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时》木九序

7、被抓包

　　云清河抵达东海界正门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五十了。
　　由迁水路步行至此，不过半小时的路程。正是天气晴好的时候，她完全可以慢悠悠走过去赴约，和凌慕枝汇合。
　　可今天，她实在没有那份从容。
　　两小时前小巷里那番诡异遭遇还盘踞在心底，被人尾随的寒意、老者晦暗不明的打量，一幕幕仍在脑海盘旋，心底始终悬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惴惴不安。
　　权衡片刻，她没有选择步行，干脆抬手拦了一辆车。
　　她走进大门旁那尊石狮子雕塑底下的小片阴影里，避开晃眼的日光。
　　石狮子轮廓厚重古朴，冷硬的石面还带着日晒过后的热气。她稍稍靠在基座边，目光望向街道来车的方向，安安静静等候凌慕枝。
　　“妈妈，我想吃糖葫芦，你给我买一个好不好？”
　　云清河闻声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拉着旁边女人的手，眼睛亮晶晶望向不远处的糖葫芦小摊。
　　女人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今天吃了太多甜食，吃多了牙会疼的。”
　　“就一串，就一小串。”小女孩不肯罢休，身子微微摇晃，撒娇似的拽着母亲的袖口，“我今天很乖，没有闹脾气。”
　　女人被她缠得没办法，无奈地笑出声：“真拿你没办法，那说我们好了，你只可以吃半串，剩下的我收起来哦。”
　　小女孩瞬间眼睛一亮，重重地点头，蹦蹦跳跳地跟着母亲往小摊方向走。
　　“谢谢妈妈，你最好了。”
　　喧闹的人声落在耳边，云清河望着那一大一小离去的背影，心底漫开一丝淡淡的酸涩。
　　那红彤彤裹着糖壳的糖葫芦，母女简单的对话，一下子将她拽回了尘封的旧时光。
　　记忆里还是孩童的她安安静静站在街边，没有撒娇吵闹。反倒是身旁的母亲，目光扫过街边的小摊，语气温和沉稳，轻声问她：“小河，要不要吃糖葫芦？”
　　小小的云清河眼睛微微亮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要。”
　　母亲眉眼间掠过一丝温和笑意，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那你站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买。”
　　“好。”
　　很快，母亲拿着一串糖葫芦走回来，在小女孩面前缓缓蹲下身子。阳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间，她把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递到小女孩的面前。
　　“快吃吧。”她说。
　　小云清河没有立刻接过来吃，小手扶着竹签，轻轻把糖葫芦往母亲的嘴边推过去，嗓音软软的：“妈妈先吃。”
　　母亲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只轻轻咬下一点点糖壳。
　　“很甜。”
　　小女孩这才开开心心接回竹签，咬了一口糖葫芦，然后眉眼弯弯地看着女人说：“和妈妈一样甜。”
　　……
　　回忆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晃了晃便慢慢褪去。
　　云清河垂下眼睫。
　　周遭依旧人来人往，可那样温柔的时刻，却再也不会重现。
　　那个对她温柔耐心的女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再也不会问她想不想吃糖葫芦。
　　也不会问她今天玩的开不开心。
　　可能是这个人真的太美好了，所以上天藏了私心，早早将她带走了……
　　云清河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有钱，有权，有地位，他们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随意否定别人的努力，甚至将他人的生命视为草芥。
　　为什么。
　　为什么。
　　心絮难宁的正是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却突然穿过人流，朝她快步走来。
　　凌慕枝远远就看见了石狮子底下的云清河，挥了挥手，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清河。”
　　听见这一声呼唤，云清河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
　　凌慕枝几步走到石狮子跟前，站到她的身侧：“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啊？”
　　云清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噢。”
　　云清河抬手把怀里拎着的点心纸盒递过去：“我今天路过苏记烘焙店，顺手给你带了一份柚子酥。”
　　凌慕枝接过来，眉眼一亮：“还给我带吃的，清河，你真好～”
　　她拆开一角扫了眼里面的点心，随即侧过头，笑着挽住云清河的胳膊：“别站在太阳底下了，我们进去吧。”
　　云清河任由她挽住自己的胳膊，两人转身离开石狮子雕塑，朝着街边预定好的餐厅方向走去。
　　“本来以为路上会堵车，还好我出门早。”凌慕枝往前走，随口和身旁的云清河闲聊。
　　走到门口，凌慕枝伸手推开餐厅的玻璃门，清凉的气息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她目光随意扫过店内座位，视线骤然一顿。
　　“怎么了？”云清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一个少年斜倚在靠窗的卡座之中。
　　窗外天色尚早，日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衬得他身形挺拔。再细细一看，一头乌黑短发层次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分明，整张脸俊朗惹眼。
　　他手肘搭在桌沿，指尖漫悠悠地转着玻璃杯，垂头看着手机，浑身透着一股少年特有的青涩气息。
　　没等云清河反应过来，只见身侧的凌慕枝脸上写满了意外，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凌慕枝又望了两眼，确定没有认错人，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跟云清河说：“你猜猜我刚刚看到什么了？”不等云清河回答，她又说自顾自地说：“我居然看见我弟了。”
　　云清河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之前她听到凌慕枝提起过她那位弟弟，但听归听，却一直没有真的见到过。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她这个弟弟。
　　“看来湾江还是太小了。”凌慕枝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随后她挽着云清河的胳膊，避开了往来走动的服务生，朝着那张靠窗卡座走了过去。
　　“凌只清。”凌慕枝走到桌边，出声叫他。
　　坐在卡座上的人闻声缓缓抬起了头。
　　少年的视线对上了桌边的凌慕枝，脸上一瞬间就涌上明显的惊讶。
　　“姐？你怎么在这里。”凌只清的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意外。
　　凌慕枝眉梢一挑，满眼的匪夷所思：“应该我问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平日里看你也不像是喜欢吃清淡口味的人，怎么会想着来这种餐厅？”
　　凌只清低笑一声，那份意外很快散去，眉眼又舒展开来，恢复成开朗松弛的模样。他目光自然偏移，落在站在凌慕枝身侧的云清河身上，带着几分好奇打量了两眼。
　　“我跟朋友约好了在这儿碰面，谁知道会这么巧。”凌只清语气轻轻松松，说完主动朝云清河微微颔首，“这位是？”
　　凌慕枝这才想起介绍，她侧过身，没好气地冲凌只清说：“我朋友。”她没有讲她的名字。然后又看向云清河，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清河，这是我弟弟，凌只清。”
　　凌只清：“……”
　　云清河微微一笑，朝凌只清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凌只清也只好跟着回笑，“你好。”
　　凌慕枝扫了一眼桌上只摆着一杯白水的台面，又环顾了四周。
　　“你那朋友还没到？”
　　“他临时有点事，说等一会儿就到。”
　　凌慕枝点点头，随即想起来一旁的云清河。毕竟两人不认识，一直杵着也不好，于是说：“那你慢慢等吧，我们先去吃饭了。”
　　说完，她便挽着云清河转身走开了。
　　凌慕枝带着云清河在事先预定好的位置坐下。侍者快步走上前来，将菜单轻轻放到两人面前，又倒上两杯温水，躬身退到一旁。
　　凌慕枝伸手拿起菜单，随手翻开一页，问道：“清河，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云清河轻声开口。
　　凌慕枝垂着眼一页页往下翻，指尖在几道菜名之间来回比划。
　　凌母上午叫她一起去买衣服，于是她们就跑了大半个商场，连午饭都还没来得及吃。此时此刻，她早就有些饿了，连眼神里带着几分对食物的渴望。
　　“那我挑几个招牌，我们分着吃。”凌慕枝一边说着，指尖点在菜单的几处位置，“这个炖菜评价不错，还有一份时蔬，再要一份小食，差不多够了。你看怎么样？”
　　“可以。”
　　凌慕枝对着一旁的服务员有条不紊地报出了几个的菜品。侍者一一记下，确认完毕之后便拿着单子退开。
　　凌慕枝端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口，然后靠在座椅靠背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总算可以歇一会儿了。”
　　她整个人陷在座椅里，浑身透着一股明显的倦意。随后又揉揉发酸的手腕，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上午的经历。
　　“我妈逛起街来真的没完没了，一家店接着一家店地逛，我跟在后面，体力都快要透支了。”
　　“本来还想着中午能早点吃上饭，结果硬生生拖到现在。”凌慕枝叹了口气，抬手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划了几下手机屏幕。
　　云清河安静坐在对面，听着凌慕枝的抱怨，心里却有些失落。
　　“逛久了确实耗神。”云清河轻声接话，声音不高，刚好能越过桌面传到凌慕枝耳中。
　　凌慕枝低头刷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页面上来回滑动，随口回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答应陪她一起去买衣服了。”
　　云清河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凌慕枝抬起头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望向出餐口的方向，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菜怎么还不上，我都快饿晕了。”
　　就在这时，服务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手里端着餐盘，将几样点好的菜肴依次摆放在二人的桌面上。
　　“你好，菜上齐了。二位请慢用。”服务员说完就退了下去。
　　凌慕枝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子，拿起筷子：“总算来了，快吃。”
　　云清河拿起筷子，正要伸向面前的菜肴。突然，余光无意间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过道一侧穿行而过。
　　她动作微微一顿，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瞳孔微不可察地轻轻收缩。
　　江浔？
　　少年径直穿过来往的食客，脚步没有停顿，朝着凌只清那一张靠窗的卡座走了过去。
　　云清河心底掠过一丝震惊，指尖捏着的筷子就那样停在半空。
　　一旁的凌慕枝刚想叫她尝尝另一道菜，却看见她的目光直直望向别处。心下疑惑，便也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了过去。
　　？！
　　在看清来人的面孔时，凌慕枝眉头轻轻一挑，满是疑惑，低声喃喃：“奇怪，江浔怎么也来这里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江浔走到桌边，十分自然地拉开椅子，在凌只清的对面坐了下来。
　　！
　　凌慕枝这下彻底愣住，睁大着眼睛，脸上写满错愕，她压低声音凑近云清河这边，语气带着难以置信：“我的天啊，江浔居然认识我弟？我竟然都不知道他们还认识。”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萦绕在桌边。可云清河已经没有方才那般吃饭的心思，目光淡淡落在那一处卡座，神色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有心底翻起一圈意料之外的涟漪。
　　她静静望着那边。隔着错落的桌椅，只能看见江浔的侧影。他姿态松弛，正同对面的凌只清说着什么，嘴唇浅浅弯了几度。
　　和她在学校里见过的那副温和模样别无二致。
　　凌慕枝还没从这份错愕里回过神，好奇的目光隔三差五就往弟弟那桌飘，又连忙收回来，凑近云清河，用气音小声说道：“真的太出人意料了，我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过。”
　　她轻轻拍了拍云清河的手，低声询问：“学校里面，你有看见过他们两个人说话吗？”
　　云清河心想，在这之前她都不认识凌只清，就算见过也不会有印象。
　　她摇摇头说：“没有。”
　　凌慕枝皱着眉思索，“不过……他们怎么会认识呢，不应该啊……”突然，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算了，想不明白，等回去我一定要抓到他好好问问。”她又看向云清河，“赶紧吃饭吧，菜再放下去就凉透了。”
　　云清河应声，收回思绪，低下头拿起筷子。
　　饭菜的热气扑在脸颊，可她的心思依旧有一小部分悬在不远处卡座的人的身上。
　　她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大，只是耳尖会不自觉留意那边传来的零碎交谈声。
　　餐厅人声嘈杂，大部分话语都被淹没，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看见两人交谈的姿态。
　　凌慕枝已经压下心底的讶异，低头大口吃着饭菜，只是隔上一小段时间，还是会克制不住，飞快朝弟弟的方向瞟一眼。
　　“说起来，”凌慕枝嘴里嚼着食物，含糊地开口，“江浔作为交换生转到我们班也才一个月左右，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他。”
　　云清河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的汤碗上。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舀起一勺汤，眼睛直直地看向那个角落。
　　就在这时，靠窗那边的凌只清像是有所察觉，忽然转头，视线直直朝她们这一桌落了过来。紧随其后，江浔也顺着凌只清的目光，一同望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撞。
　　云清河指尖握着汤勺，心口猛地轻轻一沉。
　　江浔的目光落在云清河身上，微微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意外，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温和的模样，隔着喧闹的餐厅，朝这边浅浅点了下头示意。
　　凌慕枝没料到会被当场撞见偷看，稍稍一僵，只好也抬手，尴尬地朝那边挥了挥。
　　云清河则假装若无其事地回点了一下头，然后飞快把目光落回碗中，她感觉得到，自己握着汤勺的指腹，已经悄悄出了一层薄汗。
　　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对视，让她心底莫名发慌。
　　她强迫自己舀起汤送进嘴里，舌尖却尝不出半点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