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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熟人大乱炖 江浔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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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浔收回目光,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
其实他刚走进这家餐厅的时候,就一眼看见了云清河。于是他故意绕到她这边的过道,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径直走向凌只清的座位。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知道在这里了,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也不知道了。
不过,刚才也不是他故意要看向那边的。
是凌只清瞥见斜后方,侧过头淡淡跟他说了一句:“欸,我姐她们,好像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
他这才顺着凌只清示意的方向转头,恰好撞进云清河的视线。
暖黄的灯光落在江浔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少年模样,可眼底深处,却心思沉沉。
凌只清手指敲了敲玻璃杯,抬眼看向他:“认识?”
“什么?”
凌只清“啧”了一声:“装傻呢?”紧接着,他又一脸坏笑地凑到江浔跟前,压低声音问道:“你和我姐旁边那女生……是不是有故事啊?”
江浔抬眼,反问他:“什么故事?”
凌只清嗤笑一声,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带着几分玩味打量着江浔:“别跟我打太极,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俩之间绝对有秘密。”
江浔唇角勾起一抹笑,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过就是普通同桌。”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波澜,“你想的未免太多。”
“普通同桌会特意绕路经过人家桌边?”凌只清不依不饶,目光直直盯住他,“江浔,你这点小动作,瞒得过别人,可瞒不住我。”
江浔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挑眼看他:“我有什么好瞒着你的,事实如此而已,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凌只清:“……”
“况且……”他眼神暗了暗,“你又真的了解我几分呢?”
话音落下,空气短暂静了一瞬。
凌只清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一点点敛下去,他望着江浔,才意识到方才的玩笑,似乎触碰到对方不愿展露的那一面。
餐厅里嘈杂的人声隔着桌椅漫过来,杯盏碰撞叮当作响,衬得两人这一隅格外安静。
凌只清向后靠回椅背上,抬手挠了挠眉骨,语气收敛了调侃:“行,算我多嘴。”
他虽然与他真正接触的时间不算多,但还是清楚江浔这个人,看着待人温温和和,内里却裹着一层厚厚的壁垒,很多心事不会轻易摊开与人言说。继续揪着云清河的话题追问,也讨不到半点结果。
江浔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抬眼看向凌只清,神色重新归于冷静。
“我们说回正事吧。”他说。
凌只清点点头,脸上立马换上了严肃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声音:“就是赵家当年协助江家收养孤儿那件旧事。我托人私下查的,进展并不顺利。”
“赵家留存过一批当年的记录,笔录、登记的零碎线索都有,但赵家看管得很紧,对外捂得严严实实,不肯向外流出完整信息。我托的人几次旁敲侧击,都被对方搪塞回来。”
江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能查到赵家在防备什么吗。”
“暂时看不出来。”凌只清眉头微蹙,“打探不到他们想要什么,也摸不清他们在隐瞒什么,只看得出来,他们不愿意旧事被翻出来。”
“有没有查到一点碎片化的内容?哪怕只言片语也好。”他低声问道。
凌只清轻轻摇了摇头。
“很难。大部分纸质档案都被锁在赵家老宅的库房,外人根本接触不到。我只挖到一句模糊的说法,当年那批孤儿里面,有几个孩子的身世登记,是事后补填上去的。”
“补填?”
“就这么一句,再多就挖不出来了。”凌只清叹了口气,“具体是哪几个人,为什么补填,全部被抹掉。赵家把口子封得很死,再往下查,线索就直接断掉了。”
江浔静坐了片刻,心里翻涌着无数猜想。
“不要贸然继续深挖。”江浔语气冷静,“再查下去,很容易被赵家那边察觉到。”
凌只清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江浔微微颔首,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下来。
他收回心神,打算好好梳理手里仅有的这点信息,可视线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某个方向。
隔着错落的桌椅与人影,云清河安静坐在那里,垂着眼,似乎正在听身旁凌慕枝说着什么,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极为平和。
江浔有一瞬的晃神。
很多念头猝不及防冒出来,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凌只清身上,眼底那一点浮动,迅速被冷静掩盖。
“先把已经拿到的零碎信息整理保存好。”他低声吩咐,“剩下的,只能等待机会了。”
云清河听着凌慕枝絮絮的闲谈,心思却总是不受控地往外飘。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角落的桌椅传来轻微的动静。一道清挺的身影缓缓直起身。
云清河下意识看过去。
江浔站起了身。云清河看不清他的脸,只见凌只清也随之站起,他侧过头,唇边带笑,对江浔说了句什么。
江浔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就在他转身迈步之前,他突然转过头,目光对上了云清河望过来的视线。
那一瞬,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起,浮出一抹很浅的转瞬即逝的笑。
可仅仅只是短短一瞥,没有停留。
下一秒他便转过身子,和凌只清一起朝着餐厅出口的方向迈步离去。
云清河猝不及防,心脏轻轻顿了半拍。
“喂,发什么呆呢。”凌慕枝撞了撞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的打趣,“人都走光啦。”
云清河猛地回过神,连忙收回视线,
“没什么,刚刚走神了。”
凌慕枝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把甜点碟子推到她面前。
“快吃吧,再放凉就不好吃了。”
“嗯。”
凌慕枝托着腮,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低声调侃:“我说,人家不过是对你笑了一下,你就魂都不在身上了?”
云清河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凌慕枝,眼底闪过一丝窘迫。
“哪里有……”她下意识避开好友的目光。
凌慕枝嗤笑一声,也不继续逗她,拿起自己的小勺咬了一口甜点,语气随意地转开话题:“对了,等会儿我们出去,打算去哪逛?”
“我都可以……你……”
凌慕枝打断她,“欸,打住!没有‘都可以’这个地方。”
云清河被她说得微微一怔,“我不太清楚哪里好玩。你觉得去哪里好?”
凌慕枝眼珠转了转,兴致勃勃:“听说老街那边新开了几家文创小店,我们去那边转转吧,顺便可以逛一逛街边。”
云清河没有异议:“好。”
两个人慢悠悠吃完桌上的点心,凌慕枝起身拎起随身小包。
“走吧,我们出发。”
云清河站起身,跟在凌慕枝身后,走出了餐厅大门。
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徬晚的街灯次第亮起,车来人往,喧嚣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
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涌动的人潮,很快收回视线。
“走啦。”凌慕枝拽了拽她的衣袖,朝着老街的方向走去。
还没等两人走到老街街口,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从斜前方传过来。
“慕枝?”
云清河抬眼望过去。
路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女生,一身利落短款外套,黑发扎成高马尾,眉眼清冷。她看见凌慕枝,缓缓穿过行人朝这边走来。
凌慕枝看见来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停下脚步:“星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闲着没事出来随便逛逛。”武星月笑笑,视线落在云清河身上,语气带着些该有的客气,“这是你的朋友吗?”
凌慕枝觉得这几个小时未免太巧了些,一连遇到两个自己的熟人。
她介绍:“嗯,这是云清河,我好朋友。清河,武星月,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武星月的神色依旧如常,分寸得当地朝云清河伸出手:“你好。”
“你好。”云清河微微颔首,伸手与她相握。
“星月,你接下来打算去哪?要不要一起。”凌慕枝问她。
“没什么目的地,随便走走。”武星月语气松弛,随口提议,“你们要是去逛老街,我可以跟着一起,正好我也很久没过去了。”
凌慕枝立刻应下,“那就一块走,人多热闹。”她转头看向云清河,“清河,你觉得怎么样?”
云清河点点头:“可以。”
三个人便一同继续朝着老街的方向前行。
凌慕枝走在中间,嘴巴几乎没有停下,一会儿同武星月说起儿时打闹的旧事,一会儿侧过头跟云清河念叨老街各家店铺的特色。
天色越来越沉,老街的烟火气愈发浓重。沿街店铺招牌灯火通明,各色灯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小吃摊蒸腾起薄薄白雾,烤物与糖食的香气扑面而来,游人熙熙攘攘。
凌慕枝一眼瞥见不远处亮着暖光的文创铺子,当即拉着两个人快步走过去。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书签、手账本,摆件错落摆放。
“就是这家,我网上刷到好多次。”凌慕枝说着,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武星月跟在她身后跨入店门,进门的瞬间,她余光悄然扫向身侧的云清河,神色依旧平静,却又透着一丝古怪的感觉。
云清河也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闻到了淡淡的木质清香。
里面货架层层排布,各式各样的手账本、金属书签、篆刻小物件都摆的满满当当。
凌慕枝一进店就来了兴致,穿梭在货架之间,指尖挨个划过陈列的商品,时不时拿起一件端详,还会回过头招呼另外两个人过来观赏。
武星月散漫地跟在一旁,随手翻看着架上的明信片,表面一副悠闲闲逛的模样。
云清河缓缓走到一个货架前,目光落在一枚木质书签上。
她伸手拿起来细细端详。
书签纹理细腻,边角处浅浅刻着一朵玫瑰纹样。
“这个好看。”凌慕枝凑过来,脑袋挨近看了一眼,“简单又不失典雅,很适合你呢。”
云清河指尖轻轻抚过木面上那朵玫瑰纹路,心底莫名轻轻一跳。她浅浅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店里人不算少,其他顾客走动的细碎声响,其他顾客走动的细碎声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空间里轻轻回荡。
凌慕枝挑得不亦乐乎,手上已经拿了两三样心仪的小东西,转头才注意到武星月,扬声问道:“星月,你有没有看上什么?”
武星月抬眼,回过神,把手里的明信片放回原位,淡淡笑了笑:“没碰到合眼缘的,就当随便看看了。”
“哦。”她又转过头问一旁的云清河,“清河,你挑好了吗?我准备去结账了。”
云清河点点头,将那枚刻着玫瑰的书签握在掌心:“选好了。”
“我也挑得差不多了,咱们去结账吧。”凌慕枝晃了晃怀里攒下的几样小物件,率先迈步往收银台走去。
三人一同走向收银台,扫码声滴滴轻响,店员把书签装进小小的牛皮纸封袋,递到云清河手上。
结完账,她们掀开门帘踏出店铺。
凌慕枝把刚买的物件收进包里,深深吸了一口夜里温热的空气,眼睛亮晶晶的。
“正好,前面那家糖炒栗子出锅了,我们去买点。”她说完,便率先往前挤了两步。
云清河把装书签的小袋子收进外套口袋,跟了上去。
武星月缓步跟在二人身后,落在后半步的距离。街边暖黄的路灯落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偏长。
前方糖炒栗子的小摊冒着腾腾白汽,铁锅翻炒的哗啦声响混着甜香扑面而来。
周围排队的人已经挤了小小的一圈,凌慕枝熟门熟路钻到队伍末尾,回头朝另外两人挥了挥手。
“这边,味道特别香。”
云清河和武星月站在队伍侧边静静等待。
“看见这种老巷的烟火,总会叫我想起小时候。”武星月突然开口。
云清河闻声偏过头,望向武星月,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眼底里便带了几分倾听的神色。
武星月目光望向远处流动的人群,语气淡淡的,“小时候家里事情多,我经常跟着长辈在这一类老街来回走动。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绝大多数,转头就彻底没了印象。但也有少数片段很奇怪,没有清晰的声音,就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搁在记忆里。”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
“那段日子,大部分记忆都随时间磨掉了,可有一张面孔,我却一直记得很牢。”
武星月的视线落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上,语气听来只是在追忆一桩陈年旧事,平淡得不起波澜。
“那时候我们年纪都很小,不记得说过几句话,可能也算不上有什么深刻的交集。可偏偏那张脸,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没有淡忘。”
栗子摊滚烫的甜香漫了过来,甜腻的味道让她心里泛起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云清河安静望着武星月的侧脸,轻声开口:“能记这么久,想必是很特别的际遇吧。”
武星月这才缓缓转过眼眸,目光轻轻落向云清河的脸上,嘴角牵起了一抹淡淡的笑:“也许是。”
云清河没有接话,她抬头看向天空闪烁的明星。
一闪一闪的,很好看。
不远处,凌慕枝拎着鼓鼓的纸袋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可算排完队了,你们快尝尝!”她拿出几个板栗分别递给了她们。
“谢谢。”云清河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伸手接过。
“味道确实不错。”武星月吃了一个,评价道。
凌慕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挑摊位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她说着,自己又剥起一颗,一边嚼一边环顾四周热闹的街巷,“时间还早,要不要再往前面那个小巷子走走,那边还有不少小摊。”
云清河下意识顿了顿,脑海里一闪而过白天小巷里那股诡异的不安感,心底掠过一丝犹豫,没有立刻应声。
“不用往前逛了,”武星月语气自然从容,“我有些累了,再逛下去怕是明天要起不来床了。”
“行吧。”凌慕枝倒是也爽快,“那我们就不接着逛了,你们是打算找个地方歇会儿,还是回家?”
云清河松了一口气。
武星月率先开口:“我先回去了,我妈刚才发信息叫我早点回去。”
“我也想早点回去。”云清河也说道。
“好吧。”凌慕枝略带遗憾,伸手把纸袋里大半的栗子塞到云清河手里,“这些你带走,回去慢慢吃。”
武星月简单道别,再转身前又看了一眼云清河,然后转身离开。
“凌慕枝拿出手机操作几下,对凌慕枝说:“我帮你叫辆车,直接送你到家。”
“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凌慕枝盯着手机屏幕确认订单,抬头望向路口,晚风撩动她的发丝,“车子马上就到,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哦。”
“好。”
过了一会儿,一车辆缓缓停靠在路边。
凌慕枝替她打开车门。
“路上小心。”
云清河冲她一笑:“你也是。”
她弯腰坐进后座,怀里抱着那袋温热的栗子,隔着车窗朝凌慕枝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驶离热闹的街区,将身后整片璀璨的夜市灯火,一点点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安安静静,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街边的灯火化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晕。
她侧过头,隔着车窗玻璃望向外面掠过的楼宇。手机屏幕暗着,她没有主动点开任何聊天框,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夜色。
车子一路平稳穿行过城市街道,喧嚣渐渐被甩远,周遭愈发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车辆缓缓减速,稳稳停在她家小区大门外。
云清河拎起栗子推开车门走下去。
晚风迎面吹过来,夜里的凉意扑面而来。
她站在小区门口,先给凌慕枝发去一条简短消息:我到家了。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抬眼望向眼前栋栋亮起零星灯火的住宅楼,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迈步朝里面走去。
她走进家里,将栗子纸袋搁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臂弯,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刚才买下的那枚木书签。
夜里光线昏暗,过道的灯光朦朦胧胧,将书签上那朵玫瑰纹样大半隐在阴影里,只露出浅浅轮廓。
刚才在老街的小店,她拿起这枚书签,一眼就看见上面雕刻的玫瑰纹样,心里忽然莫名一动,于是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
现在回想,当时她脑子里想到的……好像是江浔。
她觉得这枚书签,很适合他。
可她又说不出来是哪里的适合。
云清河的指尖碰了碰那上面木雕的玫瑰。
那东西做工普通,谈不上有多惊艳。
但她还是很喜欢。
她捏着那枚木书签,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走到书桌前,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的书签,然后轻轻拉开抽屉,将它夹进课本页缝里。
抽屉合上了。
“愿你今夜有个好梦。”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