白骨,白骨皑皑。

      他叹了口气,闭眼抵御困倦感。

      晷一甩宽大的衣袖,“你是不是找到破镜点了?我要试着去提醒林奇。”

      “不。”林翰里出口反驳,“你的灵气太过庞大了,你不能直接出手,否则绝对会失控,等,等潘队长他们继续‘献祭’,会有一个契机的。”

      “我就知道你们的方法不靠谱。”晷气恼地哼了一声,“什么先封印起来过溢的灵气,什么从内部打破封印进而借着过溢灵气的爆发打破我这灵器,什么一支人马在内部献祭来尽量引导失控灵气……信你们真是我最大的败笔!”

      林翰里看向幻境之内,“外界的变动影响到林奇了,他开始清醒了,破镜速度在加快。”

      “……”

      “林翰里,万一最后他们没有统一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林翰里看向晷,他压抑着颤抖,轻轻说:“我不就是最后的保障嘛,不然,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林翰里身量逐渐长大,从垂髫到少年,他眸间坚定,“不会失败的,我在这呢。”

      ……

      “这是怎么了?”林奇念了口诀,稳住身形,正欲抬头看,却被一懵懂孩童撞满了视线。

      那个孩子眼睛里装着光,孩童穿过林奇,无视了所谓日晷的排斥。

      林奇脑袋一疼,有记忆若隐若现,他认出了,这就是是所谓这世的“林翰里”,他以一种很诡异的速度长大,从婴孩至垂髫小童,并在异变发生时来到这。

      “林翰里”靠近了日晷,而后脸上露出一种难受的表情,却不知为何没有退开反而靠的更近。

      下一刻,周遭幻境有些扭曲……倒不如说,是新的幻境。

      “林翰里”扭头看那些幻境,片刻后竟伸手去碰,似感受到疼痛,又一缩,眼里蓄满了眼泪,而后扭头直直看向日晷。

      日晷在一瞬间又变成那个婴儿,林奇听见了声音。

      “爹……你是,我爹吗?”

      孩童明显一愣。

      “你身上,有我爹的魂魄,你是我爹。”

      孩童歪了歪头,张口却说不出话,最后被疼痛激得眼泪先掉下来了,半晌,才染着哭腔说:“你怎么,怎么认识我梦里的人啊?我师父说,那明明是我的前世,呜……好痛,好困,好痛,呜呜呜。”

      “你别哭,你哪儿疼?”

      那边对话还在继续,林奇思索着,破镜点一定在日晷上。

      既然等日后灵气满溢时需要从内部打破,那现在灵气不多,他是不是可以强硬打破?

      林奇趁着日晷在和孩童纠缠,撸起袖子,沉着脸上去就是动手。

      他动了手,日晷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它以为他是要对孩童动手,它一护,自己硬生生挨了一击,生生出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一出,林奇就被排斥了出去,似乎有什么外来的力量气急败坏地告诉他,走错路了!

      林奇一愣。

      那头孩童一愣,他好像看不见林奇,就只慢慢靠近了日晷,“你……没事吧?”

      “我没事。”那声音一顿,才说,“我刚才保护你了。”

      孩童茫然,“……谢谢?”

      “不客气,你是我的灵器主,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但我可不可以要一个奖励。”

      孩童:“什么奖励?”

      “我想离开这儿,我从你上一世的记忆里看到了,人间有灯会,我想去看。”那声音显然雀跃了起来。

      孩童也严肃起来,“不可以!你身上带着染,你不能离开这儿……不过,你要是想要,我可以给你带回好看的衣服和好吃的。”

      只是想见见繁华人间的日晷器灵住了嘴,不甘地想为自己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半晌闷闷道:“好。”

      “不过,你怎么看记忆?”

      “你的灵气、遗骸甚至魂魄都在我这了,我当然就有你的记忆。”

      “啊?都在这?我怎么没看见。”

      ……

      声音渐渐模糊,林奇撩起眼皮,他发现自己越清醒,与幻境内的时间割裂越严重。

      以至于他仅仅是一愣,再睁眼时看到的就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半倚在日晷旁了。

      少年嘴角上扬,声调透着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我出去游历了一番,归来许多感悟,不过最令我喟叹的还是归龙虚山——不,现在该叫回龙阴山了。”

      “总之,王珩前辈和天地最后一妖实在伟大——只是说是说不出它们的宏伟的。”

      少年半侧过头,垂落的青丝柔软地贴在他年少青涩的脸上,沾染着金光,他带着笑意说:“既然说不出来……欸,等我大限将至时,让我在你这死吧。”

      “介时,你接收我的灵气与遗骸,透过我的记忆去看看这万千世界。你虽跨不出这方寸琼阁,可到底是冥冥众生之一。”

      那声音紧随其后响起,“你少说点吧!我还盼着你长命百岁呢!”

      少年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语气有些艰涩,“不过,我听说你还是一个被‘染’传染的死物,那你携带的能力是什么?”

      “唔……我也不知道。”

      少年:“不知道啊,那我们一块猜一猜吧。我还记得我年幼时,你曾将我前世所作所为化作为幻境呈现在世间。你的能力是不是制造幻境啊?”

      “我不知道,而且,那些其实只是将记忆具体化而已。”

      “是吗……”少年好像想到什么,“对了,我记得长老们说过,当初我的前世死时连骸骨都没有剩下,这事与你有关。你总不会开创了个空间,把骸骨藏在那儿了吧,但毕竟是我前世的骸骨,受我影响总是大的——不会我是你的软肋吧。”

      那声音顿了顿,却小心翼翼问:“你今天不高兴吗?”

      少年一愣。

      声音小心说:“你今天和之前不太一样,你以前不会说‘谁的前世’、‘听说’这种虚无缥缈的话的。你……怎么了?”

      少年嘴畔的笑意这才慢慢落了下来,眸子里沉淀着的悲伤如涨潮一样蔓延上来,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塞,“抱歉,影响到你了。”

      “不,没有,是……发生什么了吗?”

      少年静了下,才又带着点沙哑开口:“其实也没什么。”

      “……和我‘染’的能力有关吗?你刚才提到它。”

      少年抬首,“不,和你们没有关系,是我走不出来。”

      “你还问我遗骸……软肋。”那声音意识到什么,语调扬起,不可思议道:“你在找,杀掉我的方法。”

      少年沉默着,然后摇头,“不,没有谁活该为这个计划牺牲。”

      他细数着晷所有对外界的渴望,如此平凡,如此真切。

      他抬眸,神色坚毅,“我要去找一个新方法,来代替你,代替所有要去赴死的人。”

      声音的主人懵懂地没有出声,半晌呢喃道:“没有的。”

      没有第二个方法,如果有,先贤们早就应该发现了。

      “我能来示范,有的。”

      他示范不了,他的容颜一天天成熟,眉梢爬上纹路,他找不到第二个方法。

      生来注定,有些存在必须死才能换来另一群的生。

      他不信邪,钻研了一生。

      最终真的把一些人换了下来。

      他减少了很多牺牲,却至死未能救回最牵挂的那个小家伙。

      这对这个仍然懵懂的小家伙太过残酷了。

      懵懂的小家伙看着“林翰里”折腾了一辈子,最后向它道歉。

      它此时尚不知自己承担的命运多么残酷,隐隐约约的害怕并不能阻挡它想为她们做点什么。

      “我拥有你的记忆,我该知道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那日,晷神经质地重复这一句,片刻后,老人眼角留下一行清泪。

      “仙家避世,不扰凡尘运转规律,仙家出世,把世人所不能解决的灾祸化解,我也是你们中的一员,我不是什么被‘染’感染的怪物,是吗?”

      “……是。”

      “那我要做的,就是灭‘染’,护世!”

      稚嫩的声音问老人,“你会害怕轮回转世,永远都要将命运断在我这儿吗?”

      老人摇头,他很早就接受了,不就是几世轮回,结局都要死在日晷中,不就是身骨越加虚弱,最后苦痛缠身,他甚至会庆幸承担这个责任的是他,不用牺牲其他人。

      “我也一样。”

      稚嫩的声音缓缓道:“我见过‘染’暴动的场面,从你上一世的记忆里,而倘若‘染’彻底突破了防线,结果会比这更惨烈。”

      乱世里留不下任性。

      我们都要理智一点。

      它呢喃,“人间,我喜欢人间。”

      老人沉默。

      稚嫩的声音颤抖道:“要毁了我,其实很简单。”

      “你只要从内打破我就好了,就好像,我体内有很多杂乱的灵气,你只要引动我体内这些灵气,很快,我就会被打破。”

      “如果这样,我你是最好的人选,毕竟你的灵魂与之同源排斥,很容易引起暴动,但因为同源,你又能勉强控制一二。”

      “但你要做好准备,因为我要积攒几百年的灵气,你要调动这么庞大的灵气,很难活下来,甚至死后连三魂七魄都会被狂暴的灵气与交杂的‘染’扯碎。而且我如果积攒这么多灵气的话,我不会拥有这些灵气的掌控权,我没办法给你们提供帮助。”

      老人终于开口,嗓音嘶哑道:“我不怕的……只是他们为我更改命数时窥探到我最后一世仙骨被剖,为凡人气象。彼时,凡人该如何引动这磅礴灵气?”

      “……若你没有灵气,那你只能被排斥却无法点爆灵气,你的血肉会有用,但也不够,一定要有其他人帮我们,可其他人想要引动这巨大的灵气,哪怕是把自己祭祀了,也很难点动。而且如果换其他人,一旦点爆,那么一定连魂魄都会消散,没有半点余地。”

      “……是封印,用一个巨大的封印,封印起大部分灵气,待封印解开时,巨大的冲力会一举冲破,我会用你的那角魂魄为阵眼,以记忆为轴布置这个幻境般的封印。”

      老人轻轻道:“……你会疼吗?”

      “疼。”

      “你到时要带蜜饯来,三块……不,十块蜜饯!”

      “好。”老人应下。

      日晷:“我不确定到时候会有几层封印,但数量最多的灵气我会放到最深一层的封印——对了,这个你拿着。”

      老人接住了几块碎石头,碎石头一碰竟然是软的,形状可以随意变化,“这是什么?”

      日晷:“我到时候没有办法掌握灵气,主要是因为我的意识不一定清醒,倘若我的意识清醒,多多少少还是能调动一点点灵气的。届时,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把它毁掉,我能短暂醒来的。”

      少年珍重地收起来,点点头,“好。”

      日晷:“还有打开封印的事,同样从内打破,需要进入到封印或者说记忆幻境里,在几乎丧失自己先前记忆的前提下,找到锚点。”

      “锚点?”

      日晷的声音放缓,“对,锚点。”

      “锚点。”林奇又重复了一遍,“锚点。”

      林奇的目光从那些碎石块移到老人脸上的坚定,有些记忆一点点闪烁。

      他的师父倚在床头,从暗格里拿出唯二的碎石块,对他说:“时候到了,你若非要去做这件事的话,拿着这个。”

      林奇记得自己接过来,看了会,就把那两块碎石头变成了游乐园的门票,又还给师父,笑得格外开心,“我小时候总说要带林翰里下山去游乐园玩,可一次都没成功。据记载,那器灵前辈是个爱热闹的,总念叨要去灯会,那么多个幻境里也肯定有游乐场。您把票给林翰里,能不能赶上游乐园开园,就看他自己了。”

      老人没多言,随手又将这两张票交给了自己新收的徒弟,告诉他在从林翰里那里拿书的时候交给林翰里。

      林奇忽然就想起来一些很重要的事,真正的他已经摆脱了“染”,他理应不会失控了。

      其他的事,其他的事还是想不起来。

      但有些事情是很明了了。

      林奇想了想,他入局时是这人弟子,心怀一腔复仇的愤懑。而如今他又是这人的师弟,摆脱了“染”的影响,也摆脱了前世血与火的仇恨的,从此自可以过他的逍遥快活。

      但终究还是要正式和“染”,和他那么多的前世好好道声别的。

      毕竟,林奇想了想,笑了,他可是他们的奇迹啊。

      他也是仙家的人,他不避使命。

      于是——

      他主动请缨,愿意进入封印。

      他要争着来做这灭‘染’的点火人。

      于是最后,他来破镜。

      他来点火。

      他来——送死。

      “锚点。”林奇定定看着老人,“你才是锚点,你缔造了这些记忆,这些幻境看似虚幻,看似什么都有。从刚开始我与廖芙抚长老别离,再到后来那些杂乱的人,廖天忧,穆鸽,李鼎光,王珩……可归根到底,这都是你的记忆。”

      林奇眼神定定,他笑了,“是了,是你。”

      “我的力量不够,但想必外界的潘队长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们要做的,是灭‘染’。”

      “所以我们来送死了。”

      “轰!”

      天地大震,阴云破开,一丝金光钻了进来。

      “林奇破阵了!所有人,快退!”

      “快退!”

      “快退!”

      “潘队长!潘队!我们……”

      ……

      扶星茫然地被人群拥挤着退出。

      他这时才发现,远处化作了荒芜的草原,他这一随着人群退出,就离开了山。

      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开始思考,幻境内的黑云彻底消失,并不见熟悉的黑袍,可扶星却察觉到了对方平稳的气息,很平稳,就好像丑陋的伤疤恢复成了健康的肌肤。

      他闭眼,顺着气息追过去,以神识追到了起源——“皮”。

      前辈回到了“皮”内。

      不等他松一口气,他骤然蹙起眉,感受到一股属于灵气气息,一股过于浓厚的灵气,有多么浓厚呢?

      一座山,两湾海……

      那是无法计量的庞大,像一头古老沧桑的巨兽睁开双眼,竖瞳冰冷地俯瞰着地上渺小的人类。

      以至于扶星都离开幻境并远离它了一段距离,可毛骨耸立的感觉却并未消失,甚至越加剧烈,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正逐渐苏醒。

      林翰里,或者说林翰里的魂魄还在里面。

      扶星扶着林翰里的肉身,狠狠拧着眉,想要冲进幻境。

      他被拦了下来,是廖北。

      她眼神沉沉,似乎在做什么挣扎,最后沉沉道:“他不会有事的。”

      “他不会有事的。”

      比起安慰扶星,廖北像是在说服慌乱的自己,她的双手紧紧握起。

      那潘队长呢?

      他们也没出来。

      他们离幻境越来越远,等到一定距离时,忽然听见一声大喊。

      “全体都有!向天鹰小队致敬!”

      “刷刷”几声,扶星看见人群整齐地排列,身姿都挺拔如松,他们肃穆地敬礼。

      而潘队长和她的天鹰小队。

      扶星看见渺小的幻境入口内,九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青年站着,神色庄重,那里面的灵气浓度已经过了常人可以接受的浓度,可他们和被钉在那里了一样,一动不动。

      仅凭一具肉身,仅凭一腔意志。

      扶星忽然感觉眼睛湿乏,尽管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一知半解,他只是隐约感知到,这群人在做一件很伟大、很艰辛、很难以想象的事,进而扶星感觉到一种很特殊的情绪,甚至于让他产生了一种看一看这个新世界的冲动。

      扶星不想再退,可事实是,灵气在加剧,他只能跟着人群再退。在这过程里,他甚至感觉到“染”的气息,在另一个维度,但是,格外活跃。

      活跃到,好像它们能随时来到这里。

      扶星不再多想。

      人群退到一个距离,并不再动作,重新站定,遥遥观察幻境。

      幻境内的一切如泡沫一样渐渐消失,林奇敛眉,转头,他的目光穿过破碎的封印,向潘队长和一众青年点头致敬,又看向不远处的林翰里。

      林翰里被压制的厉害,哪怕到了现在,也没有恢复到他原有的面貌,而是堪堪及冠的样子。

      可也多亏了这压制,让林翰里和其他人不同,因此他才不会因这狂暴的灵气而殒命。

      林奇艰难地露出一个飒爽的笑,他手背上青筋爆出,整个人也红彤彤的,从面上观,能清晰看到血红的毛细血管收缩——膨胀——收缩——膨胀。

      “林翰里……师兄,我不后悔。”

      “只是我能力不足,最后还是没法彻底让灵气一涌而出,抱歉。”

      他只来得及说完这一句,闷哼一声,整个人就化作尘埃一散而尽。

      不告而别,竟然是就这么死了。

      被护了十几世的林奇,离开时身上不沾染一点“染”。

      他是第一人,有了他,才有了后面一切对“染”消除的措施。

      化解身上百般血气与“染”,以不屈探寻生路,冲破绝望的先锋者,绝境中探出光的触角,是为奇迹。

      遂名奇。

      然后林奇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在了人间,奇迹之后留下洋洋洒洒的可以治疗“染”的寻常。

      林翰里垂眸,眼眶微红,他抿紧唇,听见耳边将死之灵的催促。

      “快点啊?别是愣了吧?”

      林翰里看向远处仍然钉死在原地的潘队长一行,虚幻的身影渐渐变实,远处的身体消失,被灵魂吸引而来——

      他终于也抬起了手腕。

      一缕红线快如闪电,迫不及待地冲向上方,却在触碰到苍劲的手腕时一刹闸,犹豫几下,以一种轻柔的力道转而缠绕起手指的指腹。

      林翰里面色若天上的仙,悲悯圣洁,却毫不犹豫挤出一滴指尖血,他的面色骤白,而那滴血红色一出现,本就震荡的灵气更是山呼海啸。

      “灵气之源的血肉,令灵气更加狂暴……行了,你得走了,再往后拖下去,哪怕是你,也一样葬身于此。你不能死在这,林翰里,你还有你要去做的事。”

      红衣的姑娘周身越发鲜艳,也将要消散,面容却仍然不恣。

      林翰里看着她,看着林奇消散的位置,也看着潘队长他们。

      他弯下腰,一派垂绅正笏之姿。

      他深深行礼。

      一礼诉尽所有。

      它笑,“快走吧,替我向世界问好,向未来打声招呼。”

      毕竟它是见不到了未来了。

      日晷——太阳之影嘛。

      好在它岁月长久,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又有好久好久时光来释然,要说有什么遗憾——那也就只想逛一逛灯会,吃一串糖葫芦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遗憾。

      林翰里食言了,他没有带蜜饯过来。

      不过也没事,它原谅他了,毕竟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毕竟那个林翰里也不是林翰里,所谓轮回里有前世而无前世。

      林翰里一个凡人之躯硬生生多了这么记忆,本就痛苦,要让他再从这么多个记忆之中寻找到这么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实在困难。

      而且真要这么算下去,林翰里食言的简直数不过来。

      毕竟许下承诺的又不是现在这个林翰里,所以它很宽容的,它原谅这个没有许下承诺的林翰里。

      小姑娘虚幻的身影上,绽出了丝丝血液,时光流转,它化成一座被“染”锁住的日晷。

      林翰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裂痕一样的错位处,走向幻境之外的金阳潋滟。

      他跨出危险区的瞬间,巨大的爆炸轰鸣声在他身后响起,祭奠了无数血色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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