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引》许家安

14、心火 马车

　　马车终于在一个小村庄停下。萧云澜抱起谢清晏，大步走向村里唯一的客栈。掌柜的见来人抱着个病患，本欲拒绝，萧云澜直接拍出一锭银子，立刻换来了最好的房间和热水。

　　安顿好谢清晏，萧云澜取出那张纸片，小心展开——竟是一份陈旧的婚书！上面清楚地写着：“梅家长女梅凌霜与林家次子林修竹缔结良缘...”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梅凌霜...”萧云澜手指微颤，这正是他姑姑的名字！父亲曾说过，姑姑早年嫁入江南林家，后因病去世，未曾留下子嗣。但如果...

　　他猛地看向昏迷中的谢清晏，一个惊人的猜测浮现在脑海：谢清晏很可能是姑姑的儿子，也就是他的表兄弟！而非亲兄弟。这解释了为何两人都有梅花胎记，却又不是同一父母所生。

　　萧云澜胸口剧烈起伏，这个发现让他既松了口气，又陷入更深的困惑。如果谢清晏是姑姑的儿子，为何会成为皇子？当年的调包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谢清晏在床上不安地扭动，打断了萧云澜的思绪。他连忙上前，发现谢清晏的高烧更严重了，整个人像火炉一样滚烫。

　　“掌柜的！去请郎中！”萧云澜冲门外吼道。

　　“客官，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郎中啊...”掌柜的在门外为难地说。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取出剩余的九花玉露膏，兑水喂谢清晏服下，又用湿布不断擦拭他的额头和四肢，试图降温。

　　夜幕降临，谢清晏的高烧依然未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他紧抓着萧云澜的手不放，反复念叨着“母妃”和“真相”；糊涂时，他则陷入噩梦，冷汗浸透衣衫。

　　“云澜...别走...”一次短暂的清醒中，谢清晏虚弱地唤道。

　　萧云澜握住他的手：“我不走。”

　　“玉佩...我母妃给的...”谢清晏断断续续地说，“她说...这是我真正的...名字...”

　　萧云澜心头一震：“凌雪？”

　　谢清晏微微点头，又陷入昏睡。萧云澜呆坐床边，脑海中拼凑着零散的线索：姑姑嫁给林家人，生下谢清晏（或许原名林凌雪），然后不知何故被调包入宫，成为“三皇子”。而梅家因拒绝配药遭灭门，很可能与这桩宫廷秘辛有关...

　　夜深了，客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萧云澜添了灯油，继续守在床边。谢清晏的呼吸依然急促，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萧云澜用湿布轻轻润湿他的唇，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萧云澜低声自语，“为什么偏偏是你...”

　　烛光下，谢清晏的容颜格外脆弱。萧云澜不自觉地回想起两人初遇时的情景——月下抚琴的翩翩公子，竹林遇险时临危不乱的镇定，为他挡箭时的决绝...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这个闯入他生命的书生，如今竟可能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更复杂的是，萧云澜无法解释胸口那股莫名的悸动是什么。如果是兄弟之情，为何会因一个触碰而心跳加速？为何会在谢清晏靠近时呼吸停滞？

　　“该死...”萧云澜一拳砸在床柱上，木屑刺入手背的疼痛却压不住心中的混乱。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谢清晏的高烧终于退了些。萧云澜疲惫地靠在床栏上，眼皮沉重如铅。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却仍不敢松懈。

　　“云澜...”微弱的声音将他惊醒。

　　萧云澜猛地坐直，对上谢清晏半睁的眼睛：“你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清晏虚弱地笑了笑，“你...一直守着我？”

　　萧云澜不自在地别过脸：“嗯。”

　　谢清晏的目光落在萧云澜满是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上，心中一热。他尝试抬手，却因无力而失败。萧云澜见状，主动握住他的手。

　　“谢谢...”谢清晏轻声道，指尖在萧云澜掌心轻轻挠了挠，像是一种无言的亲近。

　　萧云澜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谢清晏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桌上的婚书上：“那是...”

　　“你衣袋里掉出来的。”萧云澜直言不讳，“梅凌霜是我姑姑，所以...我们应该是表兄弟。”

　　谢清晏瞪大眼睛，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我不是...皇子？”

　　“我不知道。”萧云澜摇头，“但宰相那封信说真正的三皇子二十年前已夭折，而你...可能是被调包入宫的。”

　　谢清晏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萧云澜担心他受不了刺激，连忙道：“别想了，先养好身体。”

　　“不，这很重要...”谢清晏睁开眼，目光清明了许多，“如果我不是皇子，那么母妃...林贵妃就是欺君之罪。而宰相显然知道内情，所以才会软禁她...”

　　萧云澜点头：“而且很可能与当年梅家灭门有关。”

　　两人沉默下来，各自思索着这错综复杂的关联。窗外阳光渐强，照在谢清晏苍白的脸上。萧云澜起身想拉上窗帘，却被谢清晏拉住衣袖。

　　“别走...”谢清晏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脆弱。

　　萧云澜心头一软：“我只是去关窗。”

　　谢清晏却不松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云澜，如果...如果我们不是亲兄弟，你会高兴吗？”

　　萧云澜呼吸一滞，这个问题直击他心中最混乱的角落。他背对着谢清晏，声音低沉：“...我不知道。”

　　谢清晏的手慢慢松开，眼中的光彩暗淡下来。萧云澜走到窗边，深吸几口新鲜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告诉谢清晏，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失落与期待交织的复杂情绪。
　　“饿了吗？”萧云澜转移话题，“我去弄点吃的。”

　　谢清晏轻轻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萧云澜的背影，直到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