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标记       ...

  •   午后的阳光被河边的垂柳揉碎,洒在两人并肩走过的青石板路上。
      云清河安静地走着,视线落在路边随风轻摇的野草上。
      就在这时,一颗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熟透了的樟树果,好巧不巧地砸在了云清河的肩膀上。
      “啪嗒”一声轻响,黑色的汁液瞬间在她的校服外套上晕染开来。
      云清河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污渍。
      她微微垂下眼睫,眼底那点刚刚漾开的轻松笑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习惯性的无奈。
      仿佛生活就是这样的,你稍微放松一点,它就会立刻给你一点小小的难堪。
      江浔也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肩膀上那团显眼的黑渍上,又看了看她那张难得露出一丝生动错愕的脸。
      “樟树果的汁液氧化得快,别用手搓,越搓颜色越深。”
      云清河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点细微的阴郁重新压回心底。
      “我知道。”她轻声应着。紧接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微微低着头,动作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用力地按在污渍上,试图把那些黏腻的汁液吸走。
      江浔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的表情上。
      吸走了表面的汁液,但衣服上还是留下了一块淡淡的黑印。
      她看着那块印记,沉默了两秒。
      “前面不远有个小卖部,”江浔突然开口,“可以用酒精或者洗洁精稍微处理一下。”
      云清河抬头看向他,然后点了点头,把用过的纸巾妥帖地折好,握在手里。
      “走吧。”
      小卖部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冰柜压缩机嗡嗡的低鸣。
      江浔走在前面,替她掀开了那扇有些沉的门帘。
      “老板,拿瓶医用酒精,再要包湿巾。”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嘞。”
      云清河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零食,最后停留在角落里那一排并不起眼的清洁用品上。
      “给你。”江浔接过东西,转身递给她一瓶小巧的喷雾酒精和一包杀菌湿巾。
      云清河接过,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走到旁边的洗手台旁。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校服肩膀上那块黑印像是一个洗不掉的污点,嘲笑着她的狼狈。她拧开酒精瓶盖,倒了一点在湿巾上,刺鼻的气味瞬间冲淡了周围甜腻的零食香气。
      她低着头,一点点擦拭着那块污渍。酒精挥发带走水分,布料变得微凉且潮湿,那块黑印虽然淡了一些,却依然顽固地留在那里,像是一道浅浅的疤。
      “擦不掉也没关系。”他说。
      云清河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倒影,轻声说:“嗯,我知道。只是……有点难看。”
      “难看的是污渍,不是衣服。”江浔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而且,这也算是个标记。”
      “标记?”
      “标记你今天被一棵树‘碰瓷’了。”江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以后看到樟树,你大概会记得绕道走。”
      云清河愣了一下。
      镜子里映出她微微错愕的神情,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终于有了别样的神色。
      “碰瓷”这个词,从江浔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幽默感,瞬间消解了刚才那股沉闷的尴尬。
      “但是……”少年顿了顿,又说:“比起让你绕道走,我更希望你以后看见樟树,想起的会是我。”
      !
      云清河捏着湿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一刻,她脑海里那些用来维持体面与冷静的逻辑链条,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掐断了。
      想起的会是我。
      这算什么?
      这是……那个意思吗?
      可是怎么可能?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啊。
      他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人啊。
      一股热流从脖颈处迅速攀升,不受控制地烧上了耳根。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想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或者“为什么”,可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却撞上了少年的胸膛。触碰到少年胸膛的那一刻,云清河吓的脊背瞬间绷直。
      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属于少年的、蓬勃而温热的体温,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节奏。那温度透过布料传导过来,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将她原本就混乱的思绪烫出了一个更大的洞。
      太近了。
      这个距离,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同学之间该有的安全界限。
      “……!”
      她像是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猛地向旁边跨了一大步,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动作之大,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
      江浔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就被他很好地收敛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给她留出了足够的、可以喘息的空间。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
      “紧张什么?”
      江浔终于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和漫不经心。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质问一个刚刚被他弄得手足无措的女生。
      “谁紧张了?”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比平时高了一个调,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强行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开这种玩笑。”
      闻言,江浔突然站直了身子,从门框边离开,却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近乎纵容的目光看着她。
      “你……”云清河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江浔看着她那副模样,终于没忍住,“你想到什么了?”
      云清河脸颊微微发烫,话语卡在喉咙里,半天才勉强理顺语气。她偏过头避开江浔探究的视线,目光落在不断滴水的水龙头上,耳根泛起淡淡的绯红。
      “没什么。”她声音轻了些,强压下心底慌乱,重新端起平日里温和沉静的姿态,“只是同学之间,距离还是该把控好。方才那样,未免逾矩。”
      江浔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添了几分玩味,他没再步步紧逼,只是微微颔首,姿态放得得体有礼:
      “是我分寸失当,抱歉。”
      滴答的水声一下下敲在寂静里,水珠坠在瓷砖上,声响脆而单薄,隔半秒才响一次,硬生生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愈发漫长。
      江浔收敛了眼底玩味,语气松弛下来:“先前说让你往后看见香樟树能想起我,这话听着或许太郑重了些。”
      “但我的意思是,往后你心里烦闷、觉着无趣的时候,”他稍稍顿了顿,语调放柔和:
      “可以来找我。”

      私人会所的包厢内光线压得很暗,唯有一盏鎏金壁灯漫出昏暖光晕。
      厚重的落地帘彻底隔绝了街外喧嚣。
      深棕真皮沙发沉软宽大,桌面两杯威士忌液面安静透亮,淡淡雪茄青烟缓慢盘旋。
      屋内静得能听见冰块撞杯的轻响,两个男人低声交谈,语气从容矜贵。
      “令朗回国了?”
      坐在江振庭对面的男人,身上披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色羊绒大衣,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截暗纹丝绸衬衫。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姿态闲适,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华贵气息。
      江振庭没急着接话。
      他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醇厚的痕迹,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声响。那声音在静谧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过了几秒,他才将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消息倒是灵通。”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对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到底是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对面的男人轻笑了一声,指尖夹着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怎么,江总这是打算给他个下马威,还是……打算好好‘叙叙旧’?”
      这话里的“叙旧”二字,咬得极轻,却透着股看好戏的意味。谁都知道江家这位独子当年走得并不体面,父子俩的关系更是冷得像冰窖。如今这位独子突然回国,显然是冲着什么来的。
      江振庭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踏入陷阱时的冷漠审视。
      “下马威谈不上。”他淡淡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傲慢,“既然回来了,那就是江家的人。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以为外面那点三脚猫的本事,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顿了顿,眼神微眯,透出一股狠厉的算计:“正好,家里有些陈年旧账没人算,他既然这么急着回来尽孝,那就让他好好算算。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说我不教而诛。”
      对面的男人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举起酒杯,向着江振庭虚敬了一下,语气玩味:“那我就祝江总……家教严明,父慈子孝了。”

      夜里九点半,夜色浓得把窗外光景尽数揉成昏暗,房间只开了桌角一盏暖黄小台灯,光线柔和敛着,大半屋子浸在浅淡阴影里。
      云清河静静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手轻搭在膝盖,另一只手随意垂落身侧。她眉眼温顺平和,目光放空落在桌上摆着的绿植上,瞧着是在发呆,思绪却早已悄悄飘回中午的小卖部。
      洗手池滴答落水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江浔收敛笑意、放缓语气同她讲话的模样清晰浮现在脑海。那句看见香樟树便想起他的话,后来被他玩笑般化开,末了又低声告诉她,往后心绪烦闷随时可以找他。一字一句缓缓掠过心底。
      她性子素来温柔沉静,面上瞧不出半分起伏,只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细碎的涟漪。
      周遭静得只剩时钟秒针走动的轻响,她就这般坐着,伴着深夜静谧,慢慢回想白天那段对话。
      她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得窗帘边角微微晃动。
      樟叶顺着窗缝悄无声息飞进来,轻飘飘旋了半圈,落在云清河垂放的手背。
      她垂眸望着那片细小干枯的樟叶,眉眼依旧平和温润,心底思绪翻涌。
      怎么偏偏是樟叶。
      白日他才提起香樟,此刻晚风便送来枝叶,未免太过凑巧。
      长睫轻颤,她抬手轻轻捻起那片樟叶,暖黄台灯落在叶片纹路之上,细碎光影晃在她恬静的面庞。面上瞧不出分毫波澜,唯有指腹摩挲叶片的力道,悄悄重了些许。
      叶片干枯粗糙的纹路蹭过指腹,像中午江浔放缓语调说话时,沉稳温和的声线轻轻刮在心尖,淡得抓不住,却偏生留下印记。
      墙上时钟依旧规律走动,滴答声响敲碎寂静。她握着那片樟叶静坐许久,恬淡的眉眼间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茫然。
      良久,她回过神,将樟叶轻轻压在了一本书里,选的是平日里常翻的散文集,夹在最常读的那一页夹缝,合上书页时,叶片被稳稳封藏。
      她的手肘轻抵桌面,抬眼便是摊开的皮质日记本,钢笔静静搁在本子侧边。暖黄台灯光晕铺满纸面,笔尖在灯光下泛着细亮的光,周遭安静得只剩挂钟秒针规律走动的声响。
      云清河敛了敛眼底淡茫,伸手拿起钢笔,指腹摩挲过冰凉光滑的笔杆。沉思片刻,笔尖轻落纸面,清秀工整的字迹缓缓晕开墨痕。
      “2018年9月11日  晴
      今天我们去了河畔。”
      她没有写“我们”是谁。
      “这是我入学以来,第二次去那个地方。”
      钢笔笔尖微微顿住,墨汁在纸面上晕开小小的圆点,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写下的字句上,没有继续往下落笔。窗外晚风又一次卷过窗沿,窗帘边角轻轻晃动,投下的阴影在纸页上来回游走。
      稍顷,她稳住手腕,继续往下书写,字迹依旧清隽柔和。
      “他提议去河边走走,我们便绕开主路,走到了那片樟树底下。河畔的香樟树生得很茂盛,枝叶层层叠叠,风一吹,便落下细碎的枯叶。
      站在树下的时候,樟树果掉了下来,布料沾了一块难看的污渍。他看见了,带我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酒精和湿巾。
      我擦拭着衣服上的污渍,心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触动。旁人大多只会随口提醒一句,很少会特意跑一趟为我拿来东西。并且和我说……”
      你心里烦闷、觉着无趣的时候,
      可以来找我。
      她没有写这句话,
      “有些话听过之后,不太知道该如何回应。”
      “污渍并没有完全擦干净,布料上留下淡淡的印子。”
      “但我觉得挺好的。”
      “夜里,也有一片樟叶随风飞进窗,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把那片樟叶夹进了散文集,书页合拢,便将秋日的一小片痕迹留存下来……”
      她继续往下写,但写着写着却又突然将那些话涂掉了。
      心里又开始乱了起来。
      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思考了。
      索性就不写了吧。
      她又拿起笔:
      “今天发生的种种,一时理不清头绪,便不再多想了。”
      “很晚了,我该休息了。”
      “今日就这样吧。”
      笔尖离开纸面,墨色一行行铺展在纸页上。写完最后一字,她将钢笔斜斜搁在日记本的边沿,没有再添只言片语。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都藏在平铺直叙的记事之中。就像被夹在散文集里的那片樟叶,外表平平无奇,却独独属于今日。
      她缓缓合上日记本,扣紧搭扣。没有收进抽屉锁起,而是把本子摆在散文集的旁边。
      一页文字,一片枯叶,一整晚的辗转思绪,都留在这一方书桌之上。
      不曾遗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