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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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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东海界开了家新餐厅,要不要一起过去尝尝?”
听筒那头响起的是凌慕枝的声音。
“我刚好拿到两张券,放着也是浪费。如果你下午有时间的话,就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哎呦我的大小姐你……”电话那头还掺进另一个男生的说话声。
“你闭嘴!”凌慕枝厉声打断他。
“诶!你这么还双标!”
“季隅行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在跟人家打电话!”
“握草$¥#/¥$#/”
对方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淡了下去。
耳边隐约掺着街边的喧闹。
“不好意思啊清河,刚才有只狗一直冲我叫,别理他。”凌慕枝若无其事地圆场,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消下去的火气。
云清河听着听着,觉得有些好笑。
她等那边安静下来,才轻声开口:“没关系,我下午有空。”
“那就四点,东海界正门碰面。那家店人气很高,去晚了要排很久的队,你可要早一点到哦。”
“好。”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见。”凌慕枝飞快说完,像是怕又被季隅行插嘴捣乱,匆匆便挂断了电话。
云清河垂眼扫过屏幕,上面显示一点二十五分。
距离和凌慕枝约好的时间尚且还早。
她想起凌慕枝素来偏爱苏记烘焙店的柚子酥,外皮松软,带着淡淡的清苦果香,上次见面对方还随口念叨过一回。
正好趁这会儿空闲,下楼去买上一盒给她。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缓步走到玄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浅外套推门而去。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铺在街道上,行人不算拥挤。苏记烘焙店离小区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便到。
“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什么?”
云清河冲面前满脸堆笑的店员淡淡点头,说道:“我想买一盒柚子酥。”
“好的。”店员带着她走到一角,“柚子酥在这里。”
“好。”
玻璃橱窗里摆着各色点心,柚子酥整齐码在白色托盘里,淡淡的果香隔着玻璃漫出来。
云清河正要伸手示意店员拿一盒,
“小姐,我们今天刚上新桂花茉莉酥,桂花的甜混着茉莉的清香气,卖得很好,您可以试试。”店员一边拿起柚子酥一边笑着同她搭话。
云清河微微顿住,略作思忖。
新口味……
她自己其实偏爱这类淡雅的花香点心,而且这个桂花茉莉酥看起来也确实很诱人……
“那这个也来一份吧。”
店员应声,麻利地将两款点心分别装进素雅的纸盒,细细系上米白色细绳然后递给了云清河。
“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烘焙店后,云清河便拎着纸袋缓步往小区方向走,心里已经盘算妥当:桂花茉莉酥留在家里,可以和爸爸一起尝尝;柚子酥则待会儿带去赴约,交给凌慕枝。
街边的梧桐枝叶层层叠叠,风卷着细碎的花瓣飘落在人行道。往前走了一小段,巷口传来一阵清浅的铃铛声响。那声音细碎悦耳,勾住了她的目光。
一侧不起眼的老巷入口,挂着旧铜铃,风一吹便叮铃轻响,巷内隐约摆着手作小摊位。好奇心驱使,云清河脚步一转,便拐进了这条行人稀少的小巷。
巷子不宽,两侧是老旧荒废的居民院墙,阳光被高墙切割得零零碎碎,一下子褪去大街上的喧闹。
一道黑影,在她踏进巷子的瞬间,也跟着跟了进来。对方刻意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脚步压得极轻,悄无声息尾随在她后方数米开外,躲在墙柱的阴影里,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之上。
云清河双手拎着点心纸袋,慢慢走向巷子深处的手作小摊。摊位上铺着素色粗布,散落着打磨光滑的木牌、编织绳结,还有几枚磨砂质感的琉璃吊坠,在斑驳的光影下泛出柔和的光泽。
她俯下身,目光落在那些小巧的饰物上,挑出一枚浅青色的琉璃坠子拿在手里端详,像是想看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小摊后的老人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脸上堆着一副和蔼敦厚的笑意,“小姑娘喜欢这枚?这是手工烧出来的。”
“这不太像纯手工烧制的。”她轻声说。
反而有点像……塑料?
指尖摩挲过吊坠的表面,触感过于匀净滑腻,缺少琉璃该有的细微冰裂纹理与冰凉厚重。
老人脸上和蔼的笑意没有消失,依旧是那副和善模样:“小姑娘眼光倒是锐利。”
云清河把那枚浅青色坠子放回粗布摊面上,没有再多发问。巷子里的风依旧吹得头顶铜铃叮铃作响,她心里记挂着赴约的时间,手里还拎着两盒点心,便不再停留。
“东西我就不买了。再见。”她礼貌道别。
老人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云清河的背影渐渐远去,脚步声也一点点消散在巷外街道的人声里。
确定她已经彻底走出小巷,听不见这边的动静,老人这才将脸上那层的温和缓缓剥落。
他佝偻的脊背悄然挺直,浑浊的眼底此刻正翻涌着阴沉的冷光。他侧过头,望向墙柱阴影里依旧蛰伏的黑影,嘴唇开合,压着极低的嗓音,听不清完整字句,只传出几声模糊的吩咐。
暗处的黑影微微一动,安静地隐入巷子更深的阴影之中。
“阿西,骨子里的东西到底还是藏不住啊。”
他看到了女孩眼底的那份冷漠,
还有……
对他的怀疑。
云清河踏出巷口的那一刻,外面喧嚣的街声扑面而来。
外面阳光依旧明朗,街边行人步履匆匆,可她攥着点心纸袋的手心,已经浸出一层薄薄冷汗。
自踏入那条巷子开始,种种细碎的违和感,便一点点在她心底堆叠起来。
最先让她心生疑窦的,是摊上那枚所谓手工烧制的琉璃坠子。
她随口点破那坠子非纯手工时,面前老人脸上的笑意竟然没有半分错愕。普通小贩被戳穿货品造假,多半会局促、辩解或是面露难堪,可这位老人却依旧保持着那份过度的镇定。
这是第一个破绽。
其次是老人本身。
他打扮成贫苦摆摊老者,脊背佝偻,神态和蔼,可细看之下,手部皮肤并不似常年风吹日晒谋生的人那般粗糙,笑容模式化,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像是……
刻意演出来的模样。
而真正让她后颈泛起寒意的,是身后。
巷子里很安静,风摇动铜铃的响声很大,几乎将周遭细小的动静都掩盖了。在她低头端详饰品的时候,身后墙柱的方向,却传来极其微弱的布料摩擦声。没有脚步声走近,但她却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沉沉压在她的后背。
人对于被直视的感知是本能,那道目光不带有路人的随意打量,是收敛、藏匿,却又持续不断的窥探。
她没有贸然回头。
她只是不动声色,继续和老人简单对话,然后顺势将吊坠放回摊位,从容道别,一步步向着巷口走。
行走途中,她隐隐感觉到,每向前走出几步,身后便会传来一丝极轻的移位声响。对方始终保持距离,不靠近,也没有放任她离开。
这个细微的动静,印证了她的直觉——巷子里除了她和老人,还有第三个人藏在阴影。
而且她没记错的话,
这个巷子里……
曾经发生过命案!
这也就是这个巷子之所以荒败的原因。
人会避讳。
想到这里,云清河的后脊窜起一阵彻骨的凉意。
之前路过街道上闲聊的老人零碎闲谈,此刻尽数在脑海翻涌上来。
这条老巷出过事之后,住户陆续搬走,平日里少有人踏足,本地人大多会刻意绕开这里,可偏偏今天,巷口摆起这么一处突兀的手作小摊。
一个摆摊谋生的老者,怎么会选在这么一处人人避讳、根本没有客流的荒巷里做生意!
假货、过分完美的和善、无人光顾的摊位、暗处藏匿的人影,再加上巷子里尘封的旧案。
无数碎片拼在一起,危险的预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只想赶快踏入大街人流之中,喧闹人潮,才是眼下唯一的庇护。
“同桌,这么巧啊?你也在这里。”
云清河思绪混乱,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猛地抬眼。
人行道的树荫之下,江浔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简单的外套,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好巧。”她听见了自己细细颤抖的声音。
“嗯。”江浔的视线淡淡扫过她手里的纸盒,又说:“我刚好路过这一片,准备买点东西,远远看见你,便过来打声招呼。你是买完东西准备回家吗?”
云清河压住内心的那点后怕,露出一抹有些僵硬的微笑,“嗯。”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江浔半开玩笑似的看着她,“有人欺负你?”
“啊?”云清河愣了一瞬,指尖无意识捏紧手里的纸盒,方才巷子里的心悸还残留在身体里。
他看出来了?
很明显吗。
“在想什么呢。”
云清河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没想什么。”
江浔看她不愿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顺势开口,语气随意自然:“你住在迁水路?”
“你怎么知道?”云清河微微吃惊。
江浔突然轻笑一声。
云清河心里一顿,周遭的声响仿佛都慢了半拍。
午后的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樟树叶切割成细碎的金斑,一枚浸染了浅赭红的老樟叶脱离枝桠,打着极缓的旋,悠悠荡荡飘落,擦过她的肩头。
江浔突然弯腰,俯下身凑近面前的人。
车马人声都变得遥远,只剩树叶沙沙的轻响。
云清河感觉到了一股气息淡淡拂过她耳廓:“雨夜,你还记得吗。”
不是疑问句,而是一句陈述句。
云清河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还记得那一夜。
也记得那个人是她。
周遭的喧嚣仿佛彻底退远,只剩下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她垂了垂眼,长睫不住轻颤,避开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攥紧纸盒的边角,纸壳被捏出几道浅浅折痕。
那夜,少年逆光而立,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将那把绣着玫瑰暗纹的雨伞递到她的面前。
她的喉咙微微发紧,半晌才低声吐出几个字:
“……记得。”
一直都记得。
江浔看了她好一会儿,眼底依旧含着那点趣味的笑意,然后才缓缓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
“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来。”云清河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抬眼去看他。
江浔低头望了她一眼,“那天雨太大,虽然很多细节记不清……”
“但我认得你。”
随后,江浔收回目光,望向前面通往迁水小区的街道,声线温润:
“我正好要路过迁水路,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
云清河轻轻点了下头:“好。”
这一路,他们大半段路程都安安静静,谁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快要临近小区路口时,江浔才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谈:
“那把伞,还在吗。”
云清河脚步微顿,回道:“还在家里放着,”她抬头看向他,“你要拿回去吗?”
江浔眼眸微亮,笑道:“不用,我就随口一问。送给你了。”
“噢……好。”云清河点点头,心里忽然闪过一个了念头。
她停下动作,将手里的两盒纸盒分了出来,然后把其中一盒伸手递给了江浔。
“这个是桂花茉莉酥。”她眼神微微避开,语气尽量镇定,“刚才买的时候不小心买多了一份,你……要不要尝尝?”
江浔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那盒还带着余温的点心,淡淡的花香甜气漫开。
片刻之后他才回神,淡淡一笑,伸手接下纸盒。指尖触到温热的纸壳,他没有多言,轻轻掀开盒盖,从中取出一块桂花茉莉酥,随后又将盒子仔细合上,重新递回云清河的手中。
“多谢。”
云清河愣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接住递回来的纸盒,心底一阵窘迫。
她本意是整盒都送给他的。
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意被曲解,尴尬从耳根慢慢漫上来。
“全都给你的。”她语速稍快,又把纸盒往他那边推过去。
江浔抬手轻轻挡了一下,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笑意,态度温和却很坚持。
“不用了,我尝一块就够。剩下的你留着就好。”
云清河捧着沉甸甸的纸盒,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进退之间格外局促。她没有再强行塞过去,只能把纸盒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盒面。
“那……好吧。”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小区大门,轻声开口:“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进去了。再见。”
说完,她还摆了摆手。
江浔捏着那浅金色的点心,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在空气里漫开。
“好。再见。”
云清河轻轻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小区大门。走出去两三步,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回望一眼。
江浔还立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微风撩动他额前几缕碎发,掌心托着那块点心,目光稳稳落在她的身上,唇边漾开一抹很浅、淡淡的笑意,安安静静,就那样看着她。
猝不及防对上视线,云清河心口轻轻一跳,羞怯瞬间漫上耳根。她不敢再看,慌忙转过脸,肩膀微微绷紧,脚步不由得加快,匆匆朝着小区深处走去。
直到那道纤细的背影拐过楼栋墙角,彻底从视线里隐没,江浔才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掌心那块桂花茉莉酥,眼底里露出一丝苦涩。
“还是这么喜欢骗人。”
明明是自己想吃,还骗他说是多买了一份。
他突然低声轻笑了一下,听不出多少欢愉,可指尖却仍然稳稳地捏着那块点心。
片刻之后,他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街道缓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