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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买椟还珠 路见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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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原路返回,人还是原来的人,心境却大有不同。檀召忱几乎溺在阴影里,脚步沉重又拖沓,浑浑噩噩,一步步往前走着,也不说话,没了以往那股活蹦乱跳的洒脱劲儿,像被几万大山压断了脊梁,让人心里莫名不舒服。
“檀召忱。”台闻磔忽然停住,似乎是看不惯他这幅丢了魂的样子,开口叫住他。
“......”檀召忱脚尖一顿,手无意识动了一下,倒也没让台闻磔唤第二遍,颓唐地转过头,迎上那道探究的目光。
台闻磔脸色有些难看,提步走到檀召忱身前,手腕抬起,虽然与平时没分毫区别,但檀召忱总觉得他要给自己一拳。
事实檀召忱应有的敏锐还在,台闻磔确实这么做了,一记重拳擦着他脸庞而过,拳风呼啸,生猛凌厉,重重砸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力道凶悍到让他脑颅生疼,在闷疼中也清醒了几分。
台闻磔瞥他一眼,收回手,连甩都没甩,就背在身后,冷静地问:“好受点了?”
看样子说一句难受下一拳就要往自己脸上招呼了。
“好得很。”檀召忱嘟囔一声,抬起胳膊蹭了蹭眼角,“你手没事吧?”
他回头看了眼被台闻磔砸出一个深坑的地方,一条烂掉的蜈蚣陷入墙土,两排足碎裂成渣,关节断开,外壳崩裂成好几片,却不见黄绿色的液体溅出,特有的腐臭味也极其轻微。
“这蜈蚣有骨头?”檀召忱眯着眼睛辨认,从碎裂的外骨骼下瞧不见丁点血肉,却能看见一节灰色铁骨,连接着翘起来的首尾。
“余家百足堂。”台闻磔捻捻手指,“他们善用毒物,让蝎子蚂蝗这类的阴蓄之物自小生存在巨毒里,代代相传,让他们厮杀成性,最后胜者为王,用在堂堂正正的机关里。败了的就会被抽筋削骨,让铁片来代替血肉,支撑着躯壳活下去,用来下毒或打探消息。”
“真残忍。”檀召忱扯起嘴角,“那和太侯府厮混在一起也不是没道理了。”
“怨气这么重。”台闻磔语气无波无澜,“也不一定,有可能是余家派人进来了呢,也想救那只妖,恰好碰见了我们。”
“不可能。”檀召忱很快打断了他,“这种炼制活物的家族,能有那么好心?”
“除非......”檀召忱呼吸一顿,絮乱已久的气息突然冷下来,他看向幽深莫测的通道,呼吸重下来,像要提刀杀人,“他们就是在找死。”
“话别说太利索,有什么仇等你有本事出去再报。”台闻磔见他状态恢复了些,收回了注意,轻声道:“我们好像迷路了。”
“虽说和我们来的时候相差无几,但风向变了,这里更潮湿。”台闻磔对此没觉得新鲜,反而漫上无聊,“是八龙十二脉。”
见檀召忱疑惑,台闻磔道:“你不知道也正常,老师讲的那天你果园睡觉。”
“什、什么睡觉,谁偷懒了,那不赶上小桃子他们摘果子嘛,可是要拿去卖钱的,我帮他们打了数十日,腰疼得很,休息一下怎么了!”
“就是个暗道,顾名思义,八条龙的身躯相互缠在一起,组成十二条通路,借用术法和机关暗中操控,原本通往密室的路悄无声息地变化,除了知晓记号的本家人,其他人根本分不清,很容易困死在这。”台闻磔不理会他强词夺理,伸手摸了摸平滑的墙壁,“你不妨猜猜我们被送到哪里来了。”
“水腥味。”檀召忱沉下心思,仔细嗅了嗅逐渐湿润的空气,“这附近有暗河,蜣西龙首井渠,城南商颜山,何家堰坎,还有蔚山拱劵。”
他迅速想了几个位置,又逐一排除,八龙十二脉极伤地基,若非王孙贵胄,还有江湖上的名门世家,普通人根本支撑不起这种庞大又复杂的工程。不过家族势力再如何强,彼此间的合作再怎样稳固,边界与警惕也不会一味地退让和降低。
“太远了,何家倒是近,但他们一直与世无争为人和气,农工之事不参与争斗,何老爷更不可能卷入这些是非,小时候他还抱过我们呢......”檀召忱烦躁地把掉下里的头发捋后面去,罕见地皱起眉,不过很快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归虚洞!废弃的一个天然溶洞,就在太侯府附近!小磔你听说没,这里传说可多了,什么小孩哭声女人呜咽,那都是老生常谈了,还有人说这里曾经死了几百号人——”
“那个,都假的啦,子虚乌有的事儿。”他对上台闻磔一双漆黑的乌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废话,他咳嗽两下,又一本正经地拉回正题,“据说归虚洞距离地面几百米,洞顶薄弱的话会坍塌,宅院祠堂练武场都不能建,如果咱们在这里,鸣生直接把上面劈开,也能避开大部分守卫。”
“不过,我怎么感觉越来越闷了,还有点呛人。”檀召忱掌心抵在头上,打了个喷嚏,总觉得鼻子吸进来的气不够,费力地长开嘴巴,“你怎么不说话?”
台闻磔见他一会儿正经一会儿随便,这种时候还能想越传越玄乎的鬼故事,现在又喘息急促,站也站不稳,像是要憋死了。他冷哼一声,也懒得管这人脑子里怎么打算的,上去点了檀召忱几处穴位,“是溶洞,还有瘴气,再不出去我们就要把命丢在这里了。”
“你能不能不要扫兴。”檀召忱好受了,用内力把毒逼出来,老爷似的指挥,“既然这个什么八龙记载出来了,万物相生相克,自然有破解之法,老师有说么?”
“有。”台闻磔倒也没继续刺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刀刃轻轻刮了下墙壁,又拿出火折子,用力一吹,照着火光打量刀刃上的土,顺便和檀召忱聊天,“你可知道你今晚放出的,是何种妖类。”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说檀召忱好容易灭下去的心事又腾腾往上烧,心情霎时低落了,嘴也卡壳了,他低下头,背着手,鞋底来回碾着一块石头,闷声闷气地:“我也不知道,密函上无名无源无归途,只说非常重要,定要全力以赴,哪怕是有性命之忧,也不能轻易放弃。”
“为了几两银子什么帖子都敢接,你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这个答复在意料之中,台闻磔迟疑一瞬,板着脸指了个方向,“老师撰写的《玄妖录》看过么。”
“等等等等,你说清楚啊,谁是为了那些粪土!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路见不平必要拔刀相助,然后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更何况、何况......哎呀,反正就算豁上性命,付出任何代价,我也义无反顾、在所不惜!”
这人表忠心倒是比谁都快,声势浩大,源源不断,好像要把这天说破,把地贯穿,千斤重不能将他压垮,最烈的毒也不能让他哑,响亮的回声空荡荡的,火折子的焰苗都为之一振,还真是随心所欲。
“那书,我也看了,一个字一个字看的!”檀召忱抱着胳膊,下巴一抬,脑袋高傲地一扭,只睁着一只眼睛,“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台闻磔第一次无缘无故地想叹气,但没兴趣为难他,而是把看过的记载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九色灵鹿,世所罕见。一角灵蕊繁生其上,香飘千里,华光流转;一角形如枯槁虬枝,白骨隐现于玄雾。行止之间,足踏阴阳。一蹄落处,琪花瑶草顷刻萌发,生机盎然,祥瑞皆来;一蹄所及,百卉立枯,凶煞弥野,灾厄随行。”
“通体焕九色霞辉,额点襄红,有痴迷者尊为神明。”
方才石壁如癞,山墙凹凸,还能刮下点嶙峋沙来。两人走了半柱香时候,拂面的气息渐渐温热,肥腯腻滑的灰黑卵石铺了层黄褐色的沙砾。岔路口多了,檀召忱还看到地面被铜轮碾压出的浅痕,一层绿油油的草藻覆在上面,黑夜中缝隙瞧不清楚,偶尔闪过须臾星光,只不过微乎其微。
“现兽形,不染纤尘,白璧无瑕;化人形,修罗之貌,艳绝尘寰。时如青天朗日,执公义,施仁善;时若九幽魅影,播邪崇,肇祸端。”
后面的话就没那么新鲜了,修成人行的大部分妖性格都孤高倨傲正邪难辨,倾城容色比比皆是,这连三岁小童都知道。世间所传颇多,也不乏家喻户晓的故事,妖类善恶和立场不能拘于常理,书本上所言九色灵鹿瑰姿冷艳摄人、做事极其随性似乎也随波逐流,淹没其中了。
台闻磔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檀召忱,委婉道:“听说他颈侧、肋下、腰腹生有不同的斑纹,你有看见么?”
其实不止这几处,其余部位过于亲密,不是台闻磔能说出口的。他听说过有关九色鹿的些许事情,心里确实有两份好奇,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你认真的么。”檀召忱摸了摸鼻尖,手不由落在唇上,似乎很想笑一下,转眼却被汹涌的酸楚和怅然占据,翻来覆去,千回百转,便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化作心头发紧,喉间哽塞,最终有些难以启齿地挽回可怜的自尊,“人家衣裳紧得很,我那样看他多不礼貌,也冒犯,这时候又不讲究你的君子之道了?再说了,他说不定也不喜欢被人随便猜测。”
台闻磔莫名其妙地看他,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思忖了这么多,情绪极不稳定,牛头不对马嘴。不过檀召忱平日里说话没点数,今日倒是体贴敏感了不少,难不成真是自己随意揣测了,台闻磔不禁觉得奇怪,还是决定反思一下自己。
两人一路心事重重,檀召忱又陷入了泥潭,台闻磔一手护着被风吹得歪斜的火苗,耳边轻微的流速躁动几下,应是轰隆瀑布。
他们不说话,一墙之隔的漩涡洄洑,沙子又松又软,所以不远处响亮的交谈便尤为清晰。
“李先生,灵树枯竭,妖族分崩离析,普天之下谁人不知,这其中缘由与消失三百年的鹿妖脱不了干系!”
一道阴冷的声音分外寒彻,短短几句把其中利害拆析得明白,“满朝文武,江湖豪杰,费尽心力助圣上寻这妖物的踪迹,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折损了多少人马。如今终于找到一丝蛛丝马迹,大家可谓放心了不少,不过这节骨眼上,他出现的时机未免巧合,薛太侯唯恐其中存有猫腻,就特意请先生来瞧上一眼,省得招来不必要的祸端。”
听了韩帧的话,年过半百的李怀安轻轻握了把胡须 ,踟蹰一番,犹豫道:“承蒙大人抬爱,老朽不过是平日看看花草鸟兽,听些市井上的曲儿,再讲讲传奇精怪哄哄门下徒儿,哪敢称什么慧眼识珠,只不过是管窥蠡测罢了。”
两道声音对台闻磔均不陌生,其中一位是二人的家塾先生,台闻磔慢慢蹙眉,与檀召忱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后退,打算退到旁边岔道去。
可惜运气着实伤人,青铜玄铁率先垂范,髹漆齿轮不甘示弱,似是知晓来的是本家人,绞盘转得更起劲了,钩子连锁,暗流激荡,嘎吱几声,退路全被堵死,蟠龙烛紧随其后,照亮了格外宽阔的康庄大道。
“......”咕隆隆的连锁反应由静到动,台闻磔拉着檀召忱贴在湿润的墙上,通风罅隙瞬时强了几分,邀功似的,把潮湿的泥土味散得无影无踪。
“李先生谦虚了,这鹿妖妖法万千,实力强盛,在众妖里一骑绝尘,最是能蛊惑人心,自然不能束手就擒、轻易落网。不怪韩某多言,他头上那枚印记,我等查阅了各种古籍,没有来源,算来算去,只能找先生来定夺了。”
台闻磔唇角微动,想说些什么,却见檀召忱愣愣的样子,又把话咽下去,得出了今晚最正确的结论:“我再也不会出来跟你鬼混”
檀召忱扬起眉,露出个生死相依的笑,凑过去友好地提醒他:“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台闻磔把他脸推开,滚也懒得说了,两指合并,凝出一张纸质缜密的符,然后随意一甩,幽蓝火星从边缘舔出,紧接游龙一般放肆吞卷,朱砂绘出的“栖鹘”二字爆出一团金黄色火焰,隐有燎原之势,又避免暴露,被封在法阵里。
灼浪滚滚,一只灵鸟从火里冒起,手指长短,头圆顶平,脊背耸立,喙短钩曲,额前簇着一团烟青绒羽,趾前长满细密鳞片,双眼似是两粒纯洁琥珀。
看见主人和他扶不上墙的兄弟,栖鹘本能想张嘴,台闻磔碰了它一下,神情缓和了不少,道:“别出声。”
它用脑袋蹭蹭主人的手心,周身火焰并没有灼伤台闻磔,接着双翼展开,爪尖漆黑,柔软的羽毛紧紧贴着身躯,随着气流稳稳成型,两人身畔出现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结界。
“嘿嘿。”檀召忱笑了笑,手贱地弹下飞回台闻磔手心的栖鹘,却被火毫不留情地烫伤,立刻瞪了眼他们,苦着脸吹自己的手指。
“这人谁啊,老师为什么要和他混在一起。”檀召忱心无旁骛地盯着两人逐渐扩大的影子,一个峻拔似山,一个苍老佝偻。
“韩帧,薛苔徊的心腹。”台闻磔神情漠然,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大惊小怪,“老师从前在江湖极有声望,对妖的钻研不浅,被韩帧找来不奇怪。你也听到了,九色灵鹿消失了数百年,平白出现在人间,别人觉得有端倪也正常。”台闻磔勉强给了个回答,但由于家父和薛太侯立场不一,他不想多费口舌。
“嗯?”檀召忱重点永远不在正轨上,好似发现了多好笑的事,“你现在连薛太侯名讳也不叫了,可以啊。”
台闻磔懒得理他。
“我们与妖族素无嫌隙,只想了解当年真相,出一己之力,谁不能坏了规矩,您说是吧?”
韩帧的身影暴露在视线之内,来人满面风沙色,阴云密布,一条疤痕横跨眉宇,斜穿半张脸,在光下冷酷狰狞,精钢打制的铁护腕裹在臂缚上,领口紧贴脖颈,暗雷云纹的无袖罩甲牢牢束在身上,谨慎又警惕。
相比之下另一个人便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了,李怀安背更矮了些,“既然是薛大人有请,那老朽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好!只要……”话语未落,韩帧突然打住话头,目露凶光,一双眯起的鹰眼猛地袭向结界。一时间,长廊里遍布寂静,只有风更卖力地嘶吼,叫人后背发凉。
李怀安顺着韩帧的目光望去,手在长袖里握紧,眼底闪过不安与局促。
韩帧侧过身子,双腿弯曲,右手搭在剑柄上,慢慢攥紧,骨骼拉扯着肌肉,手背青筋暴起,发出咔咔磨擦声。
“李先生,您先后退,天笊狱多年无人打理,怎么,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找死吗?”讥讽一点点吐出,韩帧腰部下沉,玄金腰带都被撑紧一瞬,“什么野猫野狗都闯进来了。”
檀召忱看了一眼这人臂膀上隆起的杀气腾腾的肌肉,手肘捣了下台闻磔,小声问:“你有办法没。”
“没有。”台闻磔事不关己地抱起了手臂。
“啊。”檀召忱停顿一息,先按着嘴唇为难了会儿,脸上漫上视死如归的气概,“那我去拦他,你跑,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好。”台闻磔点点头,“多谢。”
“……?”
檀召忱觉得他有失分寸,不禁责怪道:“闻磔,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生死相依的那种,你居然都不谦让一下。”
台闻磔动动眉,终于拾起了些良心,恓鹘散去的同时多了几道符,不咸不淡地嘱咐:“我觉得老师应该认出我们了,如今的你打不过他,别硬撑,可以考虑道歉。走了,你珍重。”
檀召忱笑了下,小指弯起,把束发的绸带勾下,绕在手指上,披散的墨发遮住了一截后颈,随后从蹀躞带上拽了个趁手的悬针,抬起,正对韩帧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耳边传来一声巨响,墙面膨胀鼓起,轰然炸开一道裂缝,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韩帧脚下的地不断嗡鸣,随即土墙应声而碎,砖石崩裂,气浪裹着齿轮冰冷的碎片横飞,烟尘腾起数十丈,一团妖雾从尽头席卷而来,横扫千军,排山倒海,韩帧只觉胳膊一阵疼痛,护甲摧枯拉朽,底下是血淋淋的鲜肉。
风卷残云,妖雾势如破竹,像是要斩草除根。韩帧刷地拔出长剑,举过头顶,虎口牵连着肩胛震动,空气被撕出一道口子,身边的砖瓦尽数碎裂成齑粉,妖雾退散片刻眨眼又聚气,不给敌人喘气的机会。
这样明显的拖延,再不跑就真是傻子了,而傻子是不配被人救的。檀召忱不舍地留恋了一眼,犹豫着想跟他一起走,台闻磔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拽着檀召忱的胳膊,经过李怀安身边,头也不回地跑了。
韩帧挡下一波攻击,咬着牙对李怀安道:“李先生,为薛太侯做事,您不讲求诚意的么?”
李怀安闭上眼睛,意念画出一个法阵,以两人为中心,温暖的光芒让熄灭蟠龙烛重新燃起,妖雾静了一息,而后被瓦解、穿透,接着尽数散去。
而檀召忱没有辜负喜欢的人的心意,和台闻磔跑出去了二里路,几下不见了踪影。
韩帧把长剑持在身侧,一股浓郁的香占满了长廊,他预料到了什么,眉心阴狠地聚成一道沟壑,蓄满力道,剑气逼人,一下劈开了离他有段距离的铁门,里面果真空无一人——那个锻造的金笼倒是完整,但里面的妖物却真如传闻一般无影无踪了。
韩帧手握成拳,把还滴着血的剑收回鞘,神经质地扯开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了个不明所以的笑,“李先生,让您白跑一趟了。”
亥时三刻,夜已深,白日吆喝的坐贾把剩余的乌梅汤一饮而尽,留下一路碎冰糖渣子,推着商车与提着灯笼、步调一致的巡街兵丁擦肩而过,丫鬟搀扶富贵家眷从绸缎庄里出来,嘴里不断嘱咐着,弹了一天曲的乐伎抱着琵琶,神态疲倦地躺在露天乐坊的白木榻上,从访顶艳羡地望着夫人小姐们摇曳的裙摆。
台闻磔抱着见剑站在码头边,看檀召忱弯着腰帮船夫拉起雨棚。泽文江夜晚最是热闹,画舫游船宴饮,河灯渔火相映,几个黑黝的少年郎踩着一叶独木舟,扑通一声,脑袋立刻没入水中,掀起一片懒洋洋的叫骂。
而不远处的茶馆酒肆正杯觥交错,官人们喝得酣畅,樊楼里大厨从滚沸的汤里捞起血旺和肠段,大手一挥,撒上大块的葱姜花椒,再拿出蒜泥和老醋调成的汁酱,炙肉闷热,味道十足,与香药铺子流出来的朱栾沉和豆蔻混合在一起,当真让人饥肠辘辘、垂涎欲滴。
檀召忱忍着船上未干的腥水,憋着气,摸出几枚铜板,交给戴着斗笠的船夫,边把散落的头发绑好,边问:“老人家,今夜月朗星稀,并未有下雨的迹象,为何在此身披蓑衣呢。”
那个船夫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先清理积水,又检查锚和缆绳,并未理会少年人意态闲适的窥探。
等他准备就绪,才推着他,让碍事的檀召忱站远点,扯开干涩的嗓子,道:“天行有道,自不可违。”
听不懂,神神秘秘的,似乎在打什么哑谜。檀召忱自讨没趣,也不过多追问,耸耸肩,冲台闻磔招招手:“走啦小磔,带你去图个新鲜。”
台闻磔握紧鸣生雪白的剑鞘,剑穗上下悬挂两珠明亮的玉佩,目光深沉地看着檀召忱,又在檀召忱疑惑的注视下抿起唇,一言不发地钻进船舱,不客气地率先坐下。
檀召忱又在他这碰了壁,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台闻磔这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见得多了,每次贪玩的时候他总是用“好意劝阻”和“烂泥到底能不能扶上墙”的眼神怀疑地看他。檀召忱挠挠脑袋,释怀地望望薄月,跟着上了船。
船桨投入幽深的江水,残风弱了,岸上的酒旗耷拉着,船尾悬挂的油纸灯咯吱晃动,随着他们不断向前,热闹的气氛远去,只剩了江心芦苇的簌簌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