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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定之人 独郎绝艳, ...

  •   众所周知兰宁城,有两处地方去不得。一是薛太侯的禁忌府邸,朱红大门配凶兽辅首,门楣悬挂烫金牌匾,黑沉沉的兵器架立着刀枪剑戟,美名其曰浮光跃金实则堆金砌玉到闪瞎眼的池子里趴着千年王八,叼着腐肉烂菜的藏獒犬看守牢房里撕心裂肺的惨叫,采光极其昏暗,还有永远无人坐的太师椅,当真是余音绕梁、琼楼玉宇;二是台统领的仙人宅院,坐落在僻静坊巷深处,爬山虎把院墙盖得阴凉,台阶用温润细腻的青石磊成,镂空花窗正对月洞门,碧岑山上竹叶簌簌,蒹葭川岸芦苇苍苍,古井偶尔飞来只白鹤,古朴的香炉摆在亭子正中心的石桌上,守着左手边的罗汉松,梵香充盈紫烟升腾,几只麻雀沐浴其中。

      民间八卦传言,这分庭抗礼互不相让的两户高门其实亲密无间,统领寒舍看似是个心旷神怡的洞天福地,但和吓得小孩尿裤子的变态侯门如出一辙,抛去常年站岗阴阴森森的侍卫,真正的主子从不露面,跟金屋藏娇似的,看上的东西只进不出,进了就得削去三层皮。

      “骗人的吧。”
      “你能快些么。”

      两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同时响起,后面抱着剑的那位身量高挺,冷峻的眉毛夹出一丝不耐,倒出的字清晰到足以让蹲着的那个听见,但明显压低,不至于把守卫吸引过来。

      “别皱眉。”檀召忱半蹲在地上,磨磨蹭蹭,全神贯注地在墙角里扒拉什么,嘴里叼着啃了一半的玉米,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安抚:“也别生气,我在找那伙儿兄弟给我留的标记。这薛太侯心眼小得很,给墙都下了咒,动他一块砖禁制炸满天,还不能用灵力,要不然那啸天犬能追着咱们到回家。他们想法子给破了,不过就几块——找着了,可能要委屈委屈你。”

      檀召忱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一处墨渍,洁白无瑕的院墙上被人画了头仰着肚皮的小猪,檀召忱屈起食指,心情颇好地敲敲它。

      那团墨线立刻动了动,打了两个喷嚏,掰着自己脑袋把圆滚滚的身子从墙面上拔了出来。大概知晓事情凝重,它粗粗的眉头拧紧,堆出一座小山峰,匆匆向台闻磔点了个煞有介事的头,就冲到檀召忱手边,在他掌心里变成一行粗犷的字:

      “兄弟,我们只能帮你到这了,那妖被关在天笊狱,号称有去无回的断头崖,给你画了张藏宝图,我们先行一步,你尽力而为,一路保重!”

      “嗯,看样子折进去好多人。”檀召忱凑近研究了会儿,把歪歪扭扭的地图记到心里,头也不回地对台闻磔说:“我先进去看看,出事你就跑。我被抓了不要紧,能糊弄过去,你被发现那麻烦可就大了,老师要是知道我带你做坏事,非杀了我不可。”

      然后他费力把几块砖挪开,也不嫌脏,拍拍尘土,擦了擦汗,然后八尺有余气宇轩昂的檀大少爷忍辱负重,装模作样地叮嘱了一句台闻磔,自己先从刨出来的狗洞里钻了进去。

      “好了,来吧。”确认安全,他用袖子蹭蹭鼻尖,手按在裂缝上,朝外面小声嘱咐:“你衣服我回去给你洗,快点啊,事态紧急。”

      檀召忱唤了半天,也没人应,淡定的大尾巴狼终于装不下去,他有些焦急,把玉米拿出来,心跳咚咚作响,夹着嗓子催促:“小磔!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怎么自己还出尔反尔——啊啊啊!”

      “闭嘴。”台闻磔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伸手堵住檀召忱的嘴,把他拎起来,一双清冷矜贵的丹凤眼凝寒覆霜,剑眉锐利地上挑,棱角分明得像用刀雕琢过似的,此时正噤声盯着前院,神情严肃得能要人命。

      台闻磔拉着他靠在树后面,等两排轮值的侍卫走过去了,他才放过檀召忱,还不等松口气,就瞧见手心粘着两颗玉米粒,立刻嫌弃地在檀召忱衣服上搓干净。

      “你翻过来的?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吓死我?!”

      檀召忱把束得不高不低的发尾甩到后面,指着他抛出一连串废话,微微下垂的杏目瞪起来,又不敢真的和台闻磔对峙,难听的话黏在嗓子里,年轻的脸明明愤然,但气势怎么也跟不上去。

      “不习惯偷鸡摸狗。”台闻磔面无表情地观察四周。

      “我倒是想光明正大,这种事我也不常干的好不好。”檀召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想咬一口玉米,又发现情急之下上面沾了灰,只能勉强啃完,再骂骂咧咧地丢在角落里。

      他平时吊儿郎当,一没抱负二没钱,好在长了张舌灿金莲的嘴,把澜水城那帮秃头老妖当爷爷奶奶伺候,姐姐姐夫更是数不过来,估计他自己都记不清。有时候记错了也没事,人混了二十多年必有一技之长,檀召忱生了一副好皮囊,春衫桂水,风流蕴藉,濯濯如松间柳,皎皎若云间月,鲜衣少年脾气好到令人发指,老是露着两颗小虎牙。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给人按腿的活应该没少干——反正台闻磔目前还没听说他招惹了哪家妖被追杀一辈子。

      “别让你雇主失望。”

      台闻磔稳重,性子也更冷,不说话的时候举止甚至能称得上清雅,足以颉颃芝兰玉树,还不算书卷里过分溢美的松风水月龙章凤姿。不过人也冷冷淡淡的,别人夸赞他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檀召忱倒是洞悉一切,台闻磔那叫既不逾矩也不通融,不仅不变通还不讲情,说得再明白点,跟活人说话和给祖宗上坟顶着一张脸。

      “你说笑了,我一向勤恳。”檀召忱满不在乎地一笑,走到池水边,用太侯府珍贵的水洗了洗手。

      天笊狱建造在地下,两人根据图纸,撬开秘处的夹板,还算顺利地避开了陷阱和暗器,进入一处狭窄的通道。

      新鲜的空气逐渐稀薄,铺在人脸上阴冷潮湿,还有风,分不清是干燥还是潮湿,把月光牢牢堵在外面,一股捂得厉害的酸臭混杂着铁锈味袭来,越走血腥味离得越近,檀召忱实在受不了用鼻子呼吸,屏息术又不精进,只能嫌弃地微微张着嘴巴。衣料的摩擦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被放大数倍,墙壁粗粝,吝啬地燃着几盏青灯,低矮逼仄的穹顶时不时落下两滴水来,滴到两人后颈的衣领里,缓缓渗入皮肤。

      檀召忱突然踩到什么,身子一趔趄,紧接脚下传来清脆的咯嘣一下,他也不遑多让,当即扯开嗓子吼了一声,狭窄的回声顷刻响起,他闭着眼睛狠狠地给了那东西一脚,然后抓着台闻磔蹦出三米远,鞭子差点甩出来。

      “你干什么!”台闻磔被他攥得生疼,语气沉下来,又记起这里是太侯府的地盘,便生生把想把这里削平的心压下。

      “我又不是故意的。”檀召忱欲哭无泪,在黑暗里噼里啪啦地点燃几张符,一团明火哆哆嗦嗦地亮起,在台闻磔身边晃了一会儿,又去照地面的东西。

      “早知道提着灯笼来了。”檀召忱把挂在夜行衣上的蛛网扫下去。

      这天笊狱的威名已经大不如前了,除了常年在澜水城避世不出妖,大多数人都暗戳戳地知晓这里早已废弃了好久,就是个天然乱葬坑,尊贵的薛太侯不肯把靴子伸到这地方,时间长了索性不再有人打扫。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一只硕大的老鼠吱吱蹿了过去,颓废在墙边的人骨受了惊吓,轰然崩塌,震起一片老旧的沙子,仅有几根稀疏毛发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檀召忱脚边,下颌利索地掉了下来,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旁边兽骨灰败的背脊参差不齐,瞧不出是何种精怪,应是被巨大内力狠狠击了一掌,数不清的骨架错位又畸形,圆溜溜的空洞死不瞑目地瞪着,躺在另一个同伴的身上......尸骨未寒,怨气难免重,檀召忱很理解,于是汗涔涔地后退几步,一转头又不知道按到哪里的机关,角落里蹦出轻微的绞音,竟有几根银钉从四面射出来,速度快到肉眼捕捉不到,台闻磔眉心一拧,拽着檀召忱的发尾猛地把他拖到后面,但檀召忱脸上还是躲闪不及被划开一道口子,立刻见了血,从他脸颊缓缓低落下来,随着银钉嵌进墙壁,又一阵鸡飞狗跳。

      “暴雨梨花针,出必见血,果然名不虚传。”台闻磔鼻尖沁出薄汗,扫了一眼檀召忱的脸,把最后一根迎面而来的银钉夹在手里,观摩片刻又扔出去。

      “不过有些年头了,这里只有几根遗留的残品。”他见檀召忱捂着脸不说话,又紧着眉补充,“没毒,别装。要换成真正的梨花针,你现在根本站不住。”

      “我不是吃了你的护元丹嘛,一炷香还是能撑得住的——要是你技艺精湛的话。”檀召忱擦了擦脸,不服气地解释:“很疼啊,你划一下试试。”

      台闻磔不想遭这罪,面不改色地瞥开视线,这不三不四的通道实在壅塞了些,方才还能勉强容下两人并肩,现在他一个人的手肘都隐约磨到灰土墙了。

      “跑。”台闻磔静了一瞬,缓缓吐出一个字,留给檀召忱一个背影,“这里不宜久留。”

      “......”檀召忱自他对付梨花针的时候便察觉到两边墙壁不对劲,往前移动几寸,不过还不算紧迫,他也没急,把忘得一干二净的地图好好回忆了一会儿,等台闻磔跑了他才笑嘻嘻地跟上。

      “等——等回去了,我分你点银子当作报酬。”
      “好,我要一半。”
      “......也成。”

      台闻磔跟着檀召忱七拐八拐,前方渐渐开阔,粗糙的沙石地变得平整,窘迫的通道涨成几丈,墙上悬着统一的铜质灯盏,幽幽泛着绿光,风声正常了不少,发霉的腌臢味也散了大半。

      “等会儿,等会儿......到了。”檀召忱靠着墙,大口喘着气,把额前的碎发撩上去,半晌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站直,冲台闻磔招招手:“误打误撞找对地方了。”

      “那就走。”台闻磔神情没什么变化,他胸膛轻轻起伏着,边迅速调整呼吸边道:“就在前面了。”

      檀召忱慢慢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顺着台闻磔的目光走到长廊尽头,目不斜视地穿过淡紫色的妖雾,视线定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金属锁覆了层禁制,把灵力限制在外。

      等台闻磔过来空,檀召忱没什么表情地掂量一息,还是很果断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纤细透亮的玉簪,通体青绿,顶端托着一颗平露,匠人手艺应该是极好,四瓣精巧的叶子完全对称,中央还镶嵌一颗煞红的鸽血石。

      “还不错吧,天机阁的玩意儿,我向云杞姐姐借的,听说是前阁主的一节指骨,新阁主上台前可谓是大杀四方,给人家当战利品炼了,装着三魂,有三次机会能打开天下随便一个宝匣密室,极为珍贵,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用。”

      嘴上说着迫不得已,檀召忱脸上却没有半点想找其他法子开门的意思,反而把玉簪放在指尖不慌不忙地转了一圈,盯着红宝石微微眯起了眼睛,不过很快恢复平常,弯起眼睛地看向台闻磔,顺嘴开了个玩笑:“奉天诰命的圣旨盒子,你有没有兴趣?”

      台闻磔也没指望他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这人兴致上来了什么都敢外折腾,真要做了反倒不会多出格,他也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看着门,语气平平地扯开话题:“你确定了?”

      “嗯?”檀召忱眉梢挑起,把簪子转到掌心,贴着他好看的手指,妖雾里沾染的栀子香越发浓郁,青涩甜腻,几乎是肆无忌惮地钻进衣襟,紧紧贴着皮肤了,他有些恍然地反问:“你方才有那么多机会阻拦我,怎么现在才说,我们费劲千辛万苦,自然不能白跑一趟。”

      台闻磔嗤笑:“我说你就会听?”

      “这倒不会,不能这么没骨气。”檀召忱摇头,态度放软了些,“好言相劝不管用,你把我打晕扛走便是,我又不会与你动手。”

      “......”台闻磔不置可否。

      “好啦,人穷是非多,富贵险中求。”檀召忱好像才想起来,从兜里摸出两块面帛递给他,“遮一下。”

      台闻磔表情僵了一瞬,“外面你不戴,现在都进来了你戴?”

      “密信上说这妖瑕疵必报,报复心极强,眼里容不得沙子,且难伺候得很。”檀召忱蒙上黑布,只剩眼睛露在外面,声音顿时含糊了不少,“他们天性捉摸不定,有时候狠下心来来不分善恶不管不顾,你哪儿得罪的都不知道,要是一会儿不小心弄疼了人家,他能报复到天涯海角去,咱们戴上,免得被认出来。”

      “系紧点,我不了解妖,都是话本上听来的,当心点总没错。”

      台闻磔觉得言之有理,没再推脱。

      一进去,檀召忱便觉得那人的银子花得不冤,外面挡得严实,只有沁人心脾的清香,朦朦胧胧的妖雾湿漉漉的,把他的倦意和燥热一扫而空,胸腔也舒适起来,不再堵着干瘪瘪的苦涩。而天笊狱这么冰冷的名字,在刚见了那金笼里宛如月瓷般身影的霎时就已经淡去了,还有用真金白银驱使着往前的心思也溃不成军,从朝不保夕的泥潭一下越近千峰坏绕的山水画廊,他竟生出几分紧张和局促来,还有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愧疚。

      金笼精致,雍容贵气,八根粗细恰好的笼柱向穹顶收紧,柱身扭曲着藤蔓,尖刺残忍,将厚重的绛红鲛绡帷幔割裂得不成样子,笼顶镶嵌着万块精小的奇珍异宝,铺天盖地的华贵,随便掰下来应当价值连城。但檀召忱只是用力挤了两下眼睛,略过不值一提的笼身,怔怔地去看雪白鹅绒毛上坐着的人。

      里面屈腿坐着一位男子,长发披肩,随意搭着披衫,松垮地系了一条丝绦,右手撑在身后,肌肉紧绷,修长的手指没在轻盈缓和的绒毛里,左手捏了个玉盏,随着他拇指用力微微转动。而他腿边还有许多东倒西歪的玩意儿,熏炉、红镯、香囊、扳指......而这强大的妖就坐在中央,脚裸筋络淡青,在金镶玉琢的丹楹刻桷里塑起一尊风月佛龛。

      他很美,古典和野□□错在一起的美,足以让人驻足的美。寂静的湖生于广袤森林,俯瞰天下的雄鹰长于无垠天空,而高耸入云的山川环绕奔流不息的铮淙江河......从此澎湃,亘古长存。檀召忱忍不住往前走几步,小心和谨慎浑然消散,他突然觉得忐忑,嘴巴干得很,喉咙钝痛,檀召忱确实是个嘴甜的人,不管是保命还是什么,那些甜得发齁的话总能信手拈来,把人哄得服服帖帖,但他此时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最恰当的词语,去夸赞他,去褒奖他,檀召忱嘴唇翕动,终于还是有些失落地发现,世间书卷似乎没有最最合适的——许是他学艺不精。

      也许是来人的目光太滚烫,呼吸又太沉重,急促地喘着,又把一腔凶言狠狠地压下去,时不时传来吞咽的轻响,和自醒来见到的大部分人不同。妖缓缓抬头,露在二人面前的是一张极为俊美、毫无瑕疵的脸。

      鼻梁挺拔,眼窝深邃,一双桃花眼覆着密长的睫毛,轮廓锋而利,骨相立而挺,却称得上一句湛然冰玉,江南明珰。妖自下而上地回望他们,气势却占尽上风,微仰下颌,不动声色,额头落了一株襄红色印记,看的檀召忱躯体发麻心脏狂跳,而妖就静静坐在那里,朱唇皓齿,亦是繁霜至曙。

      独郎绝艳,华容神渚。
      又偏偏如浮川忘反,和旁人添了几分泾渭分明的疏远。

      “他好像在看狗啊。”

      旁边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句,台闻磔难得没反驳,偏头审视了他一番,目光有些复杂,哼声道:“我也觉得他在看你。”

      他俩有闲心聊,妖却没这个耐心等,台闻磔话音刚落,一道罡风忽而卷来,玉盏如过长江激流,嗖一下穿过金笼铁柱,气势恢宏,锐不可当,又像贪恋三峡美景般收了几分力道,不至于把腿骨贯穿,但径直打在人身上还是很疼的。

      檀召忱闷哼一声,身子歪得厉害,手一撑,小腿瞬间贴在地上,快到台闻磔都来不及拉,而他所跪的那几分地,竟被砸出裂纹。

      “过来。”

      孤零零两个字,悦耳,陌生,毫无起伏,甚至比台闻磔还平淡,但疼得想哭的檀召忱硬生生品出几分灼热又熟络的感情来。

      他低下头,咬紧牙关,把不争气的眼泪逼回去,肩膀飞快顶了下脸,似乎用了毕生勇气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动出一步。他不敢再看妖,发丝狼狈地糊在脸上,他低头走到金笼前,颤抖的手碰到锁的一刻,上面尖利的藤蔓却轰然断裂,和破碎的帷幔一起,落在了地上。

      檀召忱一双杏目倏然瞪大,紧张地想抬起头,但又怕冒犯,只能几下把锁打开,二话不说钻进去,一把把蒙面的黑布扯下来,腿一软,跪在了妖面前。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酝酿半晌,耸着肩膀,思绪转得飞快,但最后还是暗着嗓子,小声道歉。

      可人偏又不争气,像有人拿刀割他喉咙一般,人也不清醒,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了,抬头愣愣地看着妖,还没等人家说什么,一滴泪就悄无声息地聚起,从下垂的眼角滑了下来。

      但被一只微凉的手托住了,妖冷静地看着他,感受着手心的晕开的热,没说原谅,而是冷冷地盯着胆子小得要死的少年:“为何来救我。”

      “我......因为我看不惯,随意禁锢妖的自由本来就不对,人人生而平等,从不讲究高低贵贱,都应当取得一方天地。”檀召忱说得理直气壮,认真又连贯,却暗暗攥起拳,“我知道你们的许些事情,我不想看到有人伤害你们,去抢你们的东西,没有这个道理,这是不对的。”

      “我、我......”檀召忱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喉结滚动,手似乎想摸一把妖的手,却在半路拐弯,指着自己脸颊另一边的伤口,整个人抖成筛糠,“你看,我、我都受伤了,这里流血了,很疼,很疼很疼的。”

      妖淡淡地看着他,微眯起眼睛,托着他下巴的手逐渐用力。檀召忱自知理亏,又把脑袋埋起来——伤口早就不淌血了,自然不会被人怜惜。可他几乎有些不服气地盯着低下的毯子,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模样看上去极其委屈,好像妖做了什么令他心死的事一般。

      “你说谎。”

      雪一般的温度离开,檀召忱惊慌失措地抬起头,苍莽的妖雾腾然聚起,把他严实地包裹进去,可还没等檀召忱有所动作,磅礴的气息从手指缝隙一闪而过,经过台闻磔,从他们身后的铁门离开了。

      一时间,屋里就只剩呆住的檀召忱和一脸幽深的台闻磔。

      “你完事儿了吗。”台闻磔抱着剑,回头扫了一眼,冷声道:“把锁扣好,我们走。”

      檀召忱却没动,他独自跪了好一会儿,直到鼻翼最后一丝香气散去,他才抬起头。台闻磔看不见他的表情,正要再次催促时,见檀召忱吸吸鼻子,道:“小磔,我们去澜水城避避风头吧。”

      “我去把簪子还给云杞姐姐。”

      “......”台闻磔并不赞成,正欲提醒他现在离开兰宁不是好事,但看见他挫败的神情之后,还是收回警告,只是道:“别被不该有的心思误了正事。”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而没成英雄的狗熊更是如此。人生得意,情场失意,如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若是想得到美玉,搞不好就得把命丢在山窟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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