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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不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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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日,商船便已至临海与外海的边界。空桑执砚望着眼前这无边无际的大海,尽管眼中满是观赏,可她那不经意蹙起的眉头却显露出了她的焦愁。
说走便走了,她是不是过于相信此人了?
“本君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信。”缙云冷不丁地从她身后走来,“该让你看的都看到了,我如何做你才相信?”
“那神君又为何如此执着我作何感想。”空桑执砚默默睨了他一眼,“况且,我担心自己的安危,不属人之常情吗?”
“不被信任,可不是一件好事。”缙云垂眸看着她,“你们凡人不是常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吗?我说的你不信,那你看到的,你为何也不信。”
“你不是说你修炼了万年吗?”空桑执砚侧过身子看着他,质疑道,“此等话语,言人人殊,又怎会万人皆可用之。你既是天上的神仙,不应更明白此等是非道理吗?”
“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只是……”缙云转身与她四目相对,目光认真,“现今是我第二次来到凡间。”
闻言,空桑执砚愕然,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一个自称神仙的神仙,竟是个不曾下界的神仙。
在她所识得的道理和故事中,凡受万人敬拜、受万家香火者,必当为民排难,为苍生解忧。以至因民心所向,因信仰所系,而能登高位而不坠。可无功绩,何能受此供奉,无恩泽,何以受之跪拜?
细想之下……便是如同当今的圣上,可却又比此更加的荒唐。
因若人皇如此,那神仙不亦是如此?
她越想越觉荒唐。
神仙若不受人间香火,便无庇护之责,若无庇护之责,便无成神之基,若无成神之基,那被人供奉、受人叩拜的,又算什么?神仙与凡人之间,若无那半分牵系,那庙宇里燃的香、供案上摆的果、百姓口中念的名号,岂不都成了笑话?
无人,何来神?
无民,何来仙?
如此,这个缙云,这又算哪门子神仙?
只听得缙云又道,“万年长河,不过二字便能归纳,可于神君而言,此万年,我却无时无刻都徘徊于生与死之间。”
空桑执砚不解,只是无言地看着他。
待商船彻底驶出临海,只见缙云望着远处那无际的海面,声音沉冷地开口,“我们,到了。”
空桑执砚一愣,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入目所及的只有波澜壮阔的海面,并无任何岛屿和陆地的迹象。
“到了?”她不禁问道,“何处?”
她又看向缙云,这才发现缙云竟不知何时已侧目凝视着她,又道,“看来你有熟人在那里啊。”
不等她开口问话,缙云蓦地扣住她的手腕,纵身一跃,竟将她整个人带入半空。
衣袂随风翻卷,空桑执砚惊愕地低头看自己脚底下,变得越来越小的商船,一阵属于未知的惊慌顿时攫住了她的心。她赶忙反手攥紧了缙云的手臂,迫使自己不再低头看去,直遣斥道,“你要飞起来为何不告知我一声,我是凡人,若是不小心掉下去,我会摔死的!”
听到这话,缙云只轻笑一声,随即便停了下来,二人就此悬停在了半空中,他垂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松手。”
“不松!”空桑执砚五指收得更紧。
缙云眉头微蹙,“你摔不死。”
空桑执砚立刻回呛,“我怕被吓死!”
缙云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你……恐高?”
“……”闻言,空桑执砚怔了一下,随即咽了咽口水,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蹙眉不悦地开口,“我是凡人,你见过哪个凡人会飞啊,就算我侥幸没被摔死,这般高的地方有谁不害怕。”
这一番逞强的话,反倒让缙云彻底确认了——空桑执砚,确实恐高。
缙云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叹了口气,“那你搂住我便是,不然你抓着我的手,我如何打开这帝下都的结界。”
空桑执砚也终于反应过来,她抓着他的手,抓得死死地,甚至没有给他能动弹的机会。
于是,她二话不说,反手便环住他的腰,语气仍带着几分不满,“你快些。”
缙云只一催动灵力,刹那间,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赫然浮现出一座岛屿。
结界洞开,缙云顺势揽住她的腰,朝着坐落于外海的帝下都飞去。
而身后,一直暗中施法稳住空桑执砚的涟,也在结界闭合之前疾掠而入。
只是睁眼闭眼的瞬间,呼啸在耳边的阵阵海风忽地变成了阵阵欢声笑语,就连原本觉着悬无一物的脚底下也有了实质的触感。
空桑执砚豁然睁眼。
眼前的一切,让她有些愕然。
明明方才还是白日,如今竟成了夜晚,而入目的都是灯火,满街的灯火。
万千盏琉璃灯悬于半空,灯影落在青石板上,将这整座岛屿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灯。
不经意间,几个孩童还从她身旁提灯小跑而过,笑声清脆,顷刻间,她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若不是知道这是帝下都,空桑执砚几乎要以为误入了哪处繁华的人间市集。
“这便是……帝下都?”空桑执砚有些疑惑,“为何……”
“你是想问为何此处繁华得不像人间之地却又透着凡间气息?因为此处,是巫觋的藏身之地。”
闻言,空桑执砚倏地转头看向他。
巫觋,是如今朝廷下了死命令追杀并禁绝与之往来的人。没想到,竟都藏身此处,难怪坐落于外海之上还设有结界。
“你莫不是以为我要带你去一些阴险之地吧。”他又说道,“倒是猜对了。”
“走吧。”缙云轻车熟路的往前走去,“可莫要被此虚伪之像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你方才问我如何能信你。”她紧紧跟上,不解道,“你把我带来此处,却也不告知我原因,你又让我如何取信于你。再者,凭他们就有办法取出那颗珠子?”
巫觋的能力,比神仙,还要厉害?
“没有。”缙云答得干脆,“但这里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将它取出来。”
“什么东西?”
“裂魂鞭。”他声音淡淡的开口,“是神女留下的东西。”
裂魂鞭,神女妫妶之物。
“照你的意思,只要寻得这裂魂鞭,便能将那颗珠子取出来?”空桑执砚问道。
“这两样都是神女之物,都蕴含着天地灵力,二者相生相克,亦相互吸引。”
言罢,他停下脚步,“我不告知你,是因为我不想你知道太多有关超越人间以外之事。届时那颗珠子取出,你便不再身负神力,而你是凡人,知道的越多,反而对自身越不好。”
“可我不知缘由,难道要我把心放肚子里,把我自己的命全权交由你手?”空桑执砚只嗤之以鼻,“你说你是神,不应当比我更了解,何为天命不可违的道理吗。”
听到她这话,缙云心中略一沉动,只凝视着她,“你敢直接跟着我来,你自然不会想着把你的命全权交由我来护着,所以来前我才让你催动那颗珠子的神力,为你所用,届时无我,他人亦无法伤你。”
灯火映在他眼中,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只听得他说,“你这般义正言辞,没想到,竟也会有害怕的事物。”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空桑执砚看着他的背影。
他方才所说,是指她恐高一事吗。
呵——
与此同时,涟跟在二人身后,心中一动,便与藏身于酒楼的缙云取得了联系。
“神君,我发现你有些拧巴呀。”
“……”
酒楼里,缙云无言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只听得那头传来涟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直接与泠舟说明不就好了,非得绕那么大的弯子,这又何必呢。”
缙云沉默了一瞬。
“与你无关。”
“是是是,与我无关。”涟不禁地在心中嗤笑道,继而转念一想,又问道,“不过神君,你不是说这帝下都对神明设有禁制吗?你这般大的尊位破开结界降临,这里头总不能没人察觉吧?”
“自然有。”缙云笃定道,“如今的风平浪静,还得感谢那消失已久的那位。”
“消失已久的那位?”涟不解地思想着,忽地他蓦然反应过来。
行了半个时辰,缙云带着空桑执砚穿梭在形形色色的街巷,她也终于发现,此帝下都只有入口那般是灯火通明,离了那处,越往里走,灯火便渐渐消逝,人声也越来越稀薄,就连空气里亦浮着一股潮湿的陈腐气息。
直到耳边那微末的人语彻底消逝,空桑执砚只觉周遭一片阴冷,似透过衣裳直直钻进骨子里。
她拢了拢袖口,却挡不住那股寒意。
“到底还有多远?”她蹙着眉,终于没忍住开口。
“快到了。”
缙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空桑执砚抿唇,没有再问。
四下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而她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胸口处竟开始隐隐发烫。
空桑执砚有些心慌,于是开口说话缓缓,“为何此处一边灯火通明,一边却又如此阴森寒冷,这般割裂之地,竟能存于活人。”
“鸿蒙初开,万灵蒙昧,先民立于洪荒,那时有一类人能从天象鸟迹中窥伺天机,以巫舞通神,以卜骨断吉凶,能横亘于人间与天神,是最早的通天之人。”缙云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所以后世都称这类人中的女子为巫,男子则为觋。”
空桑执砚侧目看向于他,静默聆听。
“然通天者,必遭天嫉。”
她闻言一怔,“天谴?”
“他们原先是为民间流士,行走于山野村落,替凡人驱邪祈福。后来人间王室为求福祉,得知巫觋之力,便以高位相请,求他们以巫觋之力助其镇压四方、沟通神明。”
听到这里,空桑执砚豁然开朗,但又疑惑,“那你所说的天谴,又为何意?”
“说到底他们都是人,人心大多是贪婪的,起初,人皇只为求福,巫觋亦只为求生。可在那高位之上,享用千年权柄,俯瞰众生匍匐,又有几人还甘愿回到平凡人间。”说到这里,缙云顿了顿,又道,“我虽鲜少来此凡间,可此凡间之事,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我只知一星半点,不算全知。”空桑执砚开口道,“我只知当年他们侍奉前朝皇帝,后来不知为何,朝中传出巫觋乱政一事,皇帝大怒,传令将留于国土内所有通得巫觋之力之人全都遣出,后来新帝登基,便下令杀尽天下所有巫觋,那时血流成河,死了不少无辜百姓。”
“看来这万年来,凡间确实一点也未变。”缙云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曾遇到过一巫觋,他们二人为保一无辜婴孩,甘愿死于那乱枪之下。死后魂魄无处藏身,便被困于葬身之地,原以为他们死有余辜,可直到我窥见了他们的记忆。”
原来百年前,王室与巫觋联手害死当朝太子,推一皇子继承皇位。同年发生了‘天火’焚庙一事,人皇翻脸无情,以巫觋乱政之名进行屠杀,而那‘天火’不过人为。那些人只为天下之主稳坐皇位,暗中肃清朝野,方便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
反而这些为逃命的巫觋,竟让那些无辜百姓替他们惨死,只为让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凑齐数量上告天子,于是他们有些,活了下来。
“所以,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巫觋,都逃来此处藏身。”
空桑执砚皱眉,心中不知何滋味。
“逃是逃了,可这天道,是容不下泄露天机之人的。”缙云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他们本就以窥伺天机而活,此番大伤,便是明白他们于天道而不容。于强弩之末之际,他们遇上了一位神女,他们向神女祈求一条活路,那位神女本就不以慈悲而生,所以她不仅不想放过他们反而还想以天道将其诛灭,可那群人里却有不少无辜百姓。”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因一些人作为而害所有的人都被扣上此罪名,好的人被迫颠沛流离,惨遭屠杀,明明并无害人之心却又背负罪名甘愿赴死,而坏的人却借巧思苟且偷生,存活至今。
“最后神女借出了她的神器,劈开临海,开辟一岛,作为他们最后的庇护之所。凡那时进此岛者,便永世不得出,若踏出结界半步便会遭撕魂裂魄之痛,死后,万劫不复。”
“神物。便是此裂魂鞭?”空桑执砚追问,“那为何,是借,既是借,那么,借期多少?”
“五百年。”缙云的声音淡然,“约定期满,即刻归还。”
“那为何未还?”
“若归还,他们必死无疑。”
“所以……”
“所以,”缙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他们裂魂鞭偷偷炼化,与帝下都的地脉绑在一起。如今那东西已成了此地的根基,若强行剥离,整座帝下都会在顷刻间塌陷。”
闻言,空桑执砚并不惊讶,只微微侧首,眸中神色淡然,“那今日,是要强行将那神器带走吗?”
“不过是要他们物归原主罢了,借助神女之力苟活百年,也够了。”他顿了顿,眸光微敛,“私藏神器,本就是悖逆天意之举。可当初神女不来收取裂魂鞭,反而纵容他们行此大逆。我想,应就是为了今日,让你我取回裂魂鞭,收回你体内的灵珠。”
“如此笃定?”
“不若,你我二人赌一把?”缙云缓缓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顿,“若是你没能取到裂魂鞭,本君答应你一个请求。若你取到裂魂鞭,那就是天意使然,你答应本君一个请求。”
“不赌。”空桑执砚想也没想的拒绝了,“事成与不成,是不是天意使然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天定胜人,人定兮胜天。”
她抬眸,声音不高,“只要我想,我便信天命不可违。但我不想,多多少少也只是事在人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