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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幸不辱命 忽如一夜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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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寒彻,空气潮涩,半截散开的揽绳拖在船后,烟熏火燎的焦油味被阴冷的上水风吹淡,脊背佝偻的老人苦苦撑桨,睡熟的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水雾很浓,贴身长袖也变得湿漉漉的,檀召忱皱着眉睁开眼睛。他小臂随意搭在舷边,指尖若有若无地浸在水里,身下是干燥的麦草,整个人蜷得舒适。船帮蓦地下降,江水忽然没过手腕,疼痛霎时侵袭,檀召忱倒抽了口凉气,对着云层里透进来的铅灰光线,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映入眼帘。
他不算特别白,小麦色皮肤,但血流得狠,不过片刻便淅淅沥沥地滴进水里。
“扎一下吧,血腥味太重,会把它们引来的。”老渔夫性情没有面上那么孤拐,他把桨立住,在一个旧包袱里翻找一番,拣出一条素净的布帛,递给模样懒散的年轻人。
檀召忱接过来,掀了掀眼皮,面前的老渔夫斗笠戴得严实,只看到他站得笔直。
“多谢。”他露出虎牙,把袖子干脆挽上去,三两下包扎好皮开肉绽的伤口。
“您来这儿多久了?”檀召忱瞥了眼水里的冰碴子,仰面躺在船板上,一条腿屈起,手枕在脑后。
“盘古辟地,女娲补天,天什么时候有的,我便什么时候来的。至于客官问,在这儿撑了多久的船,我还真记不清啦。”
“天啊。”檀召忱侧过头,昏黄浊光看久了眼睛会不舒服,他避开光晕,埋下脑袋,用肩膀蹭掉脸颊上的血,闷声道:“真有意思。”
这话不止他一人这样问过,老渔夫也都这样答的,听着离谱,确实好笑。他没为自己辩解,跟着咧开嘴,胡子抖了抖,健壮的手利落划动船桨。
聊崩了,檀召忱没再追问,若无其事地眨眨眼,盯了会儿干干净净的布料,突然冲船舱里扯了一声:“闻磔,我受伤了诶。”
台闻磔被船舱里的闷涩的酒味堵得慌,估计连檀召忱的声音都没听见。
意料之中的寂静,檀召忱坐起来,搓着压麻的半边身子,掀开油帘,弓着背钻了进去。见台闻磔合着眸子满脸厌倦,他嗓子里挤出两声轻笑,俯身坐到对面。
“怎么啦,潇洒北上,快意江湖,美酒樽中千斛,要是搭上玉福楼里二两鲜焖酱牛肉,那便是仙人来了,也得艳羡这自在随心!”
台闻磔抱臂,姿态端正,轻吐一口浊气:“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
“停停停!我真怕你了,怎么都逃出来了还要听你念经。”檀召忱没骨头一般坐着,冲他直发牢骚,把桌上倒扣的酒杯转到手里把玩着,后又撑着头,笑眯眯地看他,“不过闻磔,这次多谢你,我一人可搞不定他们。”
台闻磔并不领情:“你有说话的功夫把账算清楚便好。”
“......”檀召忱神神秘秘地摇摇头,眉眼压低,换上一副捉摸不透的腔调:“黄金怎抵真心?”
台闻磔懒得搭理这花花心肠,冷着脸道:“亲兄弟明算账,卑鄙小人难登大雅之堂。”
檀召忱一脸错愕,似乎不满台闻磔如此强人所难,于是故作自然地移开话头:“瞧见这大好山河没?澜水城嘛,处世波澜不惊,遇事水到渠成。妖族如今生不逢时,好比于史上记载的连年战乱,处境极为艰难。他们既不能去那蛮荒之地,又不能下地狱黄泉,找一个庇护之所何其不易,只有这里,传闻中昼夜颠倒生老逆转的澜水城,还保留着六界生而平等的传统,倒成了最适合安家落户的地方。”
“虽然也藏污纳垢,但与咱们为人独尊还是强多了。我给你讲啊,传说几百年前,一位常年隐居山野的闲散道士,他因一次机缘意外下山,恰好碰见人妖魔鬼怪兽六族聚在一起其乐融融、载歌载舞,便情随心动,与他们一同举杯共饮、畅聊长夜。后又瞧上了一位闭月羞花的美人,为讨其欢心,借着酒意引天雷,借东风,排山倒海裂口破界!”檀召忱讲得绘声绘色、跃跃欲试,恨不得踩在凳子上,就跟自己是那英雄似的,张开五指猛一挥手:“一座城顷刻拔地而起,占地数百里,他大方得很,直接把澜水城拱手相让。那时六族都刚正不阿,又不是贪便宜的,为他寻来珠玉满堂,道士自己用不着这些,尽数分给贫苦百姓,只留一亩三分田,成日哼着小曲儿哼哧哼哧地干活,结果你猜怎么着?哈哈哈哈哈这道士居然是个傻的!他什么都不会,人家春日翻田播种,他却忙着修养土地,人家秋收脱粒晒粮,他忙着锄地中耕,到头来啊,连饭都吃不起了哈哈!”
“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听说是有大功德被神仙提拔,放在庙里打工去了,也听说他因为造城断了地脉毁了根源,耗尽法术,最后沦落街头,一代天骄变成了个乞丐。”檀召忱换上幅悲天悯人的面孔,竖起一根指头,摇了两下:“本以为是大赦天下,结果却是罪加一等,本欲德被苍生,却落得恶贯满盈!自个儿过得穷困潦倒也算了,他最开始喜欢的美人也跟着遭殃,估计心里嫌弃死他了,要我说,他一开始就不该多管闲事,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呐!”
告一段落,檀召忱口干舌燥,他把酒杯举起来,正巧与杯口一块污渍对上视线,立刻老实地放回原位,滚滚喉结,对台闻磔道:“列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罢,伸了个懒腰,又满意自己口才,自顾自地笑起来,然后听见面前毫无兴趣的台闻磔冷不丁开口道:“ 这不合理,他既是常年安居山野,必是自力更生布衣蔬食,为何不会耕地,怎么,下个山把脑子丢山上了?”
“还有,他建造人人平等的城,此举善莫大焉,又如何是十恶不赦?别说他喜欢的人,就算是寻常百姓,见他吃不起饭,难道不会出手相助?”
“......”檀召忱微微张着嘴,卡壳片刻,抹了把脸,才蹦出话:“你别那么较真嘛,这本来就是编造的故事,哄小孩儿的,牛头不对马嘴很正常。再说,也可能他偏偏就是运气不——”
“各位官爷,起雨了——”
微弱的解释被漂泊大雨砸断,那位死板的船夫扯开嘹亮的喉咙,大喊一声。目之所及的江面上只有他们三个活人,但那掀起千层浪的回声如果只是说与他们听那才是有鬼了。
“快到了。”檀召忱很识趣地拉紧船帘,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毕竟是传闻嘛,还有更喜闻乐见的,这道士最后被心魔反噬,自己断了自己的仙骨,从长生不老变成了短命鬼,于是动了歪心,暗中夺取他人寿命,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最后疯疯癫癫一辈子喽。要不然这澜水城哪儿来的逆转生死的本事。”
台闻磔又闭上眼睛,冷哼一声当作回应,对着瞎糊弄的故事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雨滴如豆粒般重重打在篷面,乱珠跳船,淅淅霡霂,好不烦人。森冷的薄雾透过油帘细缝,黏在人身上挥之不去,檀召忱打了个哆嗦,默默把衣领揪得更紧。
好在半柱香时候过去,漏进船舱的风忽然温暖舒适,檀召忱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艳阳高照,灿烂日光笼罩垂败暮色,霏霏江雨洗澈万里碧空,山峦连绵,莲子堆积,旁边挤进一叶扁舟,背着箩筐的姑娘唱着悠扬淳朴的山歌。
“两位客官,下船吧。”
檀召忱和台闻磔探出身,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神采飞扬的船夫抓着几条鲫鱼,向空中刷地一撒,天上立刻飞来只鸬鹚,尖利的爪子刺破鱼腹,船夫笑着看了会儿,冲下船的檀召忱摆了摆手,示意他会在此处等候,而后脱下蓑衣和斗笠,晒在竹竿上。
“你先去水穷处吧,我得尽快去交差,那儿饭菜还挺好吃的,是这唯一一家兼济天下的酒楼,不会亏待你,浓汤火锅里还放人参红枣枸杞,亏她想的出来。”檀召忱把一封密函从怀里拿出来,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见台闻磔还不走,定在原地板着脸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檀召忱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不知道路?”
“就在......就在......?”檀召忱指着大街小巷,支吾半晌,也没道出个所以然,他干脆一锤手,开始给他比划:“哎呀,你顺着这条路走,你看,就前面那条,然后,然后右拐,能瞧见一家胭脂铺子,老板一身旗袍,整日搬着条小板凳坐在门口,你一看就能看到。再从旁边小道走,左拐,直走,再左拐,就看见了,地盘挺大,周遭很热闹。不过别管犄角旮旯里乱七八糟的店,都是用寿命做买卖,人是热情,但满口谎话,不怎么仗义。”
分不清东南西北乃他常态,台闻磔点点头,木着脸记下路线,“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一路保重。”
“说得跟我进了贼窝。”檀召忱满不在乎地一笑,“别随便搭理人,这里不兴尊老爱幼那一套,目无章法的多了去了,回见!”
檀召忱慢悠悠地往前晃,他在澜水城混迹多年,八竿子打不着的狗见了都愿意冲他摇尾巴,他自己也性格好,对谁都熟门熟路地打招呼,就算被黑心商贩盯上了,也不多费口舌,丢下几块银子当过路费,心情好了还会顺手从他们那淘几件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宝贝。
“哥哥!”一声响亮的吆喝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脱颖而出,一块红盖头旋转着从斜后方袭来,檀召忱头还未回,抬手抓住即将砸到他后脑上的红布,接着转身,无奈地看向面前四五个脏兮兮的孩子。
“几位老爷小姐,别拿我打趣儿了成吗?”檀召忱把和他们一样脏的红布攥在手心,往前走两步,弯下腰,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为首男孩子的头。
“别拍别拍,再碰我长不了个子啦,这样二雅就不肯嫁给我啦!”男孩子吸吸鼻子,指着同伴背上的小姑娘,“谁成天找你茬?我们在玩猪八戒背媳妇!但是盖头飞了!”
檀召忱闻言一愣,配合着露出醍醐灌顶的神色,看向搂着一个小胖墩脖子的丫头,笑着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指望人家嫁给你啊,想不到,我们菜根也是个没脸没皮的。”
“那你就是臭不要脸!”菜根很瘦,拉下眼皮冲他做鬼脸时有点滑稽,不过他想了想,偷摸看了眼捂着嘴笑的二雅,小声问:“啥叫八字?”
“这你都不知道,翻书去吧!”檀召忱轻轻拧了他一把,“男子汉大丈夫,没文化真可怕,这我没收了,下次再给你。”
“哦等下。”檀召忱拿着红盖头的手背到身后,另一只在怀里摸了摸,抓出一大把糖,红的绿的都有,塞给菜根,“拿去分分,上次答应给你的,哥哥我就是这么好,不用客气。”
说完就走了,留下菜根抱着糖,眨巴眨巴眼,又吸溜下鼻涕,回头问几个同伴,疑惑地嘀咕一句:“他啥时候答应俺们了?”随后反应过来,中气十足地朝他背影喊:“檀召忱!你是不是——又——记混了——”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檀召忱避开几个人,一溜烟跑了。
等他拐进一条蓬荜生辉非富即贵的街,才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缓了片刻,来自平民窟的檀召忱叉着腰擦着汗抬起头,险些被镶着一层金箔的云纹匾额送出八百里地。
金丝楠木雕的招牌,雍容华贵的平安坊,两边梁柱上龙飞凤舞题了一行字:
“清仓大甩卖,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错失三文钱,懊恼三十年!”
这豪放的手笔,简直比上个月的“和氏之璧匣里龙吟”低了几百个档次,檀召忱嫌弃地呲了呲牙,摸了把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一撩头发,昂首挺胸地进去了。
店面极大,老板大方又阔绰,古色古香的架子都是用精打细磨的黄花梨做的,一眼望不见尽头,蚕丝褥子上是琳琅满目的玉。
岫岩、独山、黄玉成了灰不溜秋的陪衬,这里吹嘘最多的便是应有尽有啥都不缺。平安坊也不直接交易现成的玉器,需要买家提前交付图样,先给掌柜过目,再由铺子里专门的匠人依图定琢。檀召忱打听了一圈,每个在这里买过东西的客人都说师傅本事一顶一得强,必须是独树一帜,顶天立地。
今日坐在柜台后的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檀召忱过去的时候,她胳膊肘枕在金元宝上,托着腮,一双狐狸眼半睁半阂,柔荑玉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见有人来了,她抬头掠了一眼,嘴角刚刚堆起的笑立刻耷拉下去,连客套都省了,懒懒道了句:“是你啊,瞧着好久没来了,以为你死了呢。”
这话说得真中听,一人可敌千军万马,出门就可以给旁边灯笼铺写“寿终正寝,普天同庆”的福字。
檀召忱摸了摸鼻子,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凑过去看,结果一低头就看见了拨到“天门”的珠子,胸有成竹的钱袋顿时扁了下去。
“看什么,又不是给你算的。”甜腻的嗓音近在咫尺,他一抬头,就被面前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吓得后退一步,掌柜姑娘见他那怂样,满意地坐回去,跷起二郎腿,冲他扬扬下巴。
檀召忱责怪地瞪她一眼,把左手边那盆仙人掌拽过来,揪着上面的花,言简意骇道:“我来拿东西。”
“不然还有何贵干?”小姑娘抬起指尖,把原本挂在檀召忱腰间的荷包转了转,见檀召忱诧异地摸自己腰带,她撩起眼皮,撑着脑袋问:“今儿话怎的这样少,还记得你初次来,踉踉跄跄比划了好久,虽说这种愚蠢的行为是你们人类虚伪又恶心的攀关系,但我们这蠢笨的可不少,许多妖怪听了很受用呢。”
“哈哈哈!”掌柜姑娘脾性火辣,笑如银铃,她把微卷的长发揽到身前,狐狸眼轻佻地望着檀召忱,明明长着一张娇俏可爱的面孔,身量不过四尺之童,体态纤柔轻盈,葱绿的衣裳上绣着蝴蝶蜻蜓,但不论是动作,还是神态,那细长的柳叶眉一挑,便脉脉含情,全然没有豆蔻年华的活泼天真。
“拿着吧,桑云杞就瞎操心,姐姐我这儿不缺你一个俊俏小郎君。”掌柜被逗得花枝乱颤,连她手边的银蟾蜍都乐得前仰后合,她从柜子里摸出半块牌子,解开荷包系得花里胡哨的绳子,塞进去,一块仍给檀召忱,“不要你钱啦,就当是日后救死扶伤的报酬。”
檀召忱在心里苦笑了声,小心翼翼地拽出来牌子,辨认出上面的数字,也不敢揣测掌柜姑娘的言外之意。上次他从平安坊回来,整个人都喜滋滋的,却被刚好在水穷处的桑云杞叫过来,从头到尾都被她拍了个遍,让他别把罂粟错认成牡丹,少和平安坊的女孩儿搭话。
拿到牌子,檀召忱大尾巴狼便装不下去了,急匆匆向掌柜姑娘鞠了一躬,飞快道了声谢,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在颜如玉似笑非笑的注视下跑到二楼的百宝格,从成千上万的盒子里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又抿着唇,如数家珍地捧出。
一只锦盒静静躺在檀召忱的手心,里面撑着一只蓝绿色的玉佩,正面凹凸起伏着浮雕,线条细若游丝,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图案的刻痕深浅有致,中间还镶嵌着一抹鲜红,似群山后升起的太阳,宛如清水芙蓉,霜里寒梅,反面则光滑温润,足以证明匠人手艺果真是鬼斧神工。檀召忱把盒子还回去,暗自感叹,难怪没有这家平安坊没有指摘之争。
左右没有适当的丝绦,好在他革带上乱七八糟的多,檀召忱扯下绳子,躲开旁边小厮贼溜溜的目光,蹬蹬蹬地下楼,经过颜如玉身边收敛了一下,等出了坊,整个人便喜气洋洋的,还没出拐角,他自己跑了起来,把从仙人掌脑袋上拔下来的花插在了趴在河边的老黄牛角上。
“小檀公子来啦!”几位婀娜女子立在醉花荫的窗台,个个螓首蛾眉、笑靥如花,双鸾牡丹簪挽着一头秀发,大红大紫的鬓边花将她们衬得更明艳动人,几个过路人瞬间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上来玩嘛,许久不见你啦!”
檀召忱常说自己懂得多,什么场合都去过,上走通天路,下进地狱门,独木桥他非要闯一闯,阳光道也要大摇大摆走一遭,战绩连隔壁耳聋的大爷都会背。如今却在几个杨柳姑娘的叫喊前露了怯,他着急赶路,也不便平日里打马虎,仰起头,冲她们匆忙摆摆手,算一个礼貌又拘谨的招呼,惹得几位风尘女子竞相笑起来。
这里不及兰宁城一角麟角,却道是青砖黛瓦、飞檐斗拱,远处是重檐歇山的烟雨楼阁,近处的朱红梁柱总倚着嗑瓜子的大娘,袖子一挽,簇拢一群聚精会神的老老少少,交换着八百里外的八卦,这时便有摇着蒲扇的文人雅士,捏着鼻子骂上一句泥潭粗人,而不甘示弱的粗人们便把啃剩的西瓜皮拾起来,集中仍到这群墨客身上,推着糖葫芦的小贩见缝插针地挤进来,诱哄着嘴馋的孩子,大人们便在狼藉哭喊中骂骂咧咧地掏钱,这招百试百灵,从未失手。
“卖——矛——嘞——咱家矛全天下排名第一、独一无二,势不可挡!一捅就是透心凉,俺保证找不出刺不穿的东西——”
“卖盾嘞——”旁边的汉子光着膀子,敲锣打鼓,恨不得找舞狮团来即兴表演,“来瞧我们家的盾,管你是洪涛骇浪还是兵器法宝,我家盾都来者不拒、无所畏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卖枣糕——呦,你咋又来了,吃不吃,老哥我新学的法子,芙蓉糕!”太平盛世吃食可谓是主流,甜点铺子的老板主打和气生财,拍拍肚子,找来一片新鲜荷叶,麻溜给檀召忱包起来:“可好吃喽,我天不亮就起来捣荸荠,内人磨的藕粉,再撒上一把白糖,还得出上功夫蒸,要不然可没那味道!”
老板和檀召忱熟得很,这孩子经常照顾他生意,还常带他去酒馆里光顾,久而久之也难免惺惺相惜,“嘿嘿,这可是我去玉福楼偷学的,我给你添颗红枣——好嘞,独门秘法,不准外传!”
檀召忱了然,俩人高山流水觅知音似的,凑到一块直笑,意思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把软糯的枣糕囫囵塞进嘴里,冷香与清甜在嘴里融化,如嚼春雪,凉沁肺腑。檀召忱股着腮帮子向他挥挥手,路过巷口又被拉着看首饰簪子,老板娘一口一个洞房花烛天赐良缘,听得檀召忱心里直痒,把发上的红丝绸解下,用妇人极力推销的沉南发簪束好冠,留下丝绸,挣脱她长得吓人的指甲,在一声“小兔崽子”的叫骂下跑了。
檀召忱深受父老乡亲喜爱的同时,与他一街之隔的台闻磔臭着脸,拧着眉,避开臭味熏天的枯井,又拉下脸和胭脂铺的掌柜问路,终于到了檀召忱吹嘘的天无绝人之路的水穷处。
看起来还算正常,台闻磔矜持地迈开腿,冷硬的视线扫过前厅的方桌,座无虚席,烟雾弥漫,红泥炉子烧得很旺,墙角老式酒坛堆积如山,跑堂的小二端着餐盘,脸庞洋溢出热情的笑容,把碗筷熟练地摆在客人面前。
一进门,便看到了柜房,高台后坐着个戴面具的掌柜,身材滚圆,愁眉苦脸,一旁还有个同僚不断拍打他的背。
愁眉苦脸?台闻磔脚尖一顿,只见那张面罩五官夸张,犄角尖利,硕大的鼻头占了半张脸,两个圆溜溜的鼻孔还往外冒着粗气,猩红大嘴两角下弯,两条不对称的眉毛拧成疙瘩,森寒的眼睛透露着浓浓的伤感,浑身都是丧气样,难怪看着愁容满面。
像寺院里跳大神的阎摩,台闻磔没了兴趣,向着前厅中央的空座走去。
“等......等会儿,你站着!”马面小厮抬头,立刻叫住台闻磔,胳膊肘使劲儿捣了捣自行惭愧的牛头。
台闻磔走过去,挑起一边眉,示意马面有屁快放。刚打起精神的牛头立刻感受到微妙的恶意,闷闷叹了声气,心想这些凡人真难伺候,嗓音沙哑地递给他一个竹筒,敷衍地摇了两下:“那什么,你先抽一张,然后在报上......”
台闻磔看都不看,随手捏了一根出来,丢在柜台上。
“报什么?”一副在自己家的气势。
“......”牛头把签子举起来,放在蜡烛下仔细一瞧,待看清的一瞬,终于把妖生不得志暂且抛到脑后,又瞄了两眼台闻磔,面容焕然一新,忍不住惊叹道:“紫薇星动,南阳卧龙!这位客官,您有日月同辉之相啊!”
本来还想夸个他面相多么慈悲为怀,但对上台闻磔冷冰冰又疑似写着“你也配和我说话”的脸,牛头便只剩笑而不语了。
“这用你说。”台闻磔淡淡睨了他一眼:“还报什么。”
牛头的脸僵了一下,尴尬地摸摸鼻子,传达水穷处的规矩:“哦,还要属相和生辰八字。”
“要这些做什么。”台闻磔本想直说,又想起檀召忱嘱咐,耐着性子多问了一句。
“谁知道,我们老板下的命令,谁要来水穷处吃饭,得先算算这些,怕客官与她八字犯冲,以免影响店里气运。”
“......”台闻磔扫了眼客栈里牛鬼蛇神,冷笑道:“那她的蓝颜知己还挺多。”
“这算的哪门子命,算得明白么你。”台闻磔肩上忽然重了一下,檀召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冲台闻磔递了个“别怕放心”的眼色,一把抢过竹签,咔擦一声折成两半,还大言不惭地附了句:“这也一般,下次你再抽根更好的。”
话说那牛头小厮,在檀召忱过来的一瞬便扭头就走,他旁边的兄弟一下急了,暗骂这倔脾气,一把扯过牛头的脖子,向两位好命客官傻呵呵地陪笑:“不好意思啊,我哥才来,没啥道行,给您二位赔不是啦。”
他弯着腰,马面的眼睛眯成缝,自己鞠躬还不够,还使劲按着牛头,差点把他脖子勒断。
“哦?”檀召忱捏捏鼻梁,一副碰见熟人的样子,诧异地打量他一番,惊讶道:“您这尊佛怎么来水穷处啦,被开了?”
牛头把马面的胳膊甩下去,抬起头,木着他的大饼脸,“对,连我的月钱都没结,就让我另寻高处。”
他眼睁睁看着檀召忱换上同情的目光,忍不住磨牙道:“谁承想又遇见您了,檀公子,幸不辱命,这边请吧——”
说罢,也不管什么王侯将相凌云之志了,摊开手,和那天在鹤云亭的做派一样,夹着嗓子,翘着兰花指,道:“赐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