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入海市 ...
-
安神香在金箔下徐徐升起，金光一撒，半空中若有七色云虹，怡心怡神，美不胜收。
无极将药罐从炭火上取下，滚滚褐色中药倒在碗中，冒着热气。
“咳…咳咳……”
云谷手臂微微抽动。
“莫桑…不要去…呃…桑！”云谷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无疾居高临下的眼神。
“莫桑…”无疾轻念，“他就是你的新郎官？”
云谷想起身，却发现手臂无法动弹，遂放弃躺在床上，“是。”
“全身刀伤、剑伤、拢共十一处，肋骨断了两根，右手左脚具折。”无疾点了点头，“他若护你，他必死，他若未护你，他投靠了对方，那你不会念着他。或是说他被对方抓了。”
云谷躺在床上，意识不太清明，麻沸散的药效一点一点褪去，痛感一阵阵刺激她的大脑。
“你给我灌了…几碗麻沸散。”
“三碗，怕你药不住，又怕你不疼。”
云谷轻轻笑了起来，只是声音沙哑低闷。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你的伤吧。”无疾想了想，忽得笑了，“那么，你想求我，救救你那夫婿？”
云谷睫毛微颤，眸光在眼皮内转了转，“那你…愿出手吗。”
无疾听到这话，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人一般，深眉紧促，死死盯着云谷。
“云谷，你怎会变得如此无耻？”无疾说完，笑得眼泪都溢出，“那我当年、我当年求求你救救小满时你是怎么做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放你进来吗！因为她最后只求我别怨你，可我无法原谅！”无疾指着窗户，像是要将滔天的恨淹没眼前人，“她最后是怎么咽气的你知道吗！她一直、一直唤娘，她找了一辈子，在找到娘后，她死了！”
“你云谷高清！你何曾看过弱小，你只记得自己是药仆敢反抗，却不想旁人脾性！”无疾泪一滴一滴落下，砸在地上。
那个曾经求了苍天无数遍的女人，在那只手无力垂下那一刻、涌出了滔天的恨。
为何同为药仆，她云谷药理天赋异禀，而她和小满，中庸之资。
又为何，满口亲谊之人却要任人疾痛而亡也不肯出手。
世道为何如此，为何叫她所拥有一切皆失去。
云谷眼角落下一颗泪。
为何女子便要成药仆，日日试药，终其一生为药宗用完即弃的药渣。
为何要叫她在大义即成之时，遇挚友受难，叫她情义难全。
为何天地予她天资，生她四肢，却不得自由。
“嘭——”
门被推开，连带着小弥踉跄两步。
无疾背过身，用手掌一模脸上泪，便板着脸训道：“隔门闻言不避，小弥，你的礼道读哪去了。”
小弥赶忙站好，低头认错。
反观贺晏，靠着门，一脸沉思。
“云谷，你好些了吗？”贺晏几步走到榻边，一屁股坐下，无疾都有些惊愕。
“好些了。”
“那我们去救你夫君吧！”贺晏道，脑海里不禁开始幻想自己以一敌百的模样，当真是惊世豪侠！
听到这话，云谷轻轻笑了，只是偷偷摸眼泪的动作被两人尽收眼底，小弥有些不知所措。
“无疾，你可收了两本书，不得表示表示，帮帮忙？”贺晏扭头望向无疾。
无疾抱臂冷哼一声。
贺晏望着眼前两人，着实摸不着头脑，明明刚刚还面冷心热，怎么现在就恨不得横眉冷对了。
“贺晏。”云谷唤道。
“嗯？”
“贺晏，我虽不知你家如何，但…贺晏，凭你的容貌、武力，行走江湖会遇到极多危险。”云谷缓缓撑起身，“我谢你救命之恩，所以我不能将你拉入此番困境。我若求你助我，岂不是恩将仇报？”
贺晏望着面前人毫无血色的脸，那本该平静如深潭的眸，如今浮满了担忧。
“可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也不会被他们放过。”贺晏望着那双眸子。
“我进宅子，东南侧高处有六七人，他们看着我，看着我杀了他们的同伙，看着我救了你。”贺晏声音如流水，一点一点穿过云谷胸膛，“所以，我跟着你。我…我家不让我回去。”
贺晏顿了顿，声音忽然鞥了，“我现在回去，她们也不会高兴的。不如让我跟着你，你放心，我闯出一番大事业，带你去我家！”
——
“禀阁主，云府被烧，云谷不见踪影。”
大殿内，白鸽立在骷髅灯上，烛火莹着昏黄的灯花，却盖不住殿内的阴寒。
“云谷跑了，还出来个不知名的女人，这就是你们办的事。”
苍凉的声音，让殿内跪着的几人打了个哆嗦。
“阁主，是小人高估了云谷的实力，害得兄弟都折在她手中，不过……不过那只大妖，已经关在地库了。”乾司小心翼翼回答道。
高堂上，引奤阁阁主盖着一张绣着粉花的黑色面罩，声音似孩童般尖锐，“一只没有内丹的妖，能叫妖？”
听到这话，乾司心底一沉，本就应该抓获云谷和大妖，如今云谷跑了，大妖内丹不翼而飞……想到这里乾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袭来。
“三日、三日内不抓到云谷，寻来内丹，孤将你们剥皮种药！”
“是！”乾司起身，一滴汗自面颊顺下。
“来人。”
“在。”侧方侍者上前，倾身将托盘举过头顶，将托盘上的茶奉上。
“送张请帖去青云宗，便说，三日后，引奤阁开宴。”
“是。”
阁主微微颔首，将茶杯重重掷在托盘上，茶水四溅。
“啪嗒——”
天边拢上一层黑幕，一滴雨星正中贺晏脑门。
“下雨了。”贺晏望着身前坐在轮椅上的云谷，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脸。
摸到脸上的大包，一时间还捏了捏。
“跟着她们走。”
听到这话，贺晏赶忙推着轮椅，跟上面前几人。
前面似乎在核验，贺晏不着声色的打量了周围一圈，到无疾医馆还没两日，云谷便带着贺晏一路赶路来了邡青，望着山边那浮空的小邡山，贺晏着实大开眼界。
入夜，云谷便带着装扮一番的贺晏串街走巷，寻到一处木门，木门而入走了大约一盏茶功夫，便在此排队。
队不长，很快便轮到贺晏，云谷递出一枚玉牌，门口带着牛头马面的两人便放行。
“这是哪？”贺晏压低声音，缓缓推着云谷走入眼前幽隧过道中。
“海市。”
海市蜃楼。
自隧道而出，连绵房屋起伏高耸，高楼间互通拱桥，层层叠叠，鳞次栉比。
而路边，杂耍卖艺、丢花引客，好不热闹，来来往往、摩肩接踵，鱼龙灯自贺晏身旁游过，见贺晏不动还故意撞在贺晏身上。
“哎呀。”贺晏吃痛避开。
“让开让开，挡着老子走路了。”迎面带着一副血腥味的大汉将贺晏推开。
在旁人眼里，就是一个脸上长着大肉瘤的妇人被人推开，而自家的跛腿老汉无动于衷。
贺晏可管不着旁人的想法，见大汉伸手推她，可路边明明还有很多位置，可见是拿她开刀。
贺晏攥紧手掌，左腿后撤，一记直拳中肾，而后作足胆小怯懦样，后退几步。
推着云谷混入人堆，只听哭爹般的痛声，贺晏深藏功与名。
而浮在一旁的鱼龙灯看了全程，顿时吓得零件松散了几分。
姑奶奶好脾气，不和鱼计较。
“去哪。”贺晏看着街边拉客的、卖药的、表演的，还有盗墓的，不禁多看了两眼。
“巫族远房、可带路。”
巫族？
贺晏对祝钦历史学的不多，只知道当今是百家门派分治，而百家中，最有名望的便是五大姓。
邡青陆、盐蓝周、浮旭宋、江南海与云梦魏。
五大姓也对应着五大门派，相传百家分治前是一个王朝一统祝钦，只是距今太远，贺晏那节课又正好瞌睡上脑，书书讲了啥也没听。
“前面，那家。”云谷指了方向，贺晏也没看清哪家店，只能先硬着头皮先走。
在一家半掩门的店面前，云谷止住车，贺晏转动方向，推着云谷进去。
入门才见，内里别有洞天。
通顶长柱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着盒子，掌柜的埋在纸堆里，白丝参半的发上绑着一根墨笔。
“掌柜的，我来取物。”
“好咧。”
“有信物吗？”云谷从袖口中取出一杯木鱼，掌柜借过木鱼，扯下发间的墨笔，木鱼点睛，下一刻，墨水像是点醒木鱼一般，木鱼摇着尾巴，向长柱游去。
“稍等，它那是会取来存物。”说罢，掌柜又钻进纸堆中。
几息间，木鱼推着木盒向云谷游来。
云谷抬手，接过木盒，轻轻打开木盒，内里是一个大红蜀缎锦囊和一颗周身浮着白色光韵的玉球。
云谷将锦囊拿起，锦囊内，是一段绑好的墨发，只是发丝间有些许不同，像是有人将两段发绑在一起。
一滴泪落在锦囊上，又是一滴泪，滴在玉球上。
玉球泛着莹光，接到这滴泪，似顿、似愣，浮在周身的光韵也像是被定住。
“傻子。”云谷攥紧手中的锦囊与发丝，泪却止不住一滴一滴落下。
贺晏在旁边，急的有些没办法。
“云谷，不哭不哭。”贺晏皱着小脸，只是面上的肉瘤被挤得更加明显。
“阿婆。”
贺晏伸手给云谷擦泪，只见一张帕子被递来。
贺晏抬头，肉瘤有些挡住视线，见眼前人带着面纱，将整个头包裹的有些严实。
“阿婆。”来人轻唤了声，声音有些哑，能听出年岁不大。
贺晏接过帕子，点了点头，她没学嗓，一开口就暴露。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这张帕子，只是取了木箱便走了。
贺晏拿帕子给云谷擦泪，看着云谷哭成一个花脸，不禁也有些心酸。
她给云谷敷药，云谷都没吭声，这到底是什么，能让云谷哭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入海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